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坤的相对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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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戴一顶竹篾斗笠,笠面涂了一层桐油。身穿藏青色粗麻长衫,洗得有些褪色却很干净。作为天水一名小小主簿,陈恭总是谨小慎微,纵然四下无人,也是小心翼翼。唯有夜深人静,跪坐案几,掏出细竹管中的麻纸,才是他身为蜀谍的样子。

在《风起陇西》里,陈坤的肢体语言很耐看,如同打太极拳,在一招一式间流动,越没有台词的地方越显功力。陈坤分享过,他曾在家中放了几台微型摄像机,记录自己下意识的样子。“其实我没琢磨肢体,”陈坤说,“相信角色,表演时觉得人物应该是那样的,就演了。是下意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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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格纹大衣 Ami/金属戒指 均为Bottega Ven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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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阳有一张很喜欢的工作照。演员坐在房檐下候场,他过来说戏,郭刚跷起二郎腿,惫懒地笑;糜冲歪斜着肩,玩世不恭;陈恭双膝并拢,长袍下摆齐整,一派恭肃。尽管是休息,但每个人都在角色中。在追剧时陈坤也会复盘,“有时路阳觉得很好了,我认为自己还能更好一点”。

他一直觉得,作为演员,自己的本体是一块橡皮泥。“看你愿意怎么去捏它,捏出一个属于作品的、应有的结果。”演《天盛长歌》时,他是少年帝王的身体;到《风起陇西》,他是基层小人物的身体。“捏的方式不是用手,是对人物的理解和解读,一开始不断地校准,几个星期之后,他好像慢慢地自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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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戏情绪内敛,演员鲜有表达时机。五仙道的茂林溪水边,陈恭想碰触翟悦却收回了手,多少无限情意,都在瞬间克制。陈坤却觉得“甚好”。“我是个太容易表达情感的人,哭是极致地哭,高兴是特别高兴。路阳的这种叙事方式给了我一种不同的创作角度,我们俩的这种组合,对我来说感受很特别、很不一样。”

有一个镜头,他在雨中仰头喘一口气,继续向前走,这是陈恭身上极浓的悲凉色彩。那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他以个体的死亡成就所有,摆脱了棋子命运。陈坤喜欢这种属于舞台的悲剧感,“努力到最后无法改变什么,就用生命抗争。我喜欢戏剧化的东西,看起来是悲剧,但带来一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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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廓形长夹克和白色针织高领毛衣均为Pr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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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时间,他重新看武侠小说,读《笑傲江湖》。“喜欢那些捆绑在江湖里的,有情有义的东西。”金庸的世界没有脸谱人物,都是活生生的。他想说一个最喜欢的角色,略一沉吟,说出了郭靖。“我喜欢他憨厚,喜欢他凡事没那么聪明,笨一点好。”

少年成长的过程中,在大是大非的价值观上,陈坤很少得到来自长辈的指引,“全靠自己悟”。他一度认为表现得聪明、反应快就是对的,是生存准则。“单亲家庭的一种惯性,我不要让别人觉得我笨,我一定是聪明、听话有礼貌的。长大到现在,我才发现心里面真正喜欢的人是憨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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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在三十岁后他就明白了,生活没有那么多针锋相对、你赢我输的。“一起共事的时候,巴不得对方是聪明人,但是要想做朋友,我喜欢那个人钝感一些。”很多时候,他还是希望在生活里成为别人的朋友,而不只是共事。“以前花太多精力表现聪明,搞得很累,现在希望自己也憨厚。”

读罢几卷金庸,他又学起古琴。“是我妈妈想学,她70岁了,忽然说对这个感兴趣。”一个星期上两小时课,平时也会陪妈妈一起弹。“古琴这种乐器我也喜欢,它有对话性,每个人弹出来的不一样。”他说自己又多了一件“爱而不精”的爱好,如喝茶、品香一样,日子又多了一番兴味。

听到那英在台上唱了一曲《守候》,觉得那样自然好听,技巧若有似无,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歌手,他忽然想再唱一唱。于是置办一套录歌的设备,用电脑连接声卡、监听耳机、麦克风,然后不做混响、不做修饰地唱。“我就想听听自己本真的声音,回到最原始的感觉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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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廓形风衣 Bottega Ven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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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自己不算真的歌手,一直以来,都不够有信心站在舞台上。“一个人在家很放松,没有表演性质,几十遍地唱一首歌,慢慢找到自己的声音。在这样的基础上不断优化自己,慢慢真的会有进步。”录完他会发给自己的制作人朋友,在线交流再改进。通过重新学习唱歌,他也想把这套方法用在吐字发声上,用在说台词上。

疫情开始后,宅家的时间变多了,于是他开始收拾家里,练习做菜。以前没学过,刚开始会放很多不同的佐料,拼命要把一道菜做得很丰富。“要不就火锅煮一切,反正底料已经加很多东西了。”现在他只用最简单的调料,能吃出食材本身的味道。

陈坤一直相信,“要做好演员,就不止要琢磨表演”。不在剧组的时候,他把心思放在别处,去郊外踏青,和家人去山林寻些野趣;享受居家的日常,洒扫归置,给花瓶换水。近来唱歌、学琴也是一样,他提到陆游说的一句话,如果想要学诗,“工夫在诗外”。“你想成为一个好演员吗?作用于本行的东西,也一定在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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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今年的时间、条件都允许,陈坤依然会“行走”,这已经是第十二年了。有一年在海拔4300米的营地醒来,掀开帐篷第一眼,是雅鲁藏布江奔腾而下的水。清晨的水冷冽刺骨,掬一捧拍在脸上,瞬间清醒。他喜欢扎营在河边,听着潺潺的流水入睡,从小在江边长大,他知道流水能让自己回到祥和与平静中。

近来人们热衷野炊露营,露营经济崛起,那些露营器具中,从卡式炉、碳钢锤、煤气灯,到餐桌上的各式瓜果、烧烤,都成为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其实我们的露营,只是途中必须的休息。”他喜欢这种简单,行走的路上要穿越大山、蹚过河流,轻装简行,埋头走路,最后抵达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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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片流苏上衣Celine by Hedi Sli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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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早晨,他走出帐篷看到青山,山腰处飘动着一条经幡。“行走的力量的露营,核心是与内心的交流,而不是一种形式。”他曾和同行者在帐篷里谈心,分享行走和止语的感受。他伸出自己的手臂,“以手指月,我们想讨论月亮,如今人们只看到了这只手。两种露营,只不过表面有点相似,一个是生活方式,一个是关于心灵的自我探讨”。

前一段时日他感到生活茫然得无聊。“我以前的平静,是从非常焦灼的状态中找到的,现在让我天天闲待着去找平静,我反而找不着,找到的只有无聊。”疫情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几十年的从容跟平静是相对来说的。“想到这里我就很开心,因为有真正活着的感觉,还有点喜欢现在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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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细解释着对焦虑的喜欢。“我小时候永远焦虑,那时候还年轻,一直在成长。突然出名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忏悔,觉得自己不该得到这些。那时候天天工作那么多,节奏快得停不下来,我花时间打坐让自己获得平静。现在没有那么忙,还找什么平静?焦虑还来不及,这是另一种平衡。就让我焦虑着吧,特别好。”

作为一个演员,一生都在角色里,“包括陈坤也是一个角色”。既然如此,他便感知属于这角色的一切。他想,为什么一定要提醒自己陈坤你要快乐,只有快乐才是好的吗?一定要显得从容,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吗?“不是的,我是活生生的人。每一刻细胞都在死亡,新的细胞又来临,永远并不知道下一刻的感受,那就安在当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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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格纹大衣、黑色西装上衣和白色T恤 均为A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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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MEN:

会回看自己的经历,画出一个个坐标点吗?

陈坤:

这个话题高于我生命的体验感了。我从事的是一个通过体会当下感受,进行角色表达的行当,所以当下比较重要。硬要说每个十年想活成什么样子,做到什么事,稍微有些缥缈。不如说我希望做一个让我儿子尊重的人,让我妈妈骄傲的人。

ELLEMEN:

所以也从不会回头看自己的人生曲线?

陈坤:

对,不是每个人都有人帮你写传记的,人大可不必老回看过去自己经历了什么。我的足迹在网络上都是看得见的,我经常搜到自己小时候的东西,会觉得这是我吗?很陌生。小时候发愿成为的自己,也不是现在的样子。我未来要成为什么样子,其实也不一定。

ELLEMEN:

是否想过尝试演一些表现都市生活的剧?

陈坤:

我不排斥去尝试,但我身上天生带着一种戏剧感,相对还是更喜欢类型化的作品,像《教父》那样的。比如说我喜欢的画家是巴斯奎特,我喜欢街头,喜欢古典,还有那些带着强烈批判和反抗的表达形式,那是我欣赏的作品。我喜欢有仪式感的,看起来来自于生活,又独特于生活。

ELLEMEN:

作为演员,会努力保持自己的好奇心和敏锐度吗?

陈坤:

如果五年前问我这个问题,我觉得必须要保持好奇心、开放度、新鲜感。今天再问我,我会说新的东西来了,自然就有新鲜感。经历过了也不能假装有新鲜感,应该直面自己真正的感受。假如现在冲进一个人,莫名其妙扇我两耳光,我肯定愤怒又新奇。

ELLEMEN:

有勇气说出真实感受,是一道课题吗?

陈坤:

我一直说想要真实一点,并且有勇气表达现在的感受。譬如我说我可以随遇而安,如果能够安,是很好;但若感觉到慌张,并承认,也是一个非常好的状态。为什么真正慌张的时候不敢承认真正慌张?假如看到一个知识盲点,为什么不承认呢?这都是很美妙的体验。

ELLEMEN:

社交媒体上有一个“陈坤 向往的美好生活”的标签,你觉得美好生活是什么样的?

陈坤:

早晨起来在阳光花园里铺上桌布,吃个早餐,当然也可以,但是生活不是总这样。美好的生活是,遇见什么事儿,你都能坦然接受。有勇气接受好跟不好的生活,为此感到坦然,这才是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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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 win.tam(WINZ IMAGE)

采访、撰文 陈晶

造型 Sherry

服装编辑 steven

编辑 Fufu 妆发 张哲纶

制片 火火

美术 温潇颖

执行美术 王宇皓

模特 李曙坤、王卫龙(Instar天星君创)、

徐浩然(龙腾精英)

服装助理 小塔

摄影助理 周砚霖、李振西(WINZ IMAGE)

置景道具 工厂置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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