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 standing on a globe surrounded by city buildings, text in chinese ab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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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生毕业后回到家乡县城、十八线小城市的故事,在这两年变得更加常见。

留学时五光十色的生活,不再直接生成他们的野心。见过世界后,回到小县城,尽管千篇一律的生活有时让他们感到厌倦,但逃离,成了一件更难以完成的事。

县城留学生,出国也到不了旷野”

小橘来自山东日照莒县,一个非常普通的体制内家庭,大学在天津度过四年。毕业后因为觉得国内考研太卷,加上自己从没出过国,“想看看外面长啥样”,她申请到了爱尔兰一所大学的一年制教育心理学硕士。

这一年多的留学生活里,她的很多记忆都与钱有关。出国留学的费用,父母负责学费,她需要自己赚房租和生活费,因此在学业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里,她不得不四处做兼职,中餐厅里的服务员、中国超市里的售货员、帮别人看小孩,每周花在兼职上的时间超过20小时。包括房租在内,她每个月的开销只有大约700欧。

兼职过程中,小橘时常担心自己因为语言不通、工作中出差错等原因被开除,“我每天都会害怕兼职失业,失业就没有收入了”。因为花了过多的精力在兼职上,那学期期末考试时,小橘的一门专业课挂了科。看到成绩时,她一个人坐在房间地上哇哇大哭,“害怕还要再交钱上课,幸好还有第二次补考的机会”。

临近毕业时,小橘尝试过在爱尔兰找工作,但很难找到专业对口的,大多是超市收银员、咖啡厅服务员一类的职位,“总不能做一辈子”,小橘毕业后还是立刻选择了回国。

presentation at miranda house on students' union constitution with seated attendees on st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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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橘不同,出生在云南普洱的方纯,从上学开始的人生都是由父母计划好的,高中时被送到省会城市念国际学校,大学在父母的安排下去美国读了四年艺术相关的专业。而在送她出国之前,父母就已经计划好,她毕业之后一定要回到家乡,做他们准备好的稳定工作。

同样生活在一个控制欲较强的家庭里,出国留学几乎是葱葱唯一一个完全由自己做主的人生决定。在四川读研究生时,葱葱得到了一个参与学校交换项目的机会,在英国读一年就可以拿到双学位。在父母出资25万元左右的支持下,她出国顺利完成了艺术专业的课程。

被安排的县城生活:富足、无聊、安稳

选择回国后,小橘曾在大城市和山东老家的县城之间短暂犹豫过。在准备老家的教师岗位考试时,她的不少同学都建议她试一试投递北京、上海的岗位,发展潜力大、薪资水平高。

她尝试投递了一些外贸行业的简历,但收到的offer里,工资大多只有五六千元,薪酬待遇最好的是一家英语辅导机构,月薪是8000元。她在心中简单计算了一下,这个薪资待遇自己在上海不仅存不下钱,连正常生活都十分艰难。

小橘十分清楚自己对大城市没有任何留恋。她不喜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也不觉得自己能在大城市赚到很多钱,还不如回家乡小县城躺平。

尽管她脾气急,经常和父母发生摩擦,还是觉得和他们住在一起,有人做饭、可以随便睡到十点的生活更好。

小橘迫切想要回去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自己心爱的两条狗狗。小橘还记得,2020年,她把一只一岁的柯基带回家,为了给它治病从县城跑到市里,花了很多钱。“到了我要出国的日子,我反复叮嘱我妈怎么照顾它,每天都要妈妈拍狗狗的视频给我看。我现在最放心不下也最心疼的就是我的狗,她得一直跟着我。”

一想到去上海工作只能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小橘更打消了离开家乡的念头。

临近毕业时,葱葱一开始也尝试在英国找工作,但只找到了一份电商相关的,尽管报酬不错,但和她的兴趣爱好、未来发展规划都不太符合,尝试投递英国的一些画廊、美术馆,但基本都只有志愿者的岗位。虽然在英国有男朋友,她并不想为了留下去办伴侣签证,还是更希望找到符合自己未来发展的、有工签的工作。

arched pathway with people and a large tree in a courty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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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父母强烈要求她回到家乡遵义工作,左右权衡后,她选择了听从他们的意见,应聘上了当地的一所高校。

父母话语权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意识到自己在艺术行业可能并不会得到什么发展:美术馆或画廊的工作需要人脉、资本等各方面的加持,上海等大城市的艺术行业依然规则杂乱,受到经济环境的影响,前景也并不明晰。在父母的施压下,她干脆放弃了所有“试错”的机会,直接回到遵义。

方纯考虑过去北京或上海发展,但强势的父母已经在云南一个小城市安排好了高校辅导员的工作。“我爸妈当时和我说,等我回去工作几年就给我在家乡买房,他们所勾勒的那种生活图景,对于刚毕业、心里比较迷茫的我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她知道以家里的经济条件,最多能支持她在一线城市买下一个老破小,而艺术行业的薪资对比北上的房价更是杯水车薪。

方纯调侃道“云南人都是家乡宝”。过去在美国中部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冬里,方纯时不时会想念家乡的四季如春,这也成为了她选择回到这座小城市工作的原因之一。

家乡是我的围城:留下很痛苦,但也离不开

作为艺术专业的学生,方纯和葱葱过去念书时会在休息时间里参与不少文艺活动,艺术展、读书会、电影节,这些过去稀松平常的活动在云南和贵州的小城市里变成了一种奢望。

为了填补巨大的落差,葱葱偶尔会去成都参与一些文化类活动,方纯则在假期飞去上海看过电影节和画展,但特种兵的行程让她有些吃不消,只能偶尔为之。

葱葱能感觉到,回到家乡以后,自己和高中时的朋友虽然常常会见面,但由于不同的人生经历,大家的三观和感兴趣的话题已经大相径庭,很难找到能和自己对话的人。

如何处理自己和父母的关系,成为了葱葱现在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葱葱当年选择出国留学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逃脱父母的控制,因此刚回国时她和父母住在一起,争吵的频率非常高,“好像回到了过去那种沟通模式,每天都会吵架,很窒息”。后来,在她的争取下,他们同意给葱葱买一套自己的房子,分开住保持一定的距离。

婚恋问题则是三位受访者都面临的压力,小橘提到,在周遭的催婚压力之下,自己时不时会感觉到焦虑,“为什么别人可以找到,为什么自己找不到,但有时候又觉得一个人生活也可以”。在她看来,小城市的婚恋进度仿佛开了时间加速器,在这里恋爱是一件稀罕事,身边不乏有从相亲见面到订婚只用了一个月、只见过两次的例子,“恋爱不是必须的,但结婚一定是”。

小橘的父母热衷于为她介绍相亲对象,她每次都会按照他们的要求去见面,但见过一面后便再也没有后续,“彼此都看不上”。这也是葱葱的烦恼,“我觉得小城市里稍微优秀一点的女生,就会很难找到合适的男生,比较难找到三观、眼界都和自己契合的另一半”。

large billboard on a brick building with "welcome to town" and a pedestrian walking near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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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方纯而言,最大的困扰则是工作。高校里辅导员的工作看似轻松,实则几乎所有时间都被琐事侵占,还需要处理大量形式主义的工作,比如组织班会、写各种材料,“感觉自己每天都很忙,但是工作能力基本毫无提升”。更难处理的则是工作中的人际关系,“很多时候不得不违心地去参加一些酒局”。

看到之前留在美国读研读博的中国同学发在Instagram上的生活,到处参加讲座、活动,而自己已经完全远离艺术专业,方纯感到巨大的落差。她每次走进辅导员办公室,尤其是看到比自己年轻的学生们,都忍不住想:他们可能还拥有美好的未来,而自己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有一次连续加班了一周后,方纯萌生了想要离职、重新去找艺术类工作的念头,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要离开现有的生活并没有这么容易。

“我已经没有了应届生的身份,这两年的工作经历又和本专业毫无关系,很难找到艺术相关的工作。就算有,大概也是从助理做起,工资可能还不够我在上海的房租加生活费。”

“要回到小县城很容易,但回来以后要离开,就要付出比当初多十倍的努力。”在采访的最后,方纯无奈地说。

采访/撰文:Echo

图源:视觉中国

编辑:B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