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点外卖,吃完到咖啡馆写段子,上开放麦,看看当日是否有采访或商演,再利用空余时间穿插写段子、读稿……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这是脱口秀演员小奇最近的日常。

见到小奇的那会儿,他正处于节目第三赛段团战阶段,同时也在为后续即将到来的赛程做着准备。比赛竞争激烈,小奇内心有压力,但更多的是兴奋。小奇发现,随着比赛赛程的推进,自己的想法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他开始在意成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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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考试,没怎么付出努力,小奇对于结果并不在乎。但长大后遇见脱口秀,脱口秀的舞台反而成为了“考场”,观众的反应会即时“打分”,并且演员同行们都很“卷”,每年的比赛期都会逼着他写出新东西,比赛的名次划分在他眼中也忽然变得清晰。他觉得,名次越靠前,意味着自己对脱口秀的“付出”越得到了“回应”,它会满足某种虚荣心,是未来可能性的体现。这要放在多年以前,小奇是想都没想过的。

寻找学习的理由

直到如今,小奇还清晰地记得曾经在武校时,每周三的“审判日”。武校早已不存在,但当年的场景还像电影般历历在目。那时候他才七八岁,每周三学校开会,老师会让学生们轮流说明自己当周犯了什么错误,再用棍子打屁股作为惩罚。那种境况是极其锻炼孩子心态的。

小奇心里非常清楚,每周三下午三点左右就会挨一棍子,只要提前为这棍子做准备就行了。小孩子甚至不用纠结这一周是不是有犯错,因为“审判”是固定的,它没有那么多未知的恐惧。他和同学们做足了准备,穿上了厚厚的棉裤。在炎热的大夏天,路过的人总能看到走廊里一排学生穿着厚棉裤等待挨打。“那是一种防护,棉裤很厚,打的时候几乎不知道疼。”

后来上小学,罚站是小奇的家常便饭。但站在那儿,小奇意识到,自己反而没有任何事情急着要做,当下只需要站着。他觉得有点像现在的打坐和冥想,思绪可以游离到任何地方。等到了学校,他发现自己无法从所谓的好成绩中获得正反馈,再加上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引发的症状,小奇上课总是分神,成了老师眼里的“差生”。后来对中专的记忆,很大一部分是下课后和同学跑到旱厕聊天,那时的旱厕就像村口大树一样,是信息交流地。

他还记得以前在学校有位老师,在其他老师接连放弃自己的时候,那位教六年级的老师监督了他一个月,结果发现小奇的“叛逆”已经定型了,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我挺感谢那位老师的,他想「救」我,可能也不能叫「救」,但是因为每天看我写作业到晚上九点,他身体撑不住了。”后来那位老师也不管了,任由小奇不写作业,只是交代他上课别说话,别耽误别人。

小奇后来总结道:“我不是故意和教育体系对抗。”他既痛苦又无奈,不知道写作业是为了什么,是在完成老师下达的任务?但为什么要完成这个任务?小奇想不到理由。他经常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

“大家都试图让我好好学习过,我不是说我在对抗什么,我只是找不到一个学习的理由。”比如在理发店学卷发,有顾客上门,做好了就能收钱。但学习圆周率,具体能拿这个东西干什么?当时的小奇想不通。

小奇回忆,在家里,父母对他的教育也是放养式的。对于孩子的学习,他们从来没有过多的批判。因为父母本身的学历不高,并不要求孩子是一个好学生。

小奇的父母都是手艺人,母亲做了三十年美发,父亲开出租车,奶奶干销售,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好好学习是羞耻的。他十分理解,家人每日忙忙碌碌,没有时间像大部分家长一样看着孩子,管理孩子的学业。他们有自己的事,要朝九晚九,要生存。

母亲尤其辛苦,但她有底气,想着将来美发技术可以传授给孩子,即使靠做美发不能大富大贵,但是能达到衣食无忧就足够了。小奇从小在理发店长大,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永远在忙,便以为勤劳是人生的常态,自己也应该勤劳。对于以后做什么工作,他也不太在乎,反正自己不太容易感到疲惫,做什么都行。

小奇不止一次在采访中提到,母亲对他的要求就是长大后能认识男女厕所。虽然这是一句玩笑话,但小奇却很感谢母亲,他觉得这句话背后代表着一种价值观:只要踏实肯干,不怕苦不怕累,内心好好地沉下来学习一门技术,也可以在社会上体体面面地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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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奇决定好好学习的技术,就是脱口秀。遇见它以后,小奇发现自己愿意刻苦了。“因为我知道我学这个东西是在做什么。我是那么容易分神的人,我以前得逼着自己干修图,干美发,因为我得活着。我曾经以为生活就是这么痛苦,就是这么难熬。但做脱口秀我是开心的,而不是坐不住的。再加上现在吃药治疗,我不用再强行集中注意力,自控力能放在别的事情上。”

学习脱口秀对他而言就像学习一门手艺,当初听别人提到哪本书有用,哪怕读不下去,小奇也强制自己去读,去理解,努力入门。在小奇看来,手艺最大的优点就在于后者的学习能够直接付诸实践,并且因此获得相应的回报。

这几年,小奇因为比赛获得了不少人气,在母亲的嘴里也成了“大明星”。以前的她几乎全年无休,现在孩子出息,她开始每周二给自己放一天假了。

“追赶胡萝卜的驴”

六七年前,小奇开始尝试去开放麦,他的第一个段子,讲的是和一个学历较高的人约会的故事。段子里埋了几个笑点,但实际演出效果一般。讲到第三场的时候,小奇的观众投票排到了第二,开始有了些关注。小奇很平静,只是觉得自己是因为有点幽默感,在舞台上表现得更淘气一点,观众可能就很意外了。

他坦言,刚开始做脱口秀的前三年,行业内很多同行吐槽自己写的东西,商演排得也比较少,经常要负责开场。直到他去了笑果训练营,在老师指导下了解了写脱口秀段子的方法,他才回去照着学习的方法练习,慢慢地才写出了第一个能打比赛的段子。

“我最开始讲脱口秀,就是纯爱好,它是一个不用花钱的爱好,我还能靠它挣到钱。”他的梦想一直是能靠喜剧活着就好了,一个月赚几千块钱就行。

后来,小奇不断地讲开放麦、到俱乐部表演、打比赛,逐渐取得了一些小成绩,直到2025年初,拿到了单立人原创喜剧大赛的冠军,得到了线上节目的邀约。

和其他演员不同的是,对小奇而言,脱口秀就是一门“技术”。他没办法把自己的创作套进学术的框架里,用他的话来说,“我是靠肌肉记忆学脱口秀的,学脱口秀对我来说跟学美发差不多”。脱口秀没有强门槛,即使一开始会冷场,但只要不放弃,就有进步的可能。小奇边上开放麦边学,观众喜欢什么就留下什么,全靠即时的反馈摸索。它就像烫头,小奇打起比方,即使背下了烫头的108个步骤,也不一定能成功实践。脱口秀也是如此,得靠一次次练习,才能摸清方向。

每当小奇站上舞台,看着观众期待的脸庞,他会出于本能地想要逗笑他们,有时候甚至因此迸发意料之外的灵感。等到了台下,他再对灵感进行细致的修改。

小奇认为,写段子很难有方法论。从小他就不喜欢命题作文和阅读理解,自己的理解和正确答案总是有偏差。“一千个人要有同一个理解”,他觉得这件事情挺奇怪的。现在写段子不一样了,题目由自己定,想写某个主题肯定是有原因的。比如写ADHD,是因为心里有一部分情绪,可能是生气、焦虑、恐惧,再进一步挖掘恐惧的原因,挖着挖着,段子的雏形可能就出来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把它幽默地包装起来。

在小奇这里,一个段子至少要经过三个月才能成熟。打磨段子的过程就像打铁,得将一块毛坯的材料融化,筛除杂质,变成只保留必要信息的铁坨子,然后再融化、成形、打磨,一遍遍地增加更多的信息、浓缩、再增加。

在这期间,他会不断地带着段子上台表演验证。第一次、第二次不响,第三次还有点弱,他就会把某些梗删掉,如果有观众反馈好的点,就再往外扩张一些。“一个段子我就试三次,到第四次我还改不出来,我就会放弃。我的标准,更多是以观众的反馈为主。”他不是那种特别坚持自己想法的演员,同行的认可在观众反应面前也要往后排。像美发一样,“脱口秀也是一种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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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奇一般不会给自己设定特别远的目标,往后的职业生涯是怎样的,他实在没有勾画过,他只是一场场参加比赛,走到了观众面前。他也感叹,没想过能被这么多观众认识,能走这么远。他觉得自己就像追赶悬挂在眼前胡萝卜的驴,一直追着机会往前跑。脱口秀就是这样,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场子炸了,没有人可以忽略,他喜欢这种短反射弧的工作。

中专是一个符号

没有成为上学时期梦想成为的诗人,遗憾吗?小奇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上学的时候,他因为ADHD的原因,对文字的摄入困难,导致阅读效率低下。实际上,小奇并没有读过太多的诗,他只是自己尝试着写过一些可能不能称之为诗的东西。“我当时是想成为诗人,但我也不知道怎么成为诗人。要是有诗人开放麦,说不定事情就不一样了。”

小奇觉得自己“可以说对文字过敏”,写段子对他来说不算创作,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记下来。他喜欢说话,联想又比别人快,话语可以比文字包含更多生动的信息。小奇说,如果把自己的手稿拿来,很容易就能揪出不少病句和错别字。之前有人问他,明明是病句,为什么要这样写?小奇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这样写下来表达的信息量和顺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模样。

其他演员那种典故梗,是他难以涉猎的领域,但小奇不以为意,他更看重信息的表达效率。“我可能没被那个框架困住,我发现,有时候病句可以把一些重要的信息「藏」起来,在后面埋一个梗。我后来仔细一想,好多梗都是一些病句,你把信息放在一个不该放的地方,观众就很意外。”

在讲述的人物上,小奇也常常会从身边人的经历中“东拼西凑”,创造出一个类似于“王哥”这样的角色。“因为生活是散的,日常中没有那么高信息密度搞笑的事情,我就把过往的一些经历放到一起,让它成为一个新的故事。”

但所有的改编一定基于真实的经历,这是小奇一贯坚持的“献祭”。他相信,既然是献祭,脱口秀演员就不能糊弄,要把最真的东西拿出来。就算演员处理得再好,获得了一些笑声,但你没有经历过,观众一眼就知道不是真的,那不是真实的困境。

“我理解的喜剧的内核就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东西,我们成为人类之后所有的劣根性,那是喜剧的源头。献祭是有严格标准的,你一定要极度真诚,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你挖得越深,观众可能越会笑,我觉得挖到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时候,所有人内心的情绪都是一样的,会嫉妒,会伤心,会恐惧。”

所谓的“献祭”更接近一种分享,在台上讲述的他已经跳脱出来,以旁观者的视角回看过往的种种,一次次的讲述,就像是在做脱敏,讲着讲着,情绪会渐渐消解,等到情绪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候,再重新回头,找回第一次讲述它时的情绪。

“一般第一次讲的时候最炸,因为情绪最真实,到中间的时候可能效果会很差,因为你的情感没那么真实了,你再通过分析将情绪写得更具体,直到最后你已经不用靠真实情感驱动你的语言语态,因为情感已经在文本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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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自身的苦难被说尽之后,脱口秀演员还要去“追寻”新的困境吗?小奇摇摇头,苦难无法选择也无法追寻。随着自己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越来越多人认识自己,很多以前的困境就被解决了。特别是在上节目以后,赛程的安排会让人在几个月内快速消耗很多人生经历,有时候小奇也在思考,感觉自己的人生经历已经被写得差不多了,他必须要寻求新的技术的突破。

在接下来的节目里,他计划讲更大众的话题,他想开始用自己的视角看外面的世界。“就像烫头,流行终会过去,如果你的手艺和你现阶段需求不匹配,你就得学习新技术。我在脱口秀舞台上讲述了很多人生经历,这让观众能够理解我的视角,所以再用我的视角看外界的时候,观众应该也能立刻理解。”

不过小奇也有顾虑,在还未被观众看见前,他所处的低姿态让他很容易能够做到“向上冒犯”,但现在冒犯的空间会越来越小。“一旦观众觉得你不只是中专生,你还是一个脱口秀演员,你的话语就会有人更较真,比如说有人会相信中专确实好,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在开玩笑。因为你的话语可能有一点力量,尽管实际上没有,但还是要更谨慎地表达。”

最近,小奇在尝试转型,看看是否不提中专也能讲好脱口秀。但要实在回避不了相关话题,那就不回避了。在小奇的人生里,中专是一个符号,背后包含了很多信息,因为家庭的原因,他上了中专,因为上了中专,他有了很多工作和生活经历,这塑造了他思考问题的方式、行为模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小奇=中专”,小奇这样总结,“我尽量先把中专讲出花来,等这些内容不好用之后,咱们再讲离中专远一点的东西,再远一点。”

现在很多观众叫他“小奇师傅”,他认为那是大众对一种技术的认可。脱口秀好比一个技术性服务工作,小奇觉得当师傅挺好。师傅是熟练工,可以在行业里独当一面了。

采访:Bela

撰文:林云

编辑:B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