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5日，北京冬奥会速度滑冰女子3000米决赛。
信号枪响，22岁的阿合娜尔·阿达克向前冲刺。
一切犹如幻梦，唯有耳边呼啸而过的冷风在提醒她此刻的真实。
她滑过自己11岁时刚开始学滑冰的场景，滑过自己在父亲病床前向他承诺一定会站上奥运赛场的时刻，她滑过在新疆呼图壁县的母亲既担心她又告诉她要坚持下去的碎片。
她背负着梦想与希望，滑过这十一年。
01 | “我们互相选择”
1999年6月，阿合娜尔出生于在呼图壁，是哈萨克族。新疆很大，但是呼图壁很小。阿合娜尔小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有机会去到世界另一头，那会儿她最远去到的也就是克拉玛依和阿勒泰，还是去比赛。
“第一次出来的时候，感觉大城市车水马龙，我眼花缭乱。”
当时阿合娜尔12岁，刚学滑冰一年。她具有天赋，第一年就拿到了全疆第一。因为成绩优秀，她13岁时便进了专业队，从此成为职业运动员。
“我算是天生为了做运动这行吧，”阿合娜尔说，“确切地说是，它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它，我们互相选择。”
阿合娜尔从小就爱动，一刻也停不下来。因为能跑，阿合娜尔被选上学校田径队。她第一天去训练的时候穿的还是凉鞋，小阿合娜尔觉得无所谓，“反正都是跑步嘛，我穿拖鞋都能跑得飞快。”但是老师说凉鞋不能练，就这样，阿合娜尔才拥有了自己第一双运动鞋。
起初阿合娜尔的母亲并不相信什么体育培训， “怎么可能会有老师免费教，还给你发衣服的呢？肯定是诈骗！”后来她的班主任亲自来做思想工作，并带着阿合娜尔的家人去参观教学，她的妈妈才放下心来。
现在，阿合娜尔的妈妈反而觉得她在队里才安全，“她觉得外面到处都是‘坏人‘。我在队里的时候她可能两天才跟我联系一次，现在我们放假在外面，她恨不得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天天都要知道我在干什么。”
成为运动员，让这个小城姑娘看到了世界的宽广。不过也因为语言不通经历了不少糗事：“我14岁的时候跟短道去韩国练习，没有洗衣机，要自己洗衣服。我们就去超市买了很多洗衣液，可是这个洗衣液完全不起沫，洗完还有洗洁精味道，后来才发现，我们拿洗洁精洗了一周！”
和大部分在外打拼的孩子们一样，阿合娜尔对家人报喜不报忧：“有次我在短道比赛中受伤，导致骨裂，那是我受过最严重的伤，但我自己感觉没那么严重，还站起来划了几圈，然后被就场地里的救护车送走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坐救护车。”聊起自己受伤经历，小姑娘还挺兴奋，“到医院了医生说是骨裂，然后我就躺了半个月。”
她没有跟妈妈说自己受伤的事：“当时在全国比赛，我更担心后边我的比赛怎么办。”
后来阿合娜尔放暑假回家，才跟妈妈提了这件事。
“我妈就说，要揍我！”阿合娜尔大笑起来。
阿合娜尔觉得运动员受伤是很正常的事，没有跟家里说的必要：“要是说了我妈也只能担心，帮不上什么忙，那还不如不说。”
02 | “苦尽甘来，好事多磨”
阿合娜尔本是作为短道速滑运动员培养，在训练八年后，她选择从短道速滑转向速度滑冰。虽然此前她在短道速滑项目也有不错的成绩，但转项后，阿合娜尔的路才真正走对了，她只用了半年就拿到了全国冠军：“速度滑冰更多的是跟自己较劲。”
2021年世界杯，阿合娜尔迎来参加冬奥会的机会，但项目竞争激烈，她需要全力拼搏才能拿到名额。阿合娜尔对自己的技术充满信心，但这段过程可谓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回想起那段时间的经历，阿合娜尔仍心有余悸。
“我们出国打冬奥会名额，一共四站，我必须要打满四站，不然有可能拿不到冬奥名额。其中一站我护照丢了，那一站我就没去成，好长好长时间没有上冰。”
“好长时间是多久？”
“五天！”
“所以你们的很久是以‘天’为计数单位？”
“是呀，一天不上，你的脚底下就会有感觉，更不要说五天不上了，而且还有大赛，简直是在等于给自己放长假，要知道我们最长的假才十天！”阿合娜尔满脸写着“恐慌”，她接着说，“最后一站，我们是在加拿大滑。结果到了加拿大，我行李丢了！”
“太惨了！我又上不了冰了。而且我还没衣服穿，没法训练，浑身上下就一套防护服。然后我天天穿着防护服去吃饭，别人就问我，你咋穿着防护服呀？”
因为没法上冰，阿合娜尔就在楼道里自行模拟训练：“衣服不行，鞋也不行，那时候已经七天没上冰了，我觉得自己完了，肯定要出局了，后天就要比赛了，我对自己已经不抱这什么希望了。”
绝处逢生，比赛前两天，阿合娜尔的行李到了：“最后我就上了不到两天的冰就去比赛了。比赛我也很有压力，因为我当时的积分还不够奥运名额，然后又去比团体。那段时间简直是我目前人生最大的坎！”
阿合娜尔重重叹了口气：“全怪水逆！”
此前，阿合娜尔并没有参与过团体比赛，她的心理压力非常大：“虽然我们大家一直一起训练，但从没配合过，这也是我第一次去跟他们配合打比赛，又七天没上冰，紧张的我一晚没睡着。”
最终，阿合娜尔成功入选速度滑冰大名单，获得了征战北京冬奥赛场的机会。
“我学到最大的教训就是，一定要带护照。”聊起事后收获，阿合娜尔很认真地强调道，“还有苦尽甘来，好事多磨。”
03 | “当我滑起来时…… 整个世界都属于我”
本届冬奥会，阿合娜尔参与了四场比赛，她认为自己的表现达到了预期的目标：“挺开心的，觉得对自己这几年的付出有一个满意的交代。”
她希望自己可以站在米兰的赛场上：“这次奥运，也是为接下来的大赛增添信心，补充经验。因为我在速度滑冰这个项目上，属于年纪小的，我们还有运动员滑到50岁呢，我可要一直滑到我滑不动为止。”
“我是一个很能坚持的人，”阿合娜尔说，“有些人可能遇到这些挫折就想要放弃了，但我从来都没有。我一直都觉得好事多磨。而且我的人生才刚开始呢，好日子还在后头，我得一步步走下去。”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阿合娜尔还是会选择成为运动员，不过她相信自己在别的领域也会做得很好：“努力、坚持，这些都是成功者应该有的品质。拥有这样的品质，一定可以成为佼佼者。”
当然，“热爱”也是坚持的必备条件：“如果不喜欢的话，真的很难坚持。因为训练是真的很枯燥。”
此前阿合娜尔曾在微博上写过她热爱冰上运动的原因：“我非常喜欢在冰上的那种感觉。当我滑起来，风的声音，冷冷的味道。只要在冰上我都喜欢。”
采访时，我请她详细描述一下高速滑行的感觉。她思考了会儿，跟我说：“在场上滑行的时候，因为戴帽子，我们的耳朵其实就不太听得到声音了。滑起来之后，像飞。仿佛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人打扰，很美妙、很专注。”
“我一滑起来感觉全世界只有我自己，整个世界都属于我，如鱼得水，我可以尽情的去享受。是一种只有我自己才能体会到的感觉。”
04 | “不要回头”
现在，阿合娜尔已经是许多孩子们的榜样。她每天都能收到许多青少年写给她的信，她不仅读了每封信，还在手机里保存了照片。因此，她也感到自己作为偶像的责任：“我想成为正能量的榜样。我想要带着孩子们动起来，让他们去运动。”
采访的最后，我们给阿合娜尔分享了一个呼图壁县的男孩的视频。正在读初中的他同时也在接受冰雪训练，他将阿合娜尔视为自己的榜样，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和阿合娜尔同场竞技。
“我小时候也是在这个公园滑冰的，”阿合娜尔兴奋地说，“等我回家，我要去找他。”
“我可要做的更好才行啊。”她又自言自语道。
4分12秒28，阿合娜尔·阿达克冲过终点，结束了自己第一场冬奥会的比赛。
她拥抱着11岁的自己，对她说：“要走下去，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来。”
全文刊登在《ELLEMEN 新青年》夏季刊
摄影 许永聪
造型 Greenie
编辑 路路
化妆 Renmo
发型 延松
美术&置景 文慧（平行空间studio）
撰文 Sapphire
造型助理 月月、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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