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一部彻头彻尾的“大”电影。它的“大”,甚至超过了电影的银幕。

在电影本体之外,它造成的话题度空前。早在一年前,这部电影就宣布定档,并提前预售。这不是电影发行的常规做法,更像是百老汇、西区那些一票难求的音乐剧,或者泰勒·斯威夫特级别的明星演唱会。现场演出因为同一时间只能发生在一个地方,始终具有稀缺属性;但电影不同。电影可以在全球数万家影院同时上映,本来不存在这种稀缺性。

然而,《奥德赛》的IMAX 70毫米这个所谓的电影“终极格式”的版本制造出了类似演唱会的稀缺性。全球只有40家影院能够放映这个所谓的“完全体”版本。于是,有观众坐火车、甚至坐飞机出行,只为一睹究竟;伦敦BFI IMAX的《奥德赛》场次几乎一直售罄到9月,剩下的也只有头两排边角的位置;法国也有人驱车几百公里去蒙彼利埃,只为了在法国唯一能够放映“完全体”的影院看这部电影。先于“大”电影,《奥德赛》首先是一场“大”的电影事件。

abstract red and black art poster for "the odyssey" movie.
ELLEMEN

如果回到电影史,我们会发现,“大”从来不只是一个尺寸问题。20世纪50年代,CinemaScope通过变形镜头和宽银幕让观众看到更多,但它是向左右扩展。宽银幕最终成为今天影院的主流形式。到了IMAX 70毫米,以及IMAX GT数字放映,所谓“更多”则转向了上下。一个更宽,一个更高。

这其实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关于谁有权定义“大”,定义“电影应该如何被观看”的问题。克里斯托弗·诺兰以及围绕他的媒体话语,让IMAX从一种技术格式变成了一种观看标准。

近几年,诺兰电影的上映总是伴随着这种“格式乱象”。《奥德赛》的画幅从“大”到“小”依次有1.43:1、1.9:1和2.39:1,后两者都是从前者之上裁剪而来。全球能够放映IMAX 70毫米胶片的40家影院,以及少数支持1.43:1的IMAX GT影院,可以看到所谓的“完全体”;剩下的几万家影院,则只能放映裁剪后的版本。德国莱昂贝格的Traumpalast电影院拥有全球最大的IMAX银幕,但也只能放映裁剪后的1.9:1版本。

另一个问题也接踵而至,且不论粗暴的上下裁剪是不是会影响画面的透视效果,对于绝大多数宽银幕来说,放映1.43:1版本并非不可能,只是画面无法完全填满银幕,左右会留下空白。至少在欧洲,许多老式电影院的银幕前仍然挂着电动帷幕。它不仅提供电影开始时大幕缓缓拉开的仪式感,也可以通过物理方式调整银幕的有效面积,让银幕适应不同电影的画幅比例。在戛纳、柏林、威尼斯等电影节上,同一块银幕可能在几天里放映几十部电影,而不同电影的画幅比例并不相同。帷幕可以随着电影调整,让不同的画面比例都获得属于自己的完整空间。

对画幅完整性的尊重,也是对电影本身的尊重。而《奥德赛》的悖论恰恰在于:诺兰花费巨大力气,用IMAX胶片摄影机追求一种“顶天立地”的影像,却只有极少数观众能够看到这种完整的画面。全球绝大多数观众看到的,是裁剪之后的《奥德赛》。

knight on horseback watching people pull a ship ashore on a beach at sunset.
ELLEMEN

《奥德赛》另一个未映先热的部分,是选角。关于“黑海伦”以及跨性别演员饰演希腊士兵的讨论,在上映前就已经甚嚣尘上。一个简单的类比是:一个非西方演员能不能出演莎士比亚的戏剧、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或者普契尼的歌剧?答案早已不言自明。仅就歌剧而言,中国女高音和慧多年来在欧洲出演《蝴蝶夫人》《图兰朵》《托斯卡》《波西米亚人》《阿依达》,分别扮演日本人、中国人、波西米亚人和埃塞俄比亚人。美国跨性别女歌者露琪亚·卢卡斯(Lucia Lucas),她有着女性的外观和打扮,但拥有男中音声部,因此常出演歌剧中的男性角色。

那么,为什么类似的选角到了电影这里,仍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或许因为电影是一种更加大众化的艺术形式?而越“大”的电影,似乎就越容易被要求代表某种“大众”的身份、历史和文化。

就电影本身而言,克里斯托弗·诺兰已经无法再拍“小”的电影,从《奥本海默》到《奥德赛》,他先借“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拍摄文明的终结,再回溯到《奥德赛》所处的西方文明起源时期。但正如许多评论已经指出的,《奥德赛》在内核上无疑也是《奥本海默》的延续。诺兰在这里完成了一个奇妙的结合:用一部承担西方文明起源的史诗,讲述一个文明终结的故事。终结源自对宙斯法则的破坏。而破坏者,正是那个“大英雄”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二十余年漫漫回家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每一个难关都被他的足智多谋化解。而在《奥德赛》中,马特·达蒙一次次“诡计”得逞从而诱发各种战争、冲突,造成平民和希腊士兵伤亡,因此“大英雄”显得始终被悲楚浸透。至此,诺兰版《奥德赛》的反战意图已然明确。

但显然,“大人物”不会因为一部电影而改变自己。于是,电影真正的信息接受者,仍然是我们这些无法左右时局的普通人。《奥德赛》给我们的,是一种精神安慰:用一种绝对安全、属于最大公约数的反战叙事,把属于精英阶层的诺兰自己与大众站在一起。

它的正确性当然毋庸置疑,但《奥德赛》的结尾让我不由想起斯皮尔伯格《揭秘日》的结尾:艾米莉·布朗特即将向全世界揭示外星人存在的事实,斯皮尔伯格似乎太过相信这个“揭秘”信息的普适性,以至于让全世界的人都在同步观看这场直播。

flaming scene with statue and warrior in armor holding a sword.
ELLEMEN

诺兰当然没有这么一根筋。在一场让人心累、混乱不堪的室内打斗戏之后,他让奥德修斯与珀涅罗珀隔着一扇门对谈。这里不是独白,而是对话;不是向全世界发表宣言,而是一次近乎私人的自我解剖。借奥德修斯之口,诺兰说出他必须说的话,但那些话没有也无法超出忏悔、赎罪的范畴。

在那场破圈的采访中,诺兰为之辩护:即使你识破了电影的套路,也不代表套路已经失效。当然。这是一种普遍意义上的成功学发言。或者,在诺兰看来,这也是一个精英试图与大众沟通的方式。但也正是这些套路,让电影变得寡淡。

与这种寡淡并存的,是影片试图在以一敌百的动作戏里制造张力。问题是,这种张力本身近乎不可能成立,因为观众要么早已知道,要么早已预料到奥德修斯不会在这里死去。马特·达蒙虽然自称自己在《奥德赛》里身材变好了很多,但他的奥德修斯却是一个缺少魅力,也缺少传统英雄光环的人物。

于是,这部“大”电影终于可以自圆其说:它拥有巨大的制作规模、巨大的明星阵容、巨大的银幕、巨大的市场、巨大的主题,最终把这些“大”汇聚成了一个非常安全、非常熟悉的道德结论。

woman in medieval attire holding a golden twisted staff in a dimly lit room.
ELLEMEN

《奥德赛》并不缺乏名场面:独眼巨人洞穴中的恐怖感;喀耳刻(萨曼莎·莫顿饰)将士兵变成猪时,因为实拍而带来的切身惊悚感;安提诺斯(罗伯特·帕丁森饰)时不时带出的、超出电影悲情基调的幽默感;以及卡吕普索(查理兹·塞隆饰)香水广告般的女神感,虽然这有人喜欢,有人诟病。

这也是为什么,看完《奥德赛》,我反而开始想念那些“小”的电影。拉杜·裘德的《女仆日记》就是其中之一。同样是名著改编,同样具有强烈的现代性,却“小”得多。它不试图代表文明,不试图成为全球事件,也不需要一套所谓的“终极格式”来证明自己值得被观看。但它更贴近我们的生活,也更贴近我们的历史。

《奥德赛》当然是一部伟大的电影工业产品。它能够让全球观众重新讨论影院,它让一部基调低沉、并不以娱乐性见长的大片获得超过十亿美元的全球票房,也重新让电影院成为一个值得专程前往的地方。这是诺兰给电影的一份礼物。

我在德国上映三周后的一个工作日下午,看了一场非IMAX的数字放映。画幅2.39:1,普通影院。

图片来自官方剧照

撰文:马光辉

编辑:B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