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代广场,张骏给附近一个卖观光巴士票的外国小哥20美元,请他帮忙演一段戏。按照剧本,小哥要问张骏“需不需要观光巴士票”,张骏会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小哥会回答:“因为本地人不来时代广场。”
小哥听完台词就笑了,张骏默默想,这个梗稳了。这是作为脱口秀演员的职业惯性,观察包袱“响不响”。这段十几秒的素材,最后被剪进视频《我总因为试图抓住一个瞬间而失去这个瞬间》,在B站,这条视频播放量超过150万,最高成为全站排行榜第56名。
张骏在纽约读书九个月,没有高密度地演出,但拍了不少视频。拍的时候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做的视频“文体”是vlog,而是更像一种“夹叙夹议的议论文”。在一些破圈的视频评论区,常有观众是从视频开始认识他,觉得他轻巧、幽默,有独特的思考。也有人说,他的视频“特别纽约”。
2025年去美国之前,从“知识不耐受”到“破碎男”、“父权核弹”,张骏在《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脱口秀大会》中留下了不少引起讨论的段子。更早一些,他在美国一所大学读博一期间退学,专心做脱口秀。一条顺理成章的道路是,趁着有话题度,继续写段子、演出,但他却又一次按下暂停键,决定重返校园。读的还不是创作,是数据科学。
纽约,用一个音节来形容
来纽约是张骏想做很久的事情。对纽约产生兴趣是受影视剧影响,“从来没有那么多影视作品这么集中地‘轰炸’一个城市,就想去看看,仅此而已。”至于为什么还要读书,张骏自己在段子里也说过:中国人出国,不能“纯玩儿”。
于是在过去几年里,他考试、申请、攒钱。真的来了以后,发现纽约也没那么好,走在街道上能闻到电视剧里拍不出来的尿味,还有随处可见的流浪汉。
不过,这些奇怪的部分恰恰也是他喜欢纽约的地方。“最好玩的是,你能见到各种奇怪的人,但没有人觉得他们奇怪。”
他尝试观察纽约人,发现他们特别重视现场体验。纽约天气多变,三四月份还会有暴风雪,有好几次他的开放麦因为暴风雪取消,理论上所有人应当居家,“但没有人居家。所有人都去中央公园滑雪。”他记得看到一只稀有的鸟飞到布莱恩特公园,人们竟然自发地排起长队,安静地等候和小鸟合照,秩序井然。
他还见到有人头顶着塑胶轮胎骑车、在草坪野餐垫上做着类似杂技的动作。这些片段被悉数记录进视频。“我发现他们一次只做一件事,他们对时间不瞻前顾后,既不看未来,也不看过去。他们对无聊的耐受度很高,用一个音节来形容就是——‘噢’。”张骏在旁白里说。
在纽约的生活是规律的。健身、上课、睡觉、写视频脚本、吃肉补充蛋白质,偶尔也去看演出。本专业的课有些枯燥,张骏特意跨专业选修了传播学课程,老师每次上课前都要跟大家聊些有的没的。某一次闲聊中,老师的一句话让昏昏欲睡的张骏突然醒了过来——
“Your job is to provide the culture you wanna see.(你的工作是去创造你想看到的那种文化。)”
张骏的创作方法论:
先长成植物,再长成段子
“我没想过要复制别人的路,我就是想拍一点自己喜欢的,提供了我想看到的文化,结果来了一群有类似观念的人,我们就聚在一起了。”张骏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有点像老师口中那句话。
起初,张骏做的视频是非常简单的口播,讲讲段子。后来他发现,单口的一些技巧也可以迁移进视频,开始做新尝试。
“好笑”成立的充分不必要条件是自然,而自然背后,往往是精确的安排和计算。观众在张骏视频里看到的“偶然”的瞬间,大多是刻意营造出的轻巧感。
《这个世界有两种智人,一种是强智人,另一种是(弱智人)》是他的第一次尝试,内容包含两条线,一条是正常生活线,比如打不开罐头、走路时左脚绊右脚、吃饭咬到嘴;另一条是以《动物世界》的解说方式重新解读这些日常中普通的瞬间。制作很顺利,从写到发,一共只用了三天、200美元。
《我总因为试图抓住一个瞬间而失去这个瞬间》是张骏返工最多的一条视频。为了达到伪纪录片的效果,张骏反复研究《摩登家庭》。剧情节奏一般是直接进冲突,然后,角色会打破第四堵墙,直接对着镜头解释冲突,叙事和议论互相切换。最主要的是,要有喜剧结构里常用的“直人”“怪人”配置,前者指拥有普适性价值观的人,更能代表一般观众,而怪人则是指那些跳脱出一般性常识的人。这些技巧也被用进vlog里,“vlog天生就有伪纪录片的特质。”
描述自己的创作方法论时,张骏用了植物的意象。当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那是一颗种子。把它记下来,然后放在那,它会开始在脑子里生长,直到某一天,你突然听到了另一个词,两件原本不相关的事情,就自然地连上了。
“知识不耐”的段子就是这样诞生的。他注意到自己看书看不进去,记录下了这个感觉。偶然听到有人说“乳糖不耐”,他就想,那我可能是“知识不耐”,这个想法也成了一颗种子,被暂时搁置。又有一次,在高铁站台看见有人冲出去抽烟,抽烟和读书在他脑子里联系起来——在学校里抽烟是叛逆,在抽烟的地方看书也是叛逆。植物的枝条就这样旁逸斜出。
这种创作方法和AI不太一样。后者是“猴子打字”——只要给猴子无限时间,让它随机乱敲键盘,理论上就能敲出莎士比亚全集。而前者更像是两个不相干的时刻,莫名连上了蓝牙。“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张骏说。
段子和视频,其实是同一个“核”长成的不同形状。根源在核,也就是从生活里来的素材。素材毕竟是有限的,张骏分配的优先级依然是脱口秀,标准是足够好笑、直接。而偏向“鸡汤”的感悟类素材就留给视频,需要用视觉、音乐,调动情绪和思考。
每次创作之前,他会问自己很多问题:为什么我的观众要看这个?跟他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是在自怨自艾?或者,我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让他更倾向于创作具有普适性的内容,而不是自嗨。
张骏对自己的观众有个判断:"他们是一群很想要变好的人。”对生活有热情,会去做运动,尝试各种爱好,在各种关系里试着立边界,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如果观众对我的要求变高,那我就去变得更好。”
“我妈不会觉得我的人设是个儿子”
来到纽约后,张骏几乎每周都会讲一场中文开放麦,此外还讲过两场英文脱口秀。换了全新的环境,寻找演出机会和真实观众不再那么容易。他的方法是,在谷歌地图搜“stand-up comedy(单口喜剧)”“open mic(开放麦)”。一次,他按图索骥,到了才发现酒吧没开门,网上也不同步信息,感觉“好落后”。于是放弃了这种方法,改为在路上闲逛时,看见能讲开放麦的小酒吧就直接走进去,问人家开放麦时间。对方说下午四点,张骏觉得奇怪,但还是去了。
“非常底层的英文开放麦,下面没有真的观众,全是演员。”不收门票,还要给酒吧交钱。另一大问题是,站在台上,张骏知道有那么一两个段子是“稳定能笑”的,其他的就不确定该怎么讲、用什么声音讲。张骏知道,在美国,自己会被自动归为亚裔。一套成熟的路数是讲亚裔经验、讲文化差异、讲“我们亚洲人”和“白人”之间的区别。但他不想这么做,“好像我在代表我们说话一样,怪怪的。”
“怪”的感觉一直跟着他。在国内,他被打上“精英”的标签;到了纽约,同样还是他,却被说特别接地气。
“精英”这个词对张骏来说几乎有点烫嘴。他不喜欢这个词。准确说是不喜欢这个词在大众语境里的含义——听起来"獠牙很重",不会让人觉得善良。他想打破这个标签,方式不是反驳,而是“继续展示更多面的自己”。“人设是一个很传播学的概念,”他说,“但当你认识一个立体的人,就不会有人设这个东西。我妈就不会觉得我的人设是个儿子。”
脱口秀要求演员不断审视自己,这件事给他带来了持续的自我认知。他说,台上的人最好是一个有缺陷的人,这取决于“敢不敢做一定程度的自我暴露”。他觉得自己已经暴露了百分之七八十。
“赢”一直都是个幌子
在一条重返校园之前发布的视频里,张骏说,自己一直在和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张骏赛跑。
张骏不是一个松弛的人。他常常内耗,每当做出一个选择,总会想象那条没走过的路、怀疑当下的选择究竟是不是最好。
他相信,平行时空的自己一定也是这么做的。“他很认真地在做学术研究,因为他知道我正在很努力地做脱口秀;他不希望浪费时间,我也不想浪费时间。”顺利的话,平行世界里的张骏,在自己去美国的2025年秋天,也已经顺利毕业了。但那个张骏,同样会遇到学术瓶颈,会看到脱口秀行业的蓬勃,也会想象自己是不是原本能拿比赛冠军。
但在这场赛跑里,“赢”从来都只是个幌子。
就像张骏后来意识到的,综艺节目也像喜剧结构,比赛只是一条“明线”,用来制造冲突、展现人物。“还是很难放弃对赢的渴望,”张骏坦承,但他也没那么怕输了。“它是一场考试的话,考好就行,考差了也不是世界末日。”
科幻小说家特德·姜在《你一生的故事》里,提到了费马原理:光线从A点折射抵达B点,走的一定是耗时最短的路径——看上去就像光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终点在哪里。“可以将物理意义上的宇宙视为一种语言,其语法极度含混。每一个现象都是一种表述,可以从两种截然不同的角度加以阐释,一种是因果角度,一种是目的角度。”线性的时间里,如果说“果”是现在,那么“因”就在过去,而小说提出另一种理解时间的方式:“因”可能也在未来。
我们以为自己在对过去的选择负责。但也许,是某个尚未抵达的时刻,一直在悄悄校准我们的方向。
站在今天,张骏会对平行时空那个刚开始读博的自己说什么?
“没有错误的选择。”如果人生是一支股票,K线中间总会起起伏伏,“但大盘的涨跌是你自己决定的,你可以让它一直涨。”
2025年10月,刚到纽约的张骏在中央公园草地上拍了一条视频。“阳光非常好,此时此刻坐在这个地方,就是我想要的。非常简单,但又非常困难。”那天是他29岁生日。
一直到今天,不管讲了多少场脱口秀,张骏上台前依然很紧张。他知道紧张是好的。那是某种信号,提醒他脱口秀仍然能带给他兴奋感。在无数种平行宇宙、无数种过去和未来里,这大概是唯一确定,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我就喜欢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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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han
编辑:d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