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帮老人写回忆录”开始成为一门生意。童百味就是一个帮别人写回忆录的人。
他曾采访过不少老人。他们在回溯人生经历时,积压半生的情绪会瞬间倾泻而出。常常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就让老人红了眼眶、久久哽咽。
童百味后来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除受访者之外,唯一完整听过他们人生故事的人。受访者生命中最亲密的人,都只参与或知晓过他们人生的一部分。
帮人写自传,也是一门生意
根据民政部数据,2021年起,中国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比例超过14%,正式进入老龄社会。
在旁人看来,帮人写自传有点新奇,又有点文艺,在小红书“日入两万为老人写回忆录”的帖子里,它是银发经济里的“小金矿”;但实际情况却远比那些帖子复杂——既不像贴文里那样好做,入行和立住脚跟也没那么容易。它混合了情感劳动、口述历史、商业写作和家庭咨询。
童百味接触的客户大致分四类:退休的老干部、老教师;退伍军人;五六十岁的中小企业主;还有一类是80后、90后子女想给父母或祖辈写。老人自己找来的和子女找来的大约各占一半。
子女的需求往往更复杂。除了留作纪念,背后还有更隐蔽的动机 —— 想疗愈悲伤,化解隔阂,跟上一代和解。
曾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客户,父亲去世一年多,母亲一直走不出来,她找到童百味,以给母亲写自传的方式来帮助她走出情绪。还有一位四五十岁的客户,从小和母亲关系不好,一直觉得人生不顺与母亲有关,人到中年后,她想真正了解母亲的人生。
也因为这样,他做线下访谈时常请子女同来。很多时候,子女并不完全了解自己的父辈。
来找他的也不都是老年人,也有年轻人。有一位天生脑瘫的义乌企业家,双脚行动不便,早年经历很多困难,如今实现了一定的财富自由。他希望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给同样迷茫的残疾人一些力量和方向”。
成书带来的不止记录本身。有客户在访谈结束后整个人状态变得松弛,和家人之间很多没说开的事都被聊开,有点像给人做了心理咨询。对一些老人而言,回忆录给他们提供了这个出口,成书只是把这一切交付出去的形式。
做回忆录代写之前,童百味在体制内修地方志,日常工作在档案室,做了十多年后离职,转做知识付费领域的内容创作。他前后采访了近七十位民营企业家,这些人多出生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做实体生意,公司年产值在五千万到十亿之间。
与此同时,他的母亲去世了。母亲走后,他和姐姐坐在一起聊起往事,发现很多东西已经记不清,每个人记得的版本也不一样。他当时正在离职的空档,决定先给父亲写一本回忆录。也由此走上专职代写回忆录的道路。
成曦的入行更被动一些。毕业后她在地产行业工作近十年,从策划做到新媒体负责人,离职前还带团队做线上卖房,单月销售额曾达一亿。2024年8月,市场下行,公司结构大幅变动,她成了"自由人"。
她后来去数字游民社区住了一个月,回来开始盘算创业。某天刷到小红书上一篇帖子:《只工作不上班,我靠给老人写回忆录日入两万》,觉得适合自己——她本来就写文字,做新媒体也输出过大量内容,跨部门的沟通经验也算扎实,这些可以直接平移过去。
和童百味一样,她的第一本回忆录也写给了自己父亲。在那之前,父女已经很久不说话,写作过程里,她第一次完整听完了他的故事,父亲也对自己的人生释然了很多。
一种情感劳动
童百味撰稿周期大约三到四个月,完整完成通常半年以上。他坚持做线下访谈,每次在客户所在的城市住五到十天,根据客户的身体状况调整采访节奏。时间连续,受访者更容易进入沉浸式的回忆状态,回忆也更完整、更真实。
这样的访谈对他也是一种消耗。每次结束工作回家,他都要休息两天才能缓过来。长时间精神紧绷,采访后他常常感到疲惫,不想说话。
成曦也有类似的感受。
她正在写的一本回忆录,主角是一位84岁的化工科学家,她形容是“地狱级的难度”——老人在专业领域钻研了几十年,她必须先把那些分子反应查清楚,才能围绕他的讲述写下去。写作期间梦里都在做实验,写完只想躺着。
但她也没有放弃这个项目。写这位老人很痛苦,也拓宽了她的认知世界。老人晚上十点读一小时全球行业综述,凌晨四点起床和AI聊两个小时,半夜想到新思路立刻起床记下,第二天找同事开会验证。他的思维活跃,经常给成曦发各种东西,聊天时经常从化工跳到宗教,讲神权、民权、皇权之间的让位关系,中东动乱怎么牵动化工原材料价格的链条。成曦一边听一边查,被他“强迫接触自己平时完全不碰的东西”。她觉得这很难得,毕竟人很难和陌生人坦诚地分享自己的人生经验。
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另一种疲惫。有老人言语尖锐,会直白地评判、甚至是贬低不认同的人。这让成曦很不舒服,让她感到疲惫:
"我觉得他有非常强烈的认知暴力,并且他有非常单一的价值观评判系统——他只有这一套系统,他用这套系统去衡量任何人。只要跟他不一样的,他就会产生很强的批判欲。"
但偶尔她也会在这种漫长消耗里,得到一点短暂的“山顶时刻”。
成曦接的第一单,客户是一名企业家,她叫他郭叔。郭叔的人生几乎是一部浓缩的当代中国史:生于农村,长大后进部队,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后来又经历了对越自卫反击战,回来后进体制做了医生。上世纪九十年代国企改制,他从一个汽车方向盘里的小零件开始创业,做到如今营业额十几亿的实体企业。
郭叔家里平时放古典乐。回忆录定稿时,他给自己的书起名《欣赏》,亲笔写了书封:
烦恼在欣赏音乐中减少,痛苦在欣赏美术作品中消失,仇恨在欣赏体育比赛中化解,嫉妒在欣赏世界中变得海阔天空。
成曦后来问郭叔,为什么从那么多代写者里挑了她。郭叔说有两个原因:一是她小红书上的内容有条理;二是她写过一句话打动了他——“时代洪流带动灰尘起舞,这个运动的趋势,对每一粒灰尘来讲就是命运。”
这种认可让成曦“受宠若惊”。“因为他是一个从各个层面都远超你的人。他跟你已经不再是一个视野了,他能看得上你,说明你真的有某个非常小的一些东西打动了他”,她解释道。
“有点像爬山,整个爬上去的过程都非常痛苦。只有在山顶的那一刻,你会觉得这些痛苦都值了,但是那个(时刻)非常短、非常小,可能只有1%。只有跟他采访,或者是写到那些非常金光闪闪的地方的时候,你会有‘哇哦又被洗涤一次’的感觉。”
“日入两万”的幻觉
成曦认为,社交媒体上营销号的包装让人们对这个行业产生了一定幻觉。
当初确定创业方向后,成曦联系了那篇“日入两万”小红书帖子的博主,向对方请教。对方很热情,介绍经验,发来相关教材。郭叔找上门时,成曦很兴奋,但更害怕。她再次联系了那位博主,对方住在离她不远的城市,她出了一万块,希望博主可以陪她去采访现场,什么都不用做,到场就行。博主说好,然后把她拉黑了。
事后和朋友复盘,大家拼出一个最可能的版本:那位博主很可能从没真做过这件事,怕跟着去会露馅。所谓"日入两万",实际的盈利模式或许是吸粉后卖课:把花99块买来的资料,298卖出去。
博主给过她一些“经验”:可以去公园发传单,要和广场舞领头人搞好关系。她照做了,印了名片去各个公园发,让妈妈去找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宣传。没有人搭理。真正入行后她才看清这条策略在逻辑上的漏洞:回忆录是精神层面的消费,按金字塔来说,一定是塔尖的人先有需求,从上往下慢慢渗透。物质问题还没解决的人,不会先花几万块写这个。
如今,给老人写回忆录的变现渠道也越来越多。有些平台会来邀约成曦讲课,他们服务的是那些现在想进入养老赛道、但还没找到方向的年轻人,看能不能也招几个人做陪跑,或者提供咨询服务,平台和她都可以从中抽成。
成曦拒绝了他们,这个平台规模不算小,想入行的人也挺多: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件事门槛很低,不需要什么资金成本,尤其在这个AI工具已经普及的当下。对方说得也很省心:她只要去讲个课就行,招人之类的都他们负责。
她觉得,平台上大部分人都在卖课,这是一种已经很泛滥的商业模式。它太消耗她的精力了,而且她不认可这种灌输式的教育,她觉得,一个人但凡真有自己的想法、想踏实把事情做成,他一定能自己摸索出路径,而不是靠报课。“我给他讲了课,他就能做成吗?太难了。他要是做不成,我找一个最厉害的作家来跟他讲,他照样做不成,因为关键在他自己。”
有许多年轻人被社交媒体上的热帖吸引进入这个行业。他们看到的往往是职业的暴利,比如一本书能赚大几万,甚至十几万。如今,成曦已经写了8本书,一本书的收费在六万元左右。但她也为此付出了许多心血,她发现许多人没有注意到这些。在成曦逐渐有一定流量后,有人来找她咨询,她发现对方很急功近利,想快速获得金钱转化,没有先去想老人真正需要什么。
童百味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有客户提到,曾有人用AI给老人写回忆录,但对方看到AI的第一个问题就不想回答了——"讲讲你的生平经历和最自豪的事",问题太泛、太大,老人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觉得自己像在被审问。
童百味说,很多人以为代写回忆录只要会写作就行。其实写作只是其中一部分,访谈、整理、情感陪伴,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和耐心。这一行起步慢、周期长,只看重利益很难坚持下去。
采访/撰文:胡蓝
编辑:Sebastian
文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