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Jun做了一个不太主流的决定——从内地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裸辞,来到香港工作。
Jun本科就读于北京一所大学,研究生毕业于香港一所排名前三的大学。毕业后,他的第一份工作在内地一家互联网公司,成为一名程序员。
硕士毕业时,他回忆那时计算机专业的同学“基本上都回了内地”,互联网行业的薪资诱人,职业前景十分清晰。在Jun看来,香港,物价高、房子逼仄且租金高昂、科技氛围远不如内地,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
Jun做出这个决定的时间点,恰恰是人工智能在全球范围内爆发式增长的时期。自OpenAI推出ChatGPT以来,生成式AI迅速席卷科技行业,中国内地的AI创业公司和头部科技企业纷纷加码布局,大模型人才供不应求,百万年薪的offer层出不穷。对于程序员而言,内地的发展机会之多、薪资涨幅之快,可谓前所未有。
在这样的背景下,离开内地、前往科技氛围相对薄弱的香港,更显得“非主流”。但Jun还是来了。
他是广东人,讲粤语,香港离家近。但真正驱使他离开的,远不止如此。
“看不到35岁以后的路”
在内地互联网大厂待了一年半出头,加班是常态。Jun并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但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在35岁失业之前,他可能根本赚不到足够多的钱。而工作强度和工作压力,却始终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水平上。
“职场斗争、PUA这些事一直都在发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因为这些负面情绪在他内心里早已经完全消化掉了。
回忆起七八年前的互联网行业,他认为在互联网公司觉得累,至少知道累是有收益的:“干到某个职级,收入会增加,可以买房,甚至接近财富自由。”但到了他所在的这两年,情况变了。“即使非常努力,也升不上去。上升变成了一张大饼。”
作为程序员,35岁焦虑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每个人都看得见,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Jun说,他完全看不到在35岁之前,能在财富上实现比较多的收益。而与此同时,工作强度和工作压力却一天比一天重。
他所在的公司绩效导向极其强烈,个体之间的差异被拉得极大。绩效好的时候,年终奖可以有十个月;绩效不好的话,后20%可能直接就被裁员了。
“当利益被拉得这么大的时候,”他说,“自上而下、平辈之间,都会催生出很多压力。职场竞争、办公室政治,全都来了。即使你不去争最好的绩效,你也担心自己被裁掉。如果你背了房贷,那种恐惧感会更强烈。”
他身边有很多这样的同事。收入看起来不错,咬咬牙上了车,结果房价跌了,裁员潮又来了。他说,“即使看起来收入很高,但生活压力各方面都挺糟糕的。”
也是在这份工作中,Jun的身心开始发出警报。他患上了轻度抑郁,出现了躯体化的症状:经常胸闷,有时候会发抖,想到工作上的事会觉得恶心。他太累了,没有自己的生活,也看不到希望,于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越累越想逃离,但因为太忙,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怎么逃离,结果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
公司当时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他去看了。但后来他发现,那根本解决不了他的问题。“我需要的是打破那个循环——没有个人时间,实在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Jun裸辞了,但他选择香港,背后有三个具体的原因。
第一是工作强度。“在香港基本上是6点下班的占大多数,在内地好像很难找到一个不加班的公司。”在内地,所谓“965”只是理想状态,更多时候是“995”起步,周末还经常有事。
第二是职业寿命和压力。“内地的职业临界点就是35岁,在香港会有一种资历越老越吃香的感觉。”他讲了一个故事,一家香港互联网公司来港中文大学招人。上台的是一个看上去50多岁的程序员,“头发都白了,但是精神比我们更好”。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留了很久。
第三是发展可能性。Jun并不否认,科技行业里,内地工资高于香港,技术发展也更前沿。但他觉得,香港的发展可能性更多——在各行各业,不一样的发展路径,甚至会有不一样的可能性。“它不是科技行业发展的地方,但地产、金融、零售这些支柱行业里,可能会有一些别的机会。”
Jun的家人、朋友和前同事都很支持他离职:“大多数人都想逃离高压的工作环境,天天说‘我要离职’,但真正找到别的出路的人不多。所以我的选择,看起来还有点意思。”
他补充道,其实在2022年的时候,他所在的公司就有很多员工建了好几个微信群,讨论怎么去香港工作。
“工资没涨,时薪涨了25%”
Jun在香港的第一份工作,Jun的月薪与内地相差不大,但由于加班少,工作时间明显缩短,税收政策也有所不同,折算下来,他的时薪反而高了约25%。
他算了一笔账:假设在内地互联网大厂做到年薪100万元人民币,高收入人群边际税率较高,再加上社保等支出,“到手没剩多少了”。而在香港,最高税率大概在13%到17%之间,再加3%的强积金,还有各种抵税项目。
另一方面,要在大厂做到年薪百万的高管难度之大,即使达到了扣税后所剩无几的水平。
但他也承认,香港的生活成本确实高。最大的开支是房租——他住在一个有补贴的地方,月租近一万港币,如果没有补贴的话,就要一万多,而且房子非常小。《东京8平米》里的境况,也是他目前的生活状态。
“房间很小,但其实住得很舒服,我也没有多少时间在房间里。”为了节省开支,他主要做的是“降低物欲”:“香港这个地方,你只要物欲高,想怎么花钱都行,控制一下奢侈品消费、外食以及聚餐频率,主要开支就是房租。”
采访中,Jun好几次强调,钱不是他做决定的主要原因。真正重要的,是他从内地跳到香港后,整个人的状态变了。现在,上班时间是朝九晚六,偶尔遇到紧急项目需要加班,也会有补偿或调休。“整体职场氛围更加规范,”他说,放假、年假各方面都更友好。
很多香港企业,尤其外企,年假普遍在14天左右,加上各种节假日,很多假期和内地刚好错开。这对喜欢旅行的Jun来说是一个重大利好——拼一拼,一年能出去旅行七八次。“有时候三天的假,甚至一个周末请一两天假,就可以飞一个地方。香港机场太方便了,飞国外、飞东南亚、飞日本,经常比内地飞上海还便宜。”
在内地的时候,他的生活节奏是完全不同的。周末起码要躺一天,剩下一天不知道干啥就过去了。现在,他每天下班后都可以想自己要干什么——哪怕只是去做个运动,或者去玩点什么。
以前的他不敢运动,“太累了,网上新闻看多了,觉得运动会猝死。”现在基本保持一周三次锻炼,“整个人精气神都好了”。他的朋友也发现了他身上的变化——“精气神不一样了,整个人开心程度完全不一样。”
他对“购买力”有一个独特的看法。如果只谈实际购买力、性价比,那内地有些地方消费力更高。但他提出了另一个概念:“钱能买到开心的水平。”
之前,他的工作时间至少是“995”,周末还经常加班。因为没有个人生活,赚了钱往往会报复性消费,填补内心的窟窿。他身边的很多同事会买大额物品—奢侈品、电子产品、很贵的食物。“但那些钱真的买到那么多开心吗?”他不确定。
“香港整体消费水平更高,但我觉得每一块钱能买到的开心的水平是更高的”,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支配自己的生活,每一分钱花出去,都能带来实实在在的体验——一次旅行、一场运动、一顿和朋友的聚餐。
当一个程序员转行金融业
“如果志向要在AI领域有大成就,那肯定要选择内地,”他承认,“从打工人的角度,我觉得打工和生活要平衡,香港更适合我。”
他不回避香港的短板。“香港没有技术氛围”“香港的科技就两种:一种是科研导向的,依托高校,水平很高;另一种是业务导向的,就是在金融、零售、地产这些支柱行业里应用技术。”
近期,Jun转行入职金融业。他目前的工作,恰恰就是第二种——在金融行业里,用AI去给金融业务提效,挖掘增长点,“这也是香港可能性更多的一个体现。”
这种感觉,有的人喜欢,有的人不适应。
Jun给想要走同样道路的内地程序员一个忠告:不要把香港想成乌托邦,刚在这里上班,工资和机会没有那么多,这里不是(身心俱疲的大厂人)唯一的“解药”。
在港中文大学读研时,他的内地同学们,大概有30%的人受不了香港——太窄、太挤、什么都贵,经常跑去深圳;但也有20%到30%的人觉得香港真的很好,一定要留下来。
Jun是广东人,他在香港面临的文化冲击比大多数人小得多。但要融入香港本地并不容易,港漂之间更容易一起玩。
如果重新选一次,你还会来香港吗?
“肯定会,”他从未后悔这一决定。他甚至有意地屏蔽了内地科技公司的招聘信息。“我知道内地现在AI很火,最近一两年也能开很高的工资和涨幅,但我选择不去。我不听,我不看。”
的确,香港不是一个乌托邦。它小、它贵、它的技术氛围远不如内地。但对于一个想要在30岁之后重新学习生活的人来说,这里可能是比深圳更好的选择。
一个程序员可以在六点下班,然后去运动,去旅行,去看看那个他曾经因为太忙而忽略的世界。
采访/撰文:明亮
编辑:Sebastian
文中插画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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