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2》上映。从2006年到2026年,随着预算削减与行业衰落,曾经在时尚圈呼风唤雨的《Runway》杂志陷入企业兼并与裁员的阴影。
续作难以再延续第一部的辉煌,但中国时尚媒体从业者的轨迹却与电影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照。
在去中心化的时代里,杂志编辑不再是潮流的定义者,时尚杂志也不再被奉为引领者,这个曾经充满光环的行业,终于驶离了它的黄金年代。
我们采访了两位在时尚杂志行业分别工作了15年和8年的编辑,透过他们的职场经历,聊了聊这个行业在十五年间的起伏。
“Everybody wants to be us”
在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结尾,米兰达坐在车里和想要辞职的安迪说:“每个人都想像我们一样。”(Everybody wants to be us.)对于十五年前刚大学毕业一年的Teresa来说,这种对于某种生活方式的认可与向往,成为了她进入时尚杂志工作的重要原因。
在成为一名时尚杂志编辑前,Teresa是杂志的多年忠实读者。还在读大学时,她就决心要进入时尚相关的行业工作,但在2010年前后,时尚买手、撰稿人、造型师这一类的工作在国内需求量不大,时尚杂志编辑是她所能想到进入行业最快的方式。
在那时的Teresa眼里,时尚杂志意味着一种“高级”的生活方式。穿着最潮流的时装,出入的都是高大上的场所,更重要的是这个行业所引领的先锋思想,让Teresa尤为向往:
“2010年的时候,女性独立、女性要悦己是非常前卫的观点,时尚杂志的主编们经常在卷首语、大片里去渗透这种认知。”
Teresa所看到的编辑也和他们通过杂志传递出来的价值观高度一致,“他们即使穿得很休闲,也有一套自己的穿搭逻辑”。Teresa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的一位男性领导,每天都会根据自己穿的衬衫支数来搭配框架眼镜。
“我们有一天聊穿搭,他分享的不是衬衫或者领带,而是自己的眼镜,我那时候才知道日本有这么多手作的眼镜品牌。现在回想起这个细节,我都能想起那时候编辑们对自己的穿搭细节有多么在意。”
香槟、头等舱和迪士尼年会
2019年以前,进入时尚杂志工作,意味着年轻人能以最快速的方式领略昂贵、精致的生活方式。
2016年,芬兰航空曾经做过一次时尚活动,将赫尔辛基机场2号跑道临时改造为T台。当时的Teresa在一家国际大刊里做新媒体编辑,主办方邀请她前往当地参加活动,在没有任何报道需求的情况下,仍然提供了往返头等舱、本地设计师酒店和全程在米其林餐厅用餐的待遇。
2018年跳槽来到一本知名刊物工作的Jeffrey赶上了时尚杂志最后的黄金年代。刚入职没多久,他就接到了一家头部户外品牌的邀请,前往欧洲参加一场活动。从北京到欧洲的航程,品牌为三位受邀的编辑都订了头等舱,Jeffrey候机时还遇到了邀请他们的公关,但工作人员都坐经济舱出行。
“那是我第一次坐头等舱,特别紧张,一进去我惊呆了,它有一个小小的包厢,空姐来问我想要喝什么,我下意识就说,想要一杯香槟,这样的场景我之前只在美剧里看过。那次整个行程也特别密集,每天带我们坐直升机上雪山。”
在这趟旅程中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面试时HR要问细致地问他家庭条件,“你必须经济条件好,才能在日常中接触到一种高端、奢华的生活方式,这种眼界光凭偶尔去日本、北美住一两次五星级酒店是不可能有的。”
在公司效益最好的那几年,怎么办年会在时尚杂志是一件大事。Jeffrey记得2018年时,公司为了去迪士尼办年会,HR部门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就为了让大家能在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跨年。那晚他和同事在房间露台上看远处城堡上空绽放的烟花,有种世界也变成了童话的错觉。
去中心化时代,被稀释的话语权
2019年末,成为了Teresa和Jeffrey记忆中共同的转折点,从那时候开始,他们能够明显感受到“日子不好过了”。
2019年年末,Jeffrey所在的公司将年会地点改到了上海市内一家酒店,而到了前两年,公司干脆取消了年会。
更深层次的改变是商业层面,Teresa记得过去与品牌交付时,只要保证大片好看、文案里不出现名字写错这样的低级错误就可以顺利收到尾款,而从2019年末开始,品牌在交付阶段越抠越细、在意的问题越来越多:流量、点击率、传播效率、用户精准程度。
就好像在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2》里,米兰达需要因为杂志造成的负面舆论风波亲自去向品牌道歉,时尚杂志与品牌的关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调转。
过去每次参加品牌活动,Teresa都能感受到媒体编辑通常是活动的中心,公关一个接一个地来打招呼,位置也往往安排在C位,而从2021年开始,受到这样待遇的人变成了各大平台的博主们,获得明星合影机会的也变成了品牌的VIP客人们。
“以前VIP客户和媒体的活动会分成两场,现在品牌节省预算,大家凑到一场办就好。在这种情况下,品牌就会重新计算谁在为他们创造价值。”
在Teresa看来,过去品牌在选择时尚杂志合作时,看重的是编辑们的独特视角与专业度,他们不仅定义什么是时尚,还是那时候最了解消费者心态的人。用户购买2000元一件的衬衫时在想些什么?谁会在意不同包包的材质?在购买高端腕表珠宝时首要考虑的点是什么?
品牌需要从时尚杂志编辑们的分析中获得最新、最前沿的时尚市场用户需求,以代替过于昂贵的咨询公司服务。
社交媒体的兴起改变了这一切,越来越多的用户在各种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穿搭、购物心得,时尚博主数不胜数,品牌有了更多元的了解客户的渠道。或者说,品牌本身成为了媒体,他们可以通过办活动、请嘉宾来定义时尚。
“品牌和消费者都更愿意自己去小红书看,或者去问AI。”
创意和预算一起被压缩
在Teresa的观察里,比起20、21年的衰落,最近一两年里,时尚杂志纸刊的地位在缓慢回升。这并非是因为时尚杂志重新获得了话语权,而是因为编辑们成为了品牌物料素材的供给者。
“之前,编辑们的创造力是为了内容本身服务,在当下,更多是用媒体的审美和班底给品牌服务。我们其实是被拿捏住了仅存的利用价值。”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什么近年来时尚杂志在中国的创刊热潮不减。
编辑们的创作激情,在行业下行的周期和拍摄预算一起迅速流失。过去一个封面报道的拍摄成本最少也在10万到20万之间,现在每一页的成本都被严格控制。
Teresa还记得自己待过的一本杂志曾做过一位争议人物的专访,在微博上热度非常高,很快就被骂上热搜,主编在开会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要保护做这篇报道的编辑”。
但到了现在,先锋性的、有创意的表达在时尚杂志里不再被看重,取而代之的是安全和流量。
“为了省钱,连办公室都没了”
像电影里Andy所在的新闻业裁掉整个部门一样,时尚杂志作为传统媒体也难以幸免。
Jeffrey记得自己刚入行时,身边的同事都很有松弛感,没有人担心会失业,大家闲聊时偶尔会调侃“以后就在这里养老了”。这样的论调在这两年间慢慢消失,裁员和闭刊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参加活动时遇到同行时,大家的交流成了固定的互相倒苦水。有一次,Jeffrey还从一位同行口中得知,为了省钱,公司干脆撤掉了整个上海的办公室,编辑们平时居家办公,“跟招兼职没什么两样”。
Teresa在2018年底离开杂志行业,去了一家以新媒体为主体的时尚媒体工作。她到现在仍然坚持着一种老派的工作方式,每一篇发布的稿子亲自审阅,必要时还会和编辑、撰稿人逐字逐句修改。她忍不住自嘲,在快节奏的新媒体时代,这种工作方式已经细致到了影响效率的地步。
但更多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刚进入某一线大刊工作时,因为在一篇写丝巾的网站稿件里写了几句不严谨的片汤话,就被新媒体主编叫去办公室批评。
“你知道你是时尚顶刊的编辑吗,你怎么可以在稿子里瞎说?”
图源视觉中国
采访/撰文:Echo
编辑:Be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