巴厘岛曾是许多人心中代表着阳光与沙滩的度假胜地，最近一两年，越来越多的运动爱好者把这里爆改成了“体校”。有人辞职专程飞来，有人趁着假期来到这里，体验“全职体育生”的生活。不同于传统度假，他们每天的日程都被冲浪、网球、健身课程排满。
一切都像是为中产体育生量身打造的理想国。但走出度假村与运动社区，这座岛屿的底色远非滤镜所呈现的那样：混乱的交通、高于上海的物价以及以白人为中心的社群规则。
“在巴厘岛没有人会穿上衣”
清晨六点，巴厘岛的大多数店铺尚未营业，远道而来的游客们也还在睡梦中，但路边已经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开始跑步，他们大多数裸露上身或是穿着简单运动装，一部分人会戴着耳机听音乐，一部分人则会和身边的陌生跑友聊天。他们一般从早上六点跑到七点，接着去附近的咖啡厅里点一杯美式和一份精致且低脂的白人饭，接着赶去健身房上课训练。
Suki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作为健身爱好者，她趁着五一假期飞来巴厘岛，进行了一周密集的“体校式训练”。清晨参加跑团，上午去健身房里上团课，下午去冲浪或是继续健身，每天的运动时长都在四到六小时之间。
几年前，巴厘岛在大多数国人的印象中代表着阳光、沙滩和清澈的海水，是东南亚休闲度假的热门目的地。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座海岛发展运动项目，从最开始的冲浪到网球，再到无数设施齐全、价格实惠、教练专业的健身房，现在的巴厘岛在小红书上已经俨然成为了中产的体校，运动健身爱好者的天堂。有健身基础的运动者可以在一周内尝试冲浪、跑团、力量训练、Hyrox、瑜伽、游泳、普拉提等各种不同的运动。
和朋友一起来到巴厘岛的呱呱在传统的度假旅行之余，在酒店里就能体验到包场的网球场，不仅能看着优美的海岛风景打球，还能轻松拍出能发社交媒体的美照。被裁员后来到巴厘岛旅居的Lake选择在巴厘岛最知名的健身房之一Nirvana办了一张月卡，只花1500元就能体验各种丰富有趣的团课，除此之外他还会时不时去体验不同健身房，尝试冰浴、声音疗愈等小众项目。
“氛围好”是几乎所有来到巴厘岛的运动爱好者对这里的共同评价，在社交媒体上，有人调侃“在巴厘岛没有人会穿上衣”，足以说明这座海岛的运动气息之浓厚。
Lake待在巴厘岛的一个月里，基本每天都会去Nirvana上团课，在他的观察中，每次课程开始前同学们都会提前到达，大家骑着摩托，穿着专业舒适的运动服，很少有人会迟到。上团课时，由于身边的同学都十分投入，自己也会更加兴奋：
“能够完成以前从未想象过的东西，因为一些动作自己一个人是坚持不下去的”。
Suki对此也有同感，在国内她练了一年多都没有成功的引体向上，来到巴厘岛不到一周就能拉起来了。“巴厘岛大家都非常热爱健身，运动氛围特别好，人可能会在这种氛围下超常发挥。比如说，我之前跑半程马拉松，其实我平时路跑跑不了那么快，但是在那个赛场上就是会比平时跑得更快。”
在巴厘岛，健身房的力量区也能看到许多女性在训练，这在国内是较为少见的，“很多女生追求的也是一种力量感和强壮感，而不是单纯的瘦，我觉得这还挺好的”。
与此同时，在巴厘岛上体校的过程里，Suki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人与人之间真诚的联结。有一天早晨参加跑团时，她遇见了两个韩国朋友，尽管彼此素不相识，但是他们担心第一次参加跑团的Suki会跑丢，每到一个转角路口都会停下来等她，跑着跑着也会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
“在巴厘岛跑步不用想着完成今日减脂增肌目标，只需要感受稻田里吹来的风，感受城市的风光，一路上陌生的跑友会互相打气加油，路过当地店铺大家还会看看当地人都在干嘛。这种人和人之间的联结感，在AI和电脑里是完全不可能拥有的，也不是独自跑步和在健身房运动能拥有的。”
东南亚大乡村还是中产“迪士尼”？
去年三月末，Lake被公司裁员，在国内玩了几个月后，他想要出国找个地方旅居一段时间。签证容易办、天气好、以前没去过、适合运动，巴厘岛成了他的首选。
出发前，Lake的朋友告诉他，“巴厘岛就是一个大农村”，当时的他并不相信这个评价，“朋友圈和小红书里大家拍到的照片都这么美”。来到巴厘岛以后，Lake发现朋友所说的是正确的。哪怕是从外来游客的视角来看，这座海岛也是极其割裂的，仓古遍布着方便、现代化的运动社区，海岸线周边有许多精致美丽的度假酒店，但除此以外的地区道路狭窄、交通混乱，出行基本依赖摩托车。
“骑摩托车是最经济、方便、快捷的交通方式，由于堵车，开车的时间可能会比骑摩托车多一半。”混乱的交通状况也让出行变得困难，“巴厘岛的路面交通非常混乱，人和车是一起的，所以跑团必须在清晨跑，这时候车比较少，路面相对比较干净。”
对于没有太多骑行经验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项安全系数高的交通方式。Lake难以忘记自己从乌布骑摩托车回仓古的路上，遇见了一场大雨，雨水遮挡了视线，他独自一人在山里骑车，一边需要注意路面上的坑，一边需要躲避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它们的远光灯，十分危险。呱呱则在暴雨天骑车时从车上摔下来，膝盖摔得鲜血淋漓，最后只能坐着轮椅回国。
得益于近几年修建的大量度假酒店、运动社区，三位受访者都提到，与薄荷岛、宿务岛等东南亚其他海岛相比，巴厘岛的配套设施要完善许多，但与之匹配的则是这里的物价水平。Lake提到，运动健身之外，巴厘岛的消费水平甚至略高于上海。八九十一份的麻辣烫，六七十一碗的台湾牛肉面，“上海还能买九块九的瑞幸，巴厘岛最便宜的咖啡都得13块一杯。”
在巴厘岛旅居的一个月里，加上机票和住宿，在相对节省的情况下，Lake一共花费了15000元。“这里的消费水平是中产的，但是给你提供的东西并没有很中产，一次去超市里找到一包螺蛳粉，那袋粉要30多块钱。”他曾看过一篇报道，数字游民想要在巴厘岛过上较为体面的生活，月收入需要达到18000元人民币，“我觉得还挺合理的，因为这里的‘恩格尔系数’很高，一天喝个咖啡二三十，一顿饭七八十”。
当然，能够吸引源源不断的运动爱好者来到巴厘岛，自然是因为这里的运动相关项目足够便宜实惠。健身房月卡1500元、日卡150-300元之间不等，冲浪一次几十到一百之间不等，相比较于国内大多数运动健身的消费，如果以运动为主要目的，巴厘岛仍有一定的性价比。
挤满中产体育生的巴厘岛，变味了？
今年七月，一位印尼大学讲师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个帖子，讲述自己被一个荷兰人组织的跑团拒绝的经历，帖子发出后，许多印尼人都表示有过类似的经历，在参与巴厘岛当地的活动时，填写印尼国籍会在报名环节被拒。
事情发生后，大量巴厘岛跑团暂停了活动，一系列以白人为主导的运动社群陷入了“种族歧视”“白人文化殖民”的争议。三位采访者都提到，巴厘岛的白人密度非常高，大部分的健身房、度假社区都是由白人经营，健身教练和跑团组织者也大多都是白人。Suki提到，一天她在健身房里训练，房内开着舒适的空调，大家认真地上着团课，一窗之隔的外面就是当地人在顶着烈日锄地，这样强烈的割裂感让她久久难以忘怀。
在小红书上，有网友分享过自己在巴厘岛因为填写了国内手机号而被拒绝加入跑团的经历，也有人提到，回国后当地的健身教练还在持续发信息骚扰自己。
“或许对于当地人来说，这样的发展能够带来营收和更多赚钱的机会，但是我是比较反感‘Balibelly（脏水病）’这种蕴含地域歧视性的污名化名词的。人不能一边享受当地带来的好处，一边又去污名化这里的环境，这完全不能让我接受。”Suki说道。
在巴厘岛住了一个月后，Lake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无论是旅居体验还是运动健身，东南亚比巴厘岛好的地方还有很多。离开后，他来到清迈住了一个月，这里同等水平的健身房只需要800元一个月。
“清迈的流动性不像巴厘岛这么大，你每天见到的都是同样的人，更像是一个学校，会提供一些归属感。”
但也有许多人仍然怀念着在巴厘岛的日子，呱呱和Suki都表示，自己一定还会再去巴厘岛运动。
“巴厘岛就好像我的精神故乡一样，我真的非常怀念那里轻松的健身氛围和友好的当地人。”Suki告诉我们，今年国庆，她计划再去一次巴厘岛
采访/撰文：Echo
编辑：Sebastian
图源：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