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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善源没结过婚。

年轻的时候,他没打算独身。“多种因素吧,一个是当时的经济条件不好,另外一个可能是我的性格比较孤僻,没找到合适的。年轻的时候想着赶快挣点钱,忙着忙着就把这事给耽搁了。”

他是真的一直在忙着挣钱。张善源自学了工业缝纫机维修,起初在服装厂上班,后来调到了一家职业学院。上个世纪,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开始“赚外快”。一家农村服装厂刚购置的做西服扣眼的机器在运输途中摔坏了,在当年,那是一台非常复杂的机器,值好几万元,没人会修。有人找到他,他把机器拆了,打磨,再用电焊、气焊焊上,校正,硬是给修好了。“从那之后,北京市好多缝纫机商店,卖出的机器出了问题就找我维修。”

当时修一台机器可以赚两三百块钱,最多的时候他一天修过11台。他白天在单位上班,下班后就骑着车满北京跑,平谷、石景山,哪儿有活儿去哪儿。有一回,他下班去安装机器,干到第二天早晨6点,回来上班;下班再去,干到第二天凌晨3点;睡了两小时,又去上班;下班接着去,又是一宿没睡。到第四天活儿干完,他算了算,三四天里只睡了三个小时。

这么拼,是因为穷怕了。1952年出生的他,赶上过困难时期,“差点没饿死”。父亲在铁路上工作,因为高血压提前病退,母亲没工作,家里四个孩子就靠一点补助生活。“穷过,我就想着学个技术,不至于饿死。”

年轻时,他去过兵团,在内蒙古磴口县拉过船——30吨的船,在黄河上弯弯曲曲拉120公里,4天拉上去,“一天走30公里,劳动强度特别大”。那些苦他都扛过了,“后来的苦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

开始赚“外快”后,只要有人喊他,他就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那时候忙着工作,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也没觉得孤单。”张善源说。

后来,母亲生病卧床,他照顾了十年,几乎没出过门。“晚上最少得起来三次,给她换尿布、擦身子、翻身,不然就会得褥疮。”他虽然也雇了保姆,但保姆晚上起不来,他就得自己起来照顾。

2003年张善源的母亲去世,之后因为国内工业转型升级,找他干活的也少了,他才开始每年出来旅游。年轻的时候他喜欢旅游,但那时穷,“咬着牙去了一趟威海”之后就没怎么出去过。退休后,时间就更多了,夏天去内蒙、东北自驾,冬天到云南、海南过冬,一待就是几个月。

他的旅伴大多是在路上认识的。骑自行车的时候,一开始还有两个人搭伴,“现在伴儿越来越少了,自己玩的时候多”。有的人要回家带孙子,“好几个人也因为年纪大去世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经济状况好了之后,张善源也没想过再找个伴儿,他觉得自己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找个适合的不容易,两个人在一起需要磨合,这方面是我的弱项,我要结婚的话恐怕就得弄得一塌糊涂”。

母亲去世后,张善源突然觉得“像是没有家了”,那段时间,他用忙碌的工作来冲淡悲伤。对于独身,张善源的态度是矛盾的。他觉得自己有些“另类”,甚至有点“脱离人的本性了”,“人都得有家庭、有幸福、有亲情,我就没有”。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大的宽慰,是在母亲卧床期间好好尽了孝:“如果成家的话,要承担更多家庭和孩子的责任,可能就没办法全心全意照顾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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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几年前。张善源的腿出了点问题。

“去旅游的时候可能受了点凉,再加上常年骑车,腿不好。”有一段时间他不得不拄拐杖出行,后来发现热敷一下会好很多,“可能就是老寒腿”。

“也70多了,想着我最终得有人管啊。就一个人,到时候出点问题都没人管。”他开始认真考虑养老的问题,也考虑一个更具体的需求:万一住院做手术,谁给签字?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而来的。他年轻时骑摩托车摔断过腿,又摔断过肩胛骨。两次手术,都是他三姐去医院签的字。

但两个姐姐相继去世,剩下的一个兄弟现在坐着轮椅,身体还不如他。他也不愿意麻烦侄女辈,“她有自己的妈妈爸爸、公公婆婆需要照顾,我也不想再麻烦她抽出时间来管我的这些事儿”。张善源害怕麻烦别人。

另一件事是他大姐的遭遇。大姐也是单身一人,有一次晚上摔下床,年纪大,再加上体型胖,起不来,就在地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努力用拐棍把电话勾下来,给他和三姐打了电话。这件事之后,他们开始考虑大姐的养老问题。

找了个养老院,但大姐住进去没几天就闹着要出来,养老院不愿意再接收了。可当时他们也年纪大了,没办法负担大姐的养老。最后他们只好写了个“不追究养老院责任”的书面文件,养老院才同意继续接管。“那是一家普通的养老院,大姐在那里过得也不好。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没法细说。”张善源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后来我就想着要找一家高档的养老院。高档养老院怎么着也不会虐待老人吧。”

此外,他还需要找到一个能在他出意外时,帮他处理事情、签字的人。“我出来玩,骑行、自驾、自由行、参团,都有一定危险。需要有一个人,比如我中途得病了或者受伤了,能帮我处理事情。”随着年龄的增加,这个需求越来越迫切。“等到我不能自理的时候,尤其需要这么一个人来帮我。”

张善源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2025年底,上海一位46岁的独身女士蒋某因病离世,引发全社会关注。从手术签字、医疗费用垫付,到身后丧葬与遗产处置,一连串现实问题在她病倒后迅速显现。在两个多月的治疗过程中,因陷入昏迷状态,蒋女士的存款无法用来支付医疗费用,远房表弟和朋友没办法决定蒋女士的治疗方案,向属地居委求助,居委在与银行、保险公司等多方接触后也屡屡碰壁。原因是远房表弟吴先生不在法定监护人序列。

蒋女士去世后,按照她的口头遗愿,朋友、家人想用她的遗产给她买块墓地,但被告知在没有监护人和继承人的情况下,遗产依法将由民政部门接收,丧葬形式偏向海葬和生态葬。远房表弟吴先生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自己的后事还不能用自己的钱去善后,我想谁碰到,谁都有可能想不太通。”

最终,蒋女士留下了200万元的遗产,她不是没有钱,不是没有求生意愿,她缺一个在关键时刻被法律认可的身份——监护人。

业内人士曾指出,蒋女士的遭遇并非孤例。无伴侣、无子女等独居者面临的困境是结构性的:突发疾病时,谁来签字做手术?失能失智后,谁来照护?身后事,谁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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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大姐的前车之鉴,张善源选了一个以“三高”——高干、高管、高知——为主的养老社区。他目前完全自理,属于“活力老人区”。养老院一个月的费用是1.5万元,需要缴纳200万元的押金。等到他不能自理后,再加7000元请人护理,这些都在他的可承受范围内——年轻时的努力工作,让他错失了成家的机会,却有了晚年的资金保障。

养老院解决了谁照顾他的问题,但还需要找一个能帮他“决定”的人。突发疾病手术,谁来签手术同意书?需要长期照护时,如何保证按照他的意愿获得医疗救治?当生命走向终点,遗产能否按照自己的意愿妥善分配?

张善源咨询过社区,社区不管这类事。他也接触过一些人,对方提出的模式是把财产给对方,对方给他养老送终。张善源觉得不靠谱。

北京市长安公证处公证员李青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谈论过个人监护:“从扶养人角度看,老人寿命越短,扶养人反而能够更快得到财产。”这意味着,仅凭单一法律手段,老人的人身照护质量与财产安全性均难以得到稳定可靠的保障。

后来张善源听人说,北京有专门做“意定监护”的组织。他先是咨询了律师,了解了什么是意定监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十三条,意定监护是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在自己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该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安排生活、照管财产、做出医疗决策,乃至处理丧葬事宜。2015年,意定监护制度正式纳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

今年两会期间,李秋、姚卓、周燕芳等多名人大代表都针对意定监护做了提案。全国人大代表、国家儿童健康与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李秋建议,在全国层面出台《老年人意定监护实施条例》,明确意定监护的适用条件、监护人资格认定等内容。她关注到,近几年独居老人显著增加,但意定监护制度推广滞后,老年人权益保障缺位。

2026年1月,北京、上海相继出台地方性法规,就意定监护作出相关规定,但全国层面仍缺乏统一制度设计。

2025年,北京市通州区成立金融创新工作专班,向社会推广普及以“特殊需要信托+意定监护”为核心的终身照护模式。

72岁的秦女士就在通州区完成了一套“特殊需要信托+意定监护”的完整安排。秦女士是北京一著名高校附属医院的退休医生,独身无子女,2025年丈夫离世后彻底孤身一人。“最担心的是突然倒下,身边没人能做主,有钱也用不上。”她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因为担忧,她不敢出门和朋友聚餐,不敢旅游。

通州区给她提供的方案是“三方服务、一方监督”:中国外贸信托担任信托受托人,负责财产的专业管理与支付,确保资金安全并专款专用;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担任意定监护人,负责日常生活事务与医疗决策;秦女士的堂侄女担任监督人,对前两方进行监督。

针对身后事安排,还有“身后事务特别授权书”,明确殡葬意愿、财产处置细节,确保“身后事”也能完全按自己的意愿执行。“现在安排明白了。”秦女士在此前接受采访时说,这个方案把她的意愿都变成了白纸黑字,“无论是看病养老,还是身后事,都有了清楚的安排,心里踏实不少”。

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主任赵越凡说,自从上海蒋女士的事件之后,打电话找他们了解意定监护的人越来越多了,最年轻的是一个28岁女孩。“她说自己是独生子女,不婚主义者,需要考虑这些事情。”从2018年开始,他们累计接待超1000多例有监护意愿的老人咨询。赵越凡介绍,这些老人并非全是独居,但核心都是监护缺位:包括无子女、失独的纯独居老人,子女定居海外的空巢老人,有子女但权益受到侵害、家庭纠纷频发被遗弃的老人,或是“老残一体”的特殊家庭。“独居只是外在状态,没人管、没人替自己做决定,才是他们最核心的困境。”

张善源最终决定选择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做他的“意定监护”组织。他们签署了一整套协议,包括医疗预嘱(明确生病怎么治、是否做过度抢救)、财产管理授权(明确财产怎么用、谁来监管)、身后事特别授权(明确骨灰安置、财产捐赠等)等等。

这一系列的安排,是一生独居后张善源给自己的晚年保障。

之后,他还想着趁自己身体好,继续旅行,“每年出来都是抱着最后一次的心态。死不是很恐惧,但谁也不愿意死,不过这个东西害怕不害怕都免不了”。他随身带着一张小卡,是养老院他自己单间的门卡,卡片背面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他的血型,紧急联系人的电话。现在每次到一个新地方,他都会给赵越凡发个定位,“心里踏实多了”。

张善源还在继续旅行。采访时,他正独自在三亚旅居过冬。2月底的海岛,中午有二十多度,太阳直晒得让人难受。他保持着多年养成的习惯:早上6点多自然醒,吃完早点就去海边遛弯,中午回来休息,等晚上天气凉了再出去走走。

“三亚这地方,公共交通很方便”,他在电话里语气平淡,像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打算待到3月底天气热起来再回北京。他每天坚持走路,“10公里8公里的”。他的身体也还不错,早上可以吃两个馅饼,喝一碗咸汤。除了膝盖的老毛病,就是血压高,体检还查出动脉血管有点狭窄:“多运动会好一点。”

吃完早点,74岁的张善源独自一人,又一次汇入了三亚清晨的人流里。

采访/撰文 瞻宇

插画:湾湾

编辑:Oliver,TAN(本文来自专题报道《与孤独感共处》,完整专题请见四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