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退休(FIRE,“财务独立,提早退休”的缩写)这个诞生于美国的概念,已在中国社会中流行了10年之久。
在许多关于FIRE的讨论中,人们往往想象的是一种极端的生活方式:拼命工作、最大限度储蓄,然后尽早攒够一笔可以覆盖终身生活费的资产,从此彻底退出职场。
但在现实中,越来越多尝试FIRE的人发现,这种路径并不容易实现。于是,一种更贴近现实的版本——“半退休”(Barista FIRE)开始受到关注。它不要求彻底不工作,而是通过攒够一部分钱、降低生活成本,再通过轻度兼职、投资收益等方式维持生活。
29岁的蛋牛夫妇就是这种生活方式的实践者之一。他们用五年时间在北上广的互联网大厂里打拼出近300万元积蓄,提前离职、搬回老家兰州,希望开启一段低成本、慢节奏的新生活。他们运营小红书、做补习小班、炒股,靠着被动收益和副业支撑收支。
32岁的妮蔻也在2023年离开上海,开启了她的“退休生活”。在大多数同龄人还在为房贷、职场晋升和孩子教育焦头烂额的年纪,她已经把人生的进度条提前拨到了“退休模式”。
他们都离开了原本熟悉的职场轨道,但也很快发现,“提前退休”并不只是一个关于钱的决定,这更像是一场关于生活方式的实验。
高强度工作下的选择
2019年本科毕业后,蛋牛从东南大学进入阿里巴巴工作,妻子则从上海财经大学毕业入职京东。两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各自的园区,成为那一年校招管培生队伍里的一员。
“那时候的互联网,真的是个欣欣向荣的词。”蛋牛回忆道。作为管培生,他们享受到了近乎“顶配”的培养体系——集团层面的集训、区域大主管的见面会、一对一的导师带教。
工作忙碌却充满希望。两人在上海合租了一间公寓,每天挤地铁通勤,晚上加班到九、十点,回家路上买一份关东煮,就能驱散一天的疲惫。
2020年,他们跳槽去了北京。蛋牛先后进入猿辅导和美团,妻子则去了快手,之后又去了字节跳动。北京的互联网氛围更浓,机会更多,薪水也随之水涨船高。
但转折很快出现。
“你能明显感觉到,整个大盘的风向变了。”蛋牛说。互联网公司开始收缩业务,裁员消息隔三岔五传来。房价也从高点开始下跌,曾经让他们心动的北京楼市,突然变得没那么有吸引力。
“时间久了,你会忍不住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
和他们相比,妮蔻的生活看起来更加稳定。
她在24岁时辞职创业,赶上电商行业红利期,攒下了一笔钱,并在上海买了房。但即使这样,她依然感到疲惫。
她在上海普陀区工作,每天通勤坐地铁,大约半个小时。这个时间,在上海已经算是很短的通勤。
但她仍然觉得压抑。“每次踏上地铁,人挤人,一天的精气神都没了。”她说。那种压抑感甚至会提前到前一天晚上。一想到第二天要出门挤地铁,她就会浑身难受。哪怕困得睁不开眼,也要报复性地刷手机,熬到凌晨两三点。
慢慢地,她开始思考另一种生活方式。
存款270万和600万,都能提前退休?
蛋牛和妻子最初并没有明确的FIRE计划。
“我们不是一开始就想提前退休的。”他们最初的想法只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后来,他们偶然接触到FIRE的概念,便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初步目标:250万元。
这更像是一种直觉下决定的数额。
在北京,他们的房租大约5000元,一个月总消费在1万元左右。去掉房租,实际生活开销只有5000多元。“这5000元还包括周末徒步、买游戏点卡这些爱好支出。”他说。
如果回到兰州生活,家里已经准备好房子,不用付房租,每月消费可以控制在5000元以内。按照当时年化收益4%计算,250万元本金每年可以产生10万元收入,基本可以覆盖生活开支。
疫情期间,他们开始认真记账。夫妻二人的早餐和午餐在公司解决,晚餐要么带饭,要么简单煮面。工作忙碌反而让他们减少了消费。他们戒掉奶茶和外卖,衣服穿到旧才换,娱乐活动变成在家打游戏和看剧。五年时间,他们一点点攒下了270万元。
2023年四五月份,当银行卡里的数字达到这个目标时,他们几乎没有犹豫,递交了辞职信。离开北京的那天,他们没有告诉太多人,带上两个行李箱,坐高铁回到了兰州。
妮蔻的路径则完全不同。
2022年底,疫情结束后,怀孕的她和丈夫开始认真讨论一个问题:如果不再继续现在的生活,他们可以去哪里?
他们研究了很多选项——新加坡、美国、欧洲以及东南亚国家等国的政策。
兜兜转转,他们把目光落在了日本。吸引他们的首先是房价。东京同样距离市区的地段,价格只有上海的一半。
他们在上海的房子可以卖到约1200万元。卖房之后,他们在东京世田谷区买了一户建,又在长野买了一栋带落地窗的别墅。
买房、买车和置办生活用品之后,手里还剩下600万元现金。这笔钱被分成两部分配置:一部分购买美债,另一部分投资美股科技公司股票。两部分收益加起来,每年大致可以覆盖一家人的生活开支。
FIRE之后,他们仍然在寻找答案
在兰州,蛋牛夫妇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工作日股市开盘的上午,蛋牛会坐在电脑前看股票、看基金。中午,他们会去附近的牛肉面店吃面,吃完后沿着黄河边散步,然后去爷爷奶奶家坐一会儿。
工作日股市开盘的上午,蛋牛会准时坐在电脑前,盯股票,看基金。“我们的资产配置是7:3,七成稳健型理财,三成个股,2023年到2024年的牛市,加上兼职收入,我们的本金涨到了310万。”
下午的时间则更加自由。蛋牛打游戏,妻子追韩剧,或者两人一起看书。晚上,他们会自己做饭,炒两个家常菜,喝一杯啤酒。周末,他们会去爬五泉山,或者去刘家峡水库看风景。有时候也会约朋友吃烤肉,喝几杯黄河啤酒。
他们也会做一些副业,比如经营小红书账号、接广告合作,以及利用教师资格证在老家开设初中数学和英语补习小班。这些副业每周大约花费三四个小时,收入占总收入的10%左右。
妮蔻的生活则在东京和长野之间切换。
她依然觉得,提前退休这件事,只有优点,没有缺点。她有大把的时间,待在自己的家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比这更珍贵的,是陪伴孩子的时间。孩子现在三岁,从他第一次站起来,第一次叫爸爸、叫妈妈,所有的成长瞬间,她和丈夫都在场,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孩子上学后,夫妻也会常常出门约会,看电影,吃饭,逛街。
工作日,她会陪儿子吃早餐,然后送他上校车。校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天的自由时间才真正开始。下午三点或五点,她会准时等在校车停靠点接孩子放学。
“我们很多喜欢的东西,原来在上海很贵,到了日本反而变便宜了。”妮蔻说。在上海,滑雪是一件成本极高的事。从上海飞去崇礼或者松花湖,机票、酒店、时间成本极高,雪况也未必尽如人意。一年能真正上雪的时间,屈指可数。但在日本,滑雪变成了一件性价比极高的事,早鸟票价格只有国内雪票的一半。住在东京,开车两个小时,就能到雪场滑上一整天,晚上还能直接开车回家,住宿费都省了。
除了滑雪,那些她和丈夫喜欢的户外运动,高尔夫球课、网球课的价格,差不多只有上海的一半;东京周边能日归的徒步路线,蓝得透亮的海,细软的沙滩,都是免费的。
但提前退休并没有给所有问题提供答案。
2025年春天,一个电话打破了蛋牛夫妇平静的生活。妻子的前同事邀请她回上海加入一个海外业务项目。他们决定再试一次职场。2025年6月,两人重新搬到上海。妻子入职字节跳动,蛋牛进入一家游戏公司。但四个月后,他们再次辞职。
长时间加班、频繁会议以及缺乏意义感,让熟悉的压力迅速回来了。
“我们以为换个行业、换个公司就会不一样,但其实大环境就是这样。”蛋牛说。回到兰州之后,他给现在的生活打了70分。剩下的30分,是因为他们仍然没有找到一个真正想长期投入的事业。
妮蔻则对现在的生活更加满意。除了投资理财,她也会尝试一些AI项目,与朋友合作开发小产品,同时经营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她给这个账号起名字叫“重生之在东京不上班”。每天大约工作两三个小时,其余时间用来陪伴孩子和旅行。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自由,如今她每个月被动收入在3-4万人民币,支出在2万元左右,算是能够维持住生活。
越来越多人开始尝试提前退休。他们往往是一线城市的白领,拥有不错的收入,却也承受着高强度的职场压力。通过储蓄、降低消费和投资,他们试图让自己不再完全依赖一份工作。
但很多人很快发现,提前退休并不意味着躺平。工作仍然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而真正困难的问题,是当不再被职场定义之后,一个人该如何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对蛋牛和妮蔻来说,这个答案仍然在寻找之中。
采访/撰文:明亮
编辑:Sebastian
文中插画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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