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互联网大厂之后,一个人还能去哪里?
考公、转行、自由职业,或者过一段旅居生活,似乎都是可以想象的答案。33岁的明辰却走得更远:结束近十年的互联网生涯后,她拜师修道,离开北京,住进了陕西终南山深处的一座小庙。
在此之前,她是互联网大厂里典型的“优绩生”:参与过服务数亿用户的项目,年收入一度接近百万,也背着高达300万元房贷,在失眠、加班和高绩效中生活了多年。从北京到终南山,从凌晨的视频会议到清晨的早课,她花了近十年走进竞争激烈的互联网职场,又用一年多的时间,慢慢离开它。
百万年薪和高绩效困住一个大厂人
2015年,明辰大学毕业,从内蒙来到北京。那是一个互联网行业风起云涌的时代。她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创业公司,做一款叫“MONO”的内容阅读软件,老板是伦敦艺术学院回来的北京人,“他非常摇滚,边喝威士忌边弹古琴。”
在那家不太忙的公司,明辰每天七点多就能下班。她骨子里那种“自我驱动”的劲儿冒了出来,下班后自己学动画制作,在“站酷”上发作品,积累了大量粉丝,组建了设计小组后,粉丝量迅速冲到了十多万,也为她敲开了大厂的门。
2018年,阿里巴巴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在杭州,明辰很快进入了职业上升期,也第一次让她感受到了眩晕:“以前就是单独专注于设计本身,那个时候就变成了一个专注于商业、为用户服务了,性质有点变化。”
在阿里巴巴的近三年里,疯狂加班是常态,焦虑和抑郁一点点堆积。从那时起,她开始慢慢接触紫微斗数、八字,试图在中国的传统命理学里,为现实中的无力感寻找一个出口。
“我才慢慢知道,不是事事都要做到完美的,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她开始学着用命盘的逻辑解构生活,紫微斗数有十二个宫位、一百多颗星星,有吉星也有凶星。“你想要事业好,那可能身体就一般。人生就是取舍。”
她选择了前者,回到北京,跳槽到当时竞争最激烈的互联网平台之一——抖音。
在当时短视频行业里,她参与了抖音图文消费模式的产品设计;抖音拍摄、社交内容分享、社交小火人聊天气泡等项目。据明辰回忆,她负责的业务每天服务数亿用户;她参与的一次信息卡片广告改版,每天能为平台带来数千万元收入。
但是光鲜的背后,是无尽的身体和精神消耗。
在公司里,每个人都同时负责多个项目。“每天和不同的人沟通、交流,甚至是battle”,抖音提倡的“字节范儿”里有三条——“始终创业”“务实敢为”“多元兼容”的价值观,但明辰的理解是:“其实是在告诉员工,你可以像创业一样自我驱动,发现有什么能做的都可以做,结果就是越来越卷。”
明辰无需上下班打卡,原因在于没有下班时间。半夜十二点,合作方的视频会议毫无征兆地打过来,聊到凌晨一点。聊完后,老板轻飘飘地在群里说一句“明天中午我们对一下”。半夜一两点,明辰看着屏幕,只能晚上不睡觉完成工作,这是常态。
更多的时候,她把时间都花在教别人、跟老板证明“这是我的想法”上。一个例子是,领导没有看中她做的方案,业务方却拿去得到了大领导的认可,要求必须执行。现在她必须向自己老板证明这方案是她写的,而领导忘记了。她也渐渐从内耗走到了倦怠。
她的睡眠节律也在那几年里彻底崩溃。加班到半夜一点多到家,神经却仍然高度兴奋,刷手机到两三点,在虚假的放松中勉强入睡。三点睡,七点半自然醒。有一段时间,她忙到严重失眠,“一躺下就有种窒息感,睡觉变成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现在她回忆起来,偶尔十二点睡算早的,但早上七点醒来,身体不是充满电,更像被人揍了一顿,疲惫不堪。但奇怪的是,体检指标一切正常。
“工作到一定阶段,很多东西没有挑战性了。日复一日重复做一个需求、十个需求都无感”,于是,明辰在2024年底到2025年初萌生了离职的念头。
尽管十分辛苦,但高绩效和高工资都回馈了她的努力,明辰的收入七七八八加起来能触到年薪百万,生活被各种精致的中产标签塞满:吃遍米其林餐厅,喝不同产地的手冲咖啡,健身,旅行,买各种奢侈品。
幸运和不幸往往同根同源。但当时她觉得不能离职的原因也很现实:不工作就没收入,每月还有房贷要还。
2021年,她在北京东三环买了一套新房,背上了300万的房贷,还买在了房价最高点。不久前,她给自己算了一笔账。“这五年,我首先没有挣多少钱——挣得多花得也多。其次,光房贷的利息就花了一百万,到现在还没有还完,还有二十年。”
对于一个从小在优绩主义教育下长大、坚信努力就有回报的人来说,这个结果不可谓不惨烈:“努力了很多年,原来是给银行赚了一百万,很可笑。”一颗大厂的螺丝钉,被嵌入一个由资本、金融和消费主义共同构筑的闭环里。她需要不停地拿高绩效,去偿还房贷,维持高消费,越来越不能也不敢离开这个系统。
挣扎了许久,她在2025年终于离开了。离职那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约了很多玩的朋友,大家是一起战斗的战友。”喝咖啡、聊天、聚餐、拍照、送花、收拾电脑,还设备。他们在大钟寺那个抖音音符的大Logo底下拍合照,十年青春就此散场。
傍晚六点,吃完饭,明辰走出了公司大楼。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最早最准时的一次下班。
十年互联网生涯,她用三个词总结:内卷、围城、预期管理。内卷是生态,不用多说;围城是福利太好、光环太大,让你无处可去;而预期管理,是花最多精力、最累人的部分——你要管理好组长、领导、大领导、需求方、需求方的老板、合作部门所有人的预期。因为让所有人都满意,才能拿到好结果。
山里的日子,比上班更忙更苦
早在2021年,明辰就已经开始在寻找精神上的“净土”了。她会在端午、中秋假期,独自飞到四川青城山,找一家能住的道观,安安静静待几天。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寻求短暂喘息的都市人。
她想系统性地学习修行。“以前只能自己看书,或者从网上看碎片化的信息。”作为一个在逻辑严密的互联网大厂工作过的人,她觉得修心也应该有一套“系统架构”。
然后,那个极具戏剧性的时刻来了。彼时,她刚结束在青城山的行程,在成都天府机场候机。和朋友逛爱马仕,手里正拿着一个包准备结账。等待付款的间隙,她随手点开了一个关注了很久但从来不看的公众号,映入眼帘的是一则招生简章:终南山的一位师傅要开班授课。
“当下我就不买了。”她立刻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疯狂咨询信息。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师父只办过一两次班。他是一位长期居住在终南山、过着清修生活的道士,住在非常破败的老庙里。开班,是因为要修缮那座漏雨的百年老庙。“外头下雨,里头下雨,下到地面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当她踏入那座泥糊的大殿,双膝跪下的那一刻,她说自己的心一下有了归处,就像是一个在外流浪了很久、已经习惯报喜不报忧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卸下盔甲的地方。泪水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学习了一周,她回到北京继续工作。但她开始每天做功课——每天练习,偶尔问问师父。一年后,她处理好了“俗世”的牵绊,正式上山拜师。磕头、敬茶、拜祖师爷,仪式庄重而古老。师父根据她的五行取了法名——明辰。“明象征希望,辰是最大的‘阳土’,希望我能学习积累、脚踏实地、重厚德而载物地修行。”
关于“道士”的身份,明辰有自己的坚持。只有经过传度或冠巾、拿到教职证的人才算道士,按这个标准,她不算。但她觉得自己拜了师,“有祖师爷的道和法”,她觉得自己算是“修道之士”。
终南山的清修生活,比上班更忙也更苦。他们自己种菜,生菜、油麦菜、茼蒿、豆角。去年没种菜时,漫山遍野找野菜吃。
每天清晨六点多,她会准时起床,洗漱后到大殿上香,念早课。然后练功,一套完整的功法下来,神清气爽。白天常有“事主”或访客找来,她会在一旁安静地倒茶、听师父开示,或者为那些求取护身符的人介绍法物。
中午打坐歇息片刻,下午又开始忙碌。傍晚再次上香,给菜地浇水。等到夜深人静,接近子时,即晚上十一点,她还要雷打不动地开始练功。
明辰说,春天是山里最好的季节。“野樱桃很小,非常漂亮,放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桑葚熟了挂在树上直接吃,杏子的味道特别好。”最近,她短暂回北京办事,一下飞机就感觉空气都有种窒息感,憋得慌。
山居生活最直接的挑战是身体上的。没有空调,去年八月最热时,住在平房里,开窗户也没有一点凉气,热到无法入眠,山里还有虫子。以前在城里见到一条蚯蚓都会起鸡皮疙瘩尖叫的女孩,天牛趴在窗户上,巨大的花蚊子追着人咬,“以前没挨过咬,现在我身上恨不得一百个包,已经习惯了。”明辰说。
她第一次进终南山,从山脚向上望,群山层层叠叠、延绵不绝,但治愈她的,不只是仙气,还有山里的一草一木,啄木鸟的啄树声,树叶的沙沙响,甚至包括她曾经最害怕的蚯蚓。她开始喜欢并依赖山里的声音。啄木鸟“哒哒”地啄树,是生命力的敲击;树枝“沙沙”响,眼尾一扫是只小松鼠;两只蝴蝶从眼前悠悠绕过;一阵山风吹来,漫山遍野的树叶开始合唱。“自然的声音很神奇,会让你待在那儿没有任何想法。”
隐居山林也得背2万月供
修行之后,她变得更加从容和富有亲和力。以前同事一看她,就是那种“打工很疲惫的气场”,周围人也大多“每天臊眉搭眼的,叹气”。如今,再见到她的人都会注意到,她眼里有神,瞳孔黑白分明,说话时底气十足,精气神非常饱满。长期失眠的她,现在沾枕头就睡,清晨六点醒来,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新的。
就像明辰的师父说的那样:“修行就是吃饭,睡觉。”
不少网友在她的小红书评论区质疑她:“你都当道士了,怎么还发小红书?”
“我觉得挺可笑的”,她说。佛家祖师传下一个钵,和尚可以靠化缘,接受十方供养。但道教的祖师爷传下来的是“山、医、命、相、卜”——算卦、占卜、医术,都是让人靠自己真本事吃饭的手艺。
“我虽然不去大厂工作,但我要修行,得有修行的钱和资粮。”她非常坦诚,工作多年,她的身体极度亚健康,中药调理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十年后,她会在哪里?
“肯定还在山里”,明辰说。现在的她一边学习,一边修行,用自己认定的一种方式,去触碰那些和她一样,曾在大厂耗尽了力气、却在某个深夜感到空洞的人。她说做小红书,“并非为了成为什么人,只是把日复一日的生活摊开在那里,像一扇半掩的门。”
在山里这一年多,除了买一些道坛、法器之类的物品,还有云游、吃住的开销外,明辰没有什么额外花费,“每月也就几千块钱吧”,不过目前,她还背着房贷,每月要从之前的积蓄里掏出2万来还月供,这算是她和俗世之间唯一的“牵绊”。
虽然还处于隐居的初始阶段,但明辰也有一个长远的设想:“攒点钱,在山里找一个看得见树的地方,盖一间小屋,围一个清静的院子。”
她还没有要孩子的想法。“按现在的环境,你要给孩子好的教育,让他看到更大的世界。但我的目标是修行,是要有一个结果的。”她停了一下,“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以前对自己好,就是去山里住民宿、买包、吃顿好的。后来不一样了。我开始问自己,身体是不是真的舒服,心里是不是真的踏实。那种感觉,才是真的对自己好。”
她还想做一件事:在山中为那些仍在城市里奔忙的同龄人,提供一处精神放松的安静角落。不带任何评判的聊天,倾听式的咨询体验。这是她现在想走的路。
“入世修心,出世修身”,这是她给自己总结的法则。
采访/撰文:明亮
编辑:Seba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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