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书|沈诞琦《中国特色的译文读者》

青年作家沈诞琦首部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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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特色的译文读者》书封

这是沈诞琦的系列短篇小说。这个系列中有关于中国人的故事,也有关于外国人的故事;有完全虚构的故事,也有和历史上真实的人物事件相契合的半虚构的故事。这些故事之间互相有关联。

在这部系列小说集中,有穷尽一生只想完成一部封笔之作却郁郁不得志的作家,有美国小镇上用自己的手艺帮助已逝之人总结人生故事的棺材匠,有早熟的孩子和他们似乎提前到来的青春期,有一封打乱了全部生活的陌生女人的来信,还有专门发明各种罕见、怪异疾病名称的疾病发明家……这些故事相互关联,相互影响,发生在不同的时空里,却有着相同的孤独。

书评:《让别人看见你所看见的世界》

任何一个试图踏入严肃写作的年轻人,在度过一段激情洋溢匆匆忙忙表达过去自己对世界看法的宣泄期之后,都必将面临一个问题,接下来应该写什么?我一度以为自己摆脱了这个问题:只要虚构是建立在技巧之上,写什么都不成问题。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写作的主体部分是如何处理材料,而材料随便是什么都可以。我一度非常沉迷技巧。以至于有点儿忘乎所以的意思,结果就是把虚构这件事儿变成了一个人的自娱自乐。并且我还有理由:我需要的不是调整自己的态度,我需要的是一个标准读者!

当然收到了不少批评,最广泛的一条就是,“你写的东西没有人味儿”。一开始我不以为然,“博尔赫斯写的东西也没有人味儿,谁规定了小说一定要有人味儿了?”“我不想制造廉价的情感”“当然我也可以写出让人感动的小说,让人感动不过也是一种技巧罢了”。诸如此类的反驳有时被说出,大多数时候只是烂在了肚子里,“你说得对,我会考虑的。”你做什么事久了,都不想拿出来和人讨论。没有谁喜欢谈论自己的职业。并且甚至有点儿矫枉过正,我秉持着“要绝对的抛弃自我的小说,才算是真正的小说”的念头继续玩这个游戏。

但终于会有厌倦的一天。我开始自问,这种游戏的价值到底在哪里?如果只是技巧的堆砌,这篇小说之所以被写出来的理由是什么?当想不出它必须要被写出的理由时,我不动笔。很快我发现,我无法再写出任何一篇小说了。当然,我还能找到新的理由: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练习。降低这件事的重要性,所谓的练习似乎也就可以勉强进行下去了。十分的勉强。都是心理暗示。迫切需要新的理由。

近来,有两位作者的写作给了我一些有关动笔的理由提示。一位是海明威。海明威的短篇分两类,一类是他将世界各地旅行的见闻以虚构的方法写出来,另一类是他以同一位男孩为主体所撰写的半自传体的小说。一位朋友提到,你在前者中能体会到,海明威写作那些小说的极大热情,实际来源于他对那些他所感兴趣的现实事物的热爱,比如斗牛。当你看到斗牛部分的描写时,你会发现他控制不住地以超乎这段存在之于小说整体必要性的热情,投注于描写之中。还比如钓鱼。

另一位是沈诞琦。在华语年轻写作者中,沈诞琦是我认为最擅于运用技巧的人之一。也许这么说不对,她并没有有意识在用技巧,因为有时候她的写作风格呈现出一种肆意妄为的任性。这使得她的小说在精巧的基础上摆脱了技巧的束缚。这种任性,很大程度上造就了她的语言魅力。技巧的本质是控制,而语言魅力往往是不加控制的结果。我在几年前阅读沈诞琦的文章时,就十分惊喜地发现,这是一位既有审慎的控制能力又能随心所欲施展天性的写作者。这一点体现在她的非虚构写作、小说、书评,方方面面。你从她身上能发现,一位灵巧的写作者并不会被写作形式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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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的这本小说集,《中国特色的译文读者》,我就姑且把它当做小说来读吧。我猜测对她来说,所谓的小说,不过是她按照世界对于“小说”这样一种形式的东西所规定的一二三条规则,来撰写答案的一种形式。实际上虚构和非虚构,散文或是评论,都是撰写答案的不同方式而已。我试图把这本小说也分为两类,一类是她以自身经历为主体所创作的虚构,另一类则展示了她对于非体验型材料的重新运用。它们有些是真实历史,有些是对综合材料的处理。当然,我会这么分也可能仅仅是因为,出于一个和作者生平有所了解的读者的场外判断。我也不得不指出,在前一类小说的写作中,作者体现出了更多的热情和更任性的语言。后一类则更加冷静。

有关语言。必须要先说一说语言。沈诞琦的语言灵活且带着极大的个人魅力,你能看出这是一个情感充沛的人。只有情感充沛的人才能发射出这样的句子,“那就讲讲1968年射出的子弹吧。”起先我试着找出一些我喜欢的句子,然后又把它们删了。在此列举这些并不必要。只有语言本身可以证明语言本身。在那些和个人痕迹有关的篇章里,你时常能碰见这样充满节奏感的语句,像瀑布,像松针。有时你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咀嚼一遍这些有魔力的语句。因此,我建议你缓慢地阅读《最漫长的前戏》。

同时,沈诞琦的小说展现了一种当代中文虚构写作所匮乏的形式感。实际我更宁愿将之称为“小说感”。因为大部分中文写作的小说,实际不过是一种虚构散文。这种西方现代小说技艺的传承,在《中国特色的译文读者》中有很好的解释,作者的小说阅读训练主要来自译文。(因此我建议你仔细地阅读《疾病发明家》。)这是很尴尬的一件事。我想这是这本小说集的一个综合主题,它既是作者的困惑,也用小说本身进行了解答:当代中文写作者,尤其是受到西方小说训练更多的中文写作者(对作者来说,还得加上“居住在海外的”),应当如何处理他的写作素材和写作手法?如何让他的中文语感和他所处理的材料相得益彰?当他写作的内容变成了异国人事,如何放置他的表达?这本小说集里的几乎很多篇小说,都在探讨这个问题,尽管表面看它们只是一些“东西方文化碰撞”的微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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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我最喜欢的作者的小说,是一篇发表在豆瓣上的有关《哈扎尔辞典》的书评,《获得永生的两种方法》。而我最喜欢的作者的内心,是一篇已经不存在的她为一个朋友的书所撰写的书评,《最后一次时间中的旅行》。

以上是作为读者的反馈。

“所以西摩是谁?”

这本书里的有些故事我在通过文字阅读它们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些故事里的有些人,我曾经在不同的酒吧、羊肠小路和黑夜里听作者谈起过他们。有时候是清醒的,有时候我们完全丧失了意识。所以在北京再次见到作者的时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所以西摩是谁?”

“你不知道。”

“你从没说过他?”

“没有。”

差不多是一年之前,沈诞琦和我说起她在写一本小说集的事情。“这是一本我写了很多年的书。”当时我们在阿姆斯特丹,天很冷,黑夜里,鹅卵石路湿漉漉的,我们不得不将伞拿在手上,为了应付随时可能会再次下起的雨。“它们是什么样的?”我知道这么问很愚蠢,但当时我并没有怎么看过她的小说,我非常好奇她会如何选择她所写作的材料。“大概是一些有关美国乡村的虚构故事。”

等再一次见到她,就是这本小说付梓。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最重要的事就是一事无成。而且对写什么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我也断断续续地写完了一本新的小说集,我认为还算深思熟虑,但实在是不怎么满意。写完之后我发现自己压根就不会写小说。我把书稿像烫手山芋一般甩给了编辑,然后希望赶紧把这件事忘掉。我甚至开始和人讨论做别的事情的可能。我撒娇,“我想封笔。”尽管知道这不可能。不可能的原因是,“您丫什么时候动过笔了?”

不想动笔的原因还有一个,我逐渐意识到我所生活的现实世界与我所创造的虚构世界之间的割裂,我在制造一个幻觉。或者说我本身就生活在巨大的幻觉里。“我无法理解中国。”当我扭扭捏捏地把这句话和朋友说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假冒的外宾。实际上,我想说的是我无法理解真正的现实。我也缺乏写作现实的能力。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现实。——不断有人告诉我,“你不接地气。”他们的意思是,你离我们的现实太远了。

所以看到沈诞琦的写作后,我不免得到一些鼓舞。她所处理的材料同样距离主流中文阅读者遥远,虽然是不同方向的遥远。但她以一种罕见的胆量直面了这个问题,她使我意识到,写作可能正是让别人看见你所看见的世界。

现在,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的是,那么西摩是谁?

撰文:头马  编辑:仓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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