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落专栏:荒山癖

对荒山的热爱,像是一种比性爱更巨大的满足。性爱,是什么都要,是在身体上寻找宇宙的形状,是在激情落幕后体会荒凉,而荒山癖,却是什么都不要,是直接把人放在宇宙之中,粉碎之后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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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去过一次福建,接待我的是当地的朋友。有天晚上,他们说,要带我们去看看待开发的荒山,出发前,我对他们口中的荒山,有过各种想象,到了山脚下,却还是觉得意外。所谓荒山,有水有树,林木葱茏,树上开着花,林木间,隐隐有橘黄色的灯火,他们告诉我,那是隐居在山里的老人,靠养鸡为生。后来,和南方的朋友聊起“荒山”,一次两次后发现,我们心目中的荒山,并不一样,他们所说的荒山,对我这个西北人来说,完全可以当做风景区了,就是少点人,少点路。

西北的荒山,是彻彻底底的荒凉,彻彻底底的死寂。这些荒山,大部分由黄土构成,地表长着耐旱的草,浅浅一层,偶然有几棵来历不明的树,不知是何年何月,什么人种下的,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植物了。山上也有路,但仅能供人步行,多半是放羊人踩出来的,站在山顶望去,目光所及处,还是这样的荒山,连绵不绝,直到与天相接的地方。和荒山相伴的,是蓝天和烈日,烈日毫无遮挡地照下来,严峻而热烈,到了黄昏,又向着天空和山峦相接的地方落下去,把整个山野都染成血红。

朋友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荒山。他从前是音乐人,摇滚、金属、噪音,全都尝试过,在摇滚盛世过去后,隐居起来,在家里读书听音乐,另外一大块时间,就用来爬荒山。不是那种户外驴友的爬法,穿户外衣服,带许多装备,他就穿平常的衣服,背个包,装点水和粮食,带把刀,和一顶小小的帐篷,就上路了。不做音乐的十年时间里,他已经爬遍了我们这个城市周围的所有荒山,爬山,让他成了一个精瘦如干柴、皮肤黝黑、目光如精刀的人。

对西北荒山的热爱,多少有点变态之处,如果你真正见过那种荒山,和那种荒山久久相对过,就会明白我的意思。西北的荒山,那种地外星球般的样貌,不只意味着对城市的弃绝,也不是撒娇式的自我放逐,而更像是对整个地球,整个人类的弃绝。在荒山上行走,有着求死般的壮烈,行走本身就极为枯燥,只有荒山和小路可以观看,荒山也绵延无尽,你不知道自己的水和粮食能够支撑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提供补给的人和村庄。这种将自己放到危险境地的做法,有一种扣人心弦的快感。尤其是黄昏时分,天空和山都被染红的时候,那种壮烈,像是濒死,又像是最剧烈的高潮。夜晚来临,所有的山头都荒寂一片,又让人哀伤得难以自持。

我也热爱荒山,尤其是夏官营一带的荒山。之所以热爱这个地方,是因为我童年时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个人类生老病死之地,一个曾经被自己的生命温暖过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荒凉之地,这中间有种刀锋般的快感。所以,离开夏官营多年后,我又重返夏官营,为的是探访那些荒山。下了火车之后,走两到三个小时,到山脚下,随后沿着山路上山,我假设的目的地,是山里的村落,传说中,它就在山里,沿着山路步行六个小时才能到达,村里的人仿佛生活在五十年前,墙上还挂着毛主席画像,贴着革命京剧的图片。但往往在山里行走一天,村落也不会出现,只是在远望的时候,看见远处的山顶上,有几个巨大的麦垛。我从没真正到达过那座村落。

对荒山的热爱,像是一种比性爱更巨大的满足。性爱,是什么都要,是在身体上寻找宇宙的形状,是在激情落幕后体会荒凉,而荒山癖,却是什么都不要,是直接把人放在宇宙之中,粉碎之后重塑。在荒山里游荡几天,再回到城市,会觉得我能更好地热爱城市,也能更好地抵抗城市。

而对我来说,荒山因为我们的热爱,成为一个更巨大,也更让人焦渴的人的形象,隐藏着某种人所不及的刚毅,人所不及的广阔。人太密的地方,人们互相模仿、塑造,过往的讯息凝结成的全息影像,像扬到半空的尘土,时时寻找落地附身的契机,人常常变成类型人。我默默地给他们分类,大胡子文艺男,723型,冷漠的眼镜女,839型。而我希望在天高地阔中,遇到一个初民似的人,可以对ta说:“你不属于”,荒山就是那个初民,不属于任何类型,有着人所不及的深邃广阔。

作者:韩松落

写专栏,做小说,看电影,用文字使生命的纹路繁密,用影像使人生体验增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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