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之梦
1992年,陈镇威出生于广东惠州市惠东县,若不是他自己选择了舞蹈,这个天生肩宽、手大、腿长的男孩,极有可能在父母的期待中成为一名游泳运动员,在奥运赛场上争金夺银。然而,年幼时在热爱舞蹈的姐姐的影响下,陈镇威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第一次随姐姐走进舞蹈课堂时,他的天赋就在闪光,“从学员班第一堂课之后,我就被老师升到演员班,老师课后还送了我很多小礼物,说我表现力非常好。在去广州之前,我的启蒙老师就和我爸爸说,芭蕾舞是所有舞蹈里面要求最苛刻的,需要很强的身体条件,如果能被选上,那就最好去学”。
十二岁时,陈镇威从故乡的舞蹈课外班来到了广州市艺术学校,成为了一名“专业”的芭蕾舞学员,在这里,他的表现也依然出众。刚到学校的第一年,陈镇威原本在课堂上“开小差”,突然被老师点名要求在全班同学面前展示动作时,他本以为自己会成为反面教材,但结果老师却说他的动作标准正确,要所有人都向他学习。这一次的表扬让陈镇威心情复杂,他既有对自己上课“开小差”的羞愧,又收获了新的信心:既然在这个从全广东省各地汇集的芭蕾天赋选手的班级也能做到突出,那么他如果再努力一点不再开小差,是不是一定会更好?
在广州市艺术学校,陈镇威曾经感受过一次自己对芭蕾无可抑制的热爱,他无法想象自己日后的生活里没有舞蹈,因此写了一封长信说服父母支持自己;而从课上被老师表扬的那次之后,他在这份热爱上铆定了更多细分的节奏,要在学校里认真学习,什么时候要在国家级比赛里拿到名次,几年之后又要站上国际舞蹈比赛的舞台:“其实那时候我也知道芭蕾舞的竞争非常激烈,并不敢给自己太多期望,但我对热爱的定义是,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了,没有太多其他的想法。”
2006年,14岁的陈镇威拿下澳大利亚国际青少年舞蹈比赛古典芭蕾公开赛金奖,这是他所获得的首个国际奖项;四年后,第38届瑞士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上的优秀表演奖,让陈镇威真正走上了通往世界级芭蕾舞台的阶梯。瑞士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是古典芭蕾的最高殿堂,也被人们戏称为“芭蕾界高考”,在这里取得成就后,无数国际知名舞团向陈镇威抛出橄榄枝,最终,陈镇威选择接受了美国休斯敦芭蕾舞团的全额奖学金。
陈镇威记得,二十多年前一次与父母的饭局上,父亲的朋友不解地问他为什么要让儿子去学舞蹈,“但是现在,我爸爸的朋友们会说,让你的儿子那个时候就学舞蹈,怎么那么厉害。这让我很欣慰,不只是因为自己,而是在我的家乡,人们对于艺术的看法也是有很大进步的”。
从休斯敦到纽约
在瑞士洛桑的比赛中取得成绩后,放眼全世界,陈镇威有无数的可能选项,但他最终选择了休斯敦。原因有二:一来是当年比赛中有几位来自休斯敦的参赛者让他印象极其深刻;二来休斯敦芭蕾舞团的现代舞和双人舞都非常优秀,相比于在踏出国门的第一步就选择一个发达的大都会,陈镇威觉得只要是好的学校,他能在那里真正学到东西,那么未来无论去哪里都一定能站得住脚。
刚到美国的日子并不轻松,身高1米81的陈镇威形容自己“就像蜘蛛一样,连最轻的女生都举不起来”。他需要从头打磨力量,俯卧撑、健身房、肌肉控制——芭蕾讲究线条,不能练成块状肌肉,又要确保托举和弹跳的力量,这种平衡只能靠日复一日的精准拿捏。
更大的考验来自伤病。青春期时,因为身体快速发育,陈镇威的膝盖骨质增生,莫名“多了一块东西”,这让他一段时间内跳不起来,因为膝盖太痛了;去洛桑比赛的决赛之前,脚背骨骨裂;等到美国之后,一次双人舞表演又让他的大拇指韧带发生了损伤,严重到不得不进行手术。一次次的伤病令人挫败,甚至他还因此被团长谈话,他猛然意识到,即便是有天赋的芭蕾舞者,如果不能照顾好自己、平衡好训练表演与身体损伤的话,也是不专业的。
“我记得刚到团里的时候,想要更努力,要晋级、攀登更高的目标,但其实如果健康没有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在更加科学地运用和照顾身体、小心精准训练的结果是显著的,2016年,陈镇威出演斯坦顿·韦尔奇(Stanton Welch)版《胡桃夹子》的男一号,成为该团历史上首位扮演这一角色的华裔演员,随即升任第一独舞演员;次年,陈镇威正式晋升为休斯敦芭蕾舞团首席演员。
从进团到成为首席,陈镇威用了五年时间,但当新的机会到来,他便放弃了已有的成就选择重新开始。2021年陈镇威放弃首席席位出走休斯敦,以独舞演员身份加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从头再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由“美国芭蕾之父”乔治·巴兰钦(George Balanchine)于1948年创立,常驻林肯中心,是全球公认的“芭蕾航母”。更难的是,舞团95%的舞者来自其下属的美国芭蕾舞学校,对外只开放5%的名额。而陈镇威不仅成为了那5%的一员,还在两年后创造了历史:成为该团七十四年来首位中国籍首席舞者。
王子也可以是亚裔
2026年,陈镇威以《陈镇威与朋友们》发起人的身份,带着11位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顶尖舞者回到中国,在杭州、上海、惠州、深圳四城开启巡演。在这11位“朋友”中,有多数都是首席演员,如此高集中度的明星首席阵容,即便在纽约的常规演出季也极为罕见。对陈镇威而言,这不仅是巡演,更是一次等了多年的“回家”,在惠州站演出前,他在个人社交媒体上热情推介家乡惠州市惠东县,“从家乡的小小舞台,走向世界的芭蕾殿堂,一路前行,心里最牵挂的、让我最心安的,始终是我的家乡……我想让更多人看见惠州、惠东,不只有绝美风光,更有生生不息的文艺力量”。
以家乡为起点,兜兜转转又回到家乡,在成为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后,陈镇威曾说,“王子也可以是亚裔”。经典芭蕾舞剧里的“王子”,从来不是金发碧眼西方舞者的专属;从他获得头衔的那一刻起,更多来自亚洲的年轻舞者也从中看到了在芭蕾这门源自西方的艺术上,东方舞者走上世界舞台的可能性。
“我现在做的事就是‘纵横四海’,这四个字对我来说是属于世界的,不是说西方文化就是西方的,东方文化就是东方的,纵横四海是属于所有人。我觉得自己是被推到了一个必须做中美文化交流、东西方艺术融合的纽带的位置。”
从这一点来说,陈镇威口中的“亚裔王子”也同样有更长远的、值得更多前后辈芭蕾舞人持续实践与努力的意义,他希望用芭蕾舞的形式讲述更多的中国故事、东方美学,让不只是年轻人或者学习艺术的小朋友走进剧场,而是吸引所有人。
那个时刻,陈镇威觉得,自己作为芭蕾行者的“纵横四海”,或许又会收获新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