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很火,但鼓浪屿的文化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鼓浪屿,中国最著名的几座岛屿之一,这座仅1.91平方公里的小岛创下过高峰期一天12万的客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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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浪屿,中国最著名的几座岛屿之一,这座仅1.91平方公里的小岛创下过高峰期一天12万的客流量。

今年7月,在波兰克拉科夫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1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鼓浪屿国际历史社区”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世界遗产委员会认为,鼓浪屿岛上建立的聚落不仅反映了定居者从原籍地或先前居住地带来的影响,还混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风格——厦门装饰风格(AmoyDeco)。

这种风格以厦门在本土闽南方言中的称呼Amoy命名,体现了当地建筑传统灵感与来自西方早期建筑风格灵感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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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赐敏别墅不仅在典型的西式屋顶上长出了中国式的翼角,连门楼也以重檐翘角的中式歇山顶来呼应。

Amoy Deco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新名词。北方工业大学副教授钱毅在对鼓浪屿建筑的研究过程中,从1990年中日合作对厦门近代建筑联合调查成果中,注意到一种被东京大学藤森照信先生定义为“Amoy Deco”的建筑风格。

钱毅认为“Amoy Deco”完全可以用来定义鼓浪屿的建筑风格。钱毅指出,闽南文化传统、地方性的审美、装饰手法与建造工艺,结合了鼓浪屿本地与东南亚的殖民建筑文化,又融入现代建筑的影响,造就了厦门装饰风格。


原住民越来越少,
鼓浪屿社区早就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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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鼓浪屿上为数不多尚且长期生活在岛上的年轻土著,谢立达说,关于“Amoy Deco”,他最近都被采访疯了,不是因为他是这方面的专家,而是实在找不到人采访,因为原住民越来越少了。

据他所知,岛上大约有七千户人居住,但不少是空挂户,每户大约平均只有一人,这一人多半还是老人。他记忆里那个生活着三万人,教育医疗娱乐设施应有尽有的鼓浪屿社区早就不存在了。

谢立达是鼓浪屿上为数不多还坚持住在岛上的年轻土著,他花费数百万历时两年多将祖宅“褚家园”修旧如旧。

2006年左右,谢立达跟居住在岛上的几个朋友觉察到了鼓浪屿的变化,便用相机记录下岛上的历史建筑。他们隐隐感觉到鼓浪屿的建筑跟泉州、漳州的洋房多少有一点点差异,虽然一样是西洋加闽南的建筑风格,但完全讲不出这其中究竟有何不同。

当时,他们还创办了“生活在鼓浪屿”论坛,时不时把照片发布在论坛上。谢立达说,不只是住在岛上的人,还有很多热爱鼓浪屿的人都在论坛上发布了很多资料、照片。他们曾想将论坛商业化运作,但是由于鼓浪屿的话题太过小众,而不了了之。后来,谢立达开始忙于家里老别墅的修复琐事,朋友大学毕业也搬离了鼓浪屿,“生活在鼓浪屿”论坛渐渐无人打理,最后因为忘记缴交费用,所有的数据都遗失了。谢立达语速飞快,语气里没有感伤,对这个略显尴尬的结局,有几分自嘲。


不这么修,一定会后悔

遗失的还有当年谢立达的祖宅褚家园修复过程中的所有图片记录。那个记录了修复点滴的硬盘坏死,最后因维修公司的倒闭而不知所踪。谢立达手上仅余几篇残留的博客,尚可碎片化还原出历时两年多的庞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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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园的主楼建于1932年。2006年谢立达着手修复时,老别墅因为白蚁侵蚀水泥老化等问题,已经不适合居住了。


褚家园位于鼓浪屿中华路15号,是一座三层半高的建筑,有着数百平方米的院落。其主楼始建于1932年。1933年菲律宾归侨褚氏家族买下这幢建筑,此后世居于此,并陆续购置了旁边的院落。褚氏是谢立达母亲的娘家。

当年中央音乐学院第一任管弦乐系主任褚耀武是谢立达的外曾祖父。谢家在鼓浪屿上也同样是名门。厦门第一位中国籍引水员谢水胜就是谢立达的祖父。谢立达从小就在褚家园里生活。院子里有当时少见的亚热带果树,释迦树、莲雾树和牛油果树。一到夏天,院子里瓜果飘香,谢立达的奶奶还会将牛油果做成面包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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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园门楼上的雕塑被谢立达做成了咖啡馆的标志。这些年他靠着咖啡馆的营收陆陆续续修复祖宅。

承载着美好记忆的老房子经历了七十几年的风雨,越来越不适合居住了。谢立达回忆到:“那年台风很多,大概有两个多月持续下雨。我们家的房子漏得一塌糊涂,根本到了不修住不下去的程度。当时家里住二楼,雨水已经开始漏到二楼了,你要我怎么活!肯定要修!”

2006年,谢立达着手准备修复褚家园,他考察了岛上众多的翻修案例,请教了多位专家,自己充当油漆工、泥瓦匠、园艺师,花费200万元终于把别墅修旧如旧。“修好后,很多人来看,都说这房子没修过啊!那就对了!”

看不见的修复,其难度事实上远超过重新建一栋别墅。修复过程中,谢立达发现:屋顶被白蚁严重腐蚀,7根房梁有6根需要更换;11CM深的超厚楼板缺乏隔热层,并且里面的水泥几乎已经变成了沙子;栏杆上面的水泥早已全部老化,工人们徒手就可以轻易拆除;一铲下去发现原来的红土批荡超过50%空鼓,濒临寿终正寝,只好全部铲掉重新批荡;而铲下来的土头垃圾堆放在花园,花园也需要重新修整……工程的繁复比预期的要庞杂得多,维修费用也严重超支。

但谢立达有他自己的坚持:为了安全,重新砌起来的栏杆柱子底改为了实心;付出了1万多的电表迁移费,将新电表装在了房屋的侧面,以尽量不影响老别墅的风貌;早期直接贴瓷砖来修复墙体的方式,哪怕与父辈们的审美及生活理念有很大冲突,也必须摒弃,重新用费事的水洗砂工艺细细修补;更不必说缺损的雕花如何在老照片的对照中被还原,被水泥糊住的窗匾终于露出了里面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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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多商业味浓厚的店铺里,褚家园咖啡馆显得十分低调质朴,却不乏名人循迹而来。

老别墅的细节一一在工匠们的尝试中呈现了出来。这些手艺自然是不能和旧时的老匠人相提并论。谢立达告诉我们,新修复的窗花与老窗花呈现出买家秀与卖家秀的区别,以至于被藏在了别墅内侧。在那个古建修复尚未成为一种行业的年代里,他尽可能去解决一些工艺上的问题。

“最难搞的是旧清水砖,根本买不到,而且用一块少一块。我大概买了上万块钱的旧砖,破砖都买了不少,也找板车工买他们用来垫板车的砖头。最后差三百多块,整个鼓浪屿到处找都死命没有,导致我们一侧的脚手架七八个月一直不能拆。光脚手架的租金都花了不少。最后是漳州路下大雨,倒了一面墙,没人要,我问板车工能不能弄回来……”

在以“誓要修旧如旧”为主题的装修日记里,谢立达写到:“我总算收集了足够的旧清水砖把这段栏杆做好了,所有人都认为随便拿点新的砖头砌起来就是了,何必一块一块去收旧砖头,不过我觉得那样就可惜了,若干年后肯定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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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在褚家园隔壁的猫头鹰楼是英国亚细亚火油公司旧址,曾因商贩的临时搭建致使建筑主体严重破损,在申遗过程中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复原。


申遗是好事,
但接下去怎么发展?

因为老别墅维修资金的短缺,谢立达跟家里申请了最后一笔资金,不好意思再张口要钱了,便开起咖啡馆,靠咖啡馆的营收陆陆续续修复祖宅。而咖啡馆的标识正出于褚家园门楼上的两只狮子雕塑,很有Amoy Deco的味道。

在众多鼓浪屿商业味浓厚的店铺里,褚家园咖啡馆显得十分质朴,既没有夸张的广告牌,没有俏皮的宣传语,也没有编造的故事,只在巷陌上开了一孔两人宽的小门,挂着一块木招牌;院内繁盛的花草中布设着桌椅,并且谢绝参观。自2009年咖啡馆正式开业以来,褚家园咖啡馆就被誉为鼓浪屿上个人维护修缮老建筑的典范,并且成为岛上的新名片。这期间,谢立达对咖啡馆的运营,以及岛上的业态也逐渐有了更清楚的思考。

“以前会觉得反正房子是自己的,慢慢做总是可以一年年做起来,但是现在的鼓浪屿一年比一年差。”谢立达很无奈地说,“一些展馆都没人去,几个书店都是养蚊子。引进的世界三大美院之一的列宾美院都倒闭了——刚开业时还是免费的,免费都没人进,每天全空。列宾美院还想着卖油画的复制品,有人买才有鬼。人民当然有低俗的权利,但鼓浪屿可不可以特殊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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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遗当然是好事情,但是接下去怎么发展?城市发展速度远快于政府政策的优惠。厦门扩张那么大,来鼓浪屿上班已经不是以前城市小,挤挤轮渡的问题,而是动不动就得岛内岛外加上轮渡来回折腾。整体来说,岛上居住的方便性有提升也有下降。医院有些科目有所恢复,但是水平很低。教育这个问题现在还是无解,我很多朋友都坚持住到这两年,孩子要上初中了,只好搬离鼓浪屿。申遗结束后,新的规划方案如果没有做好,很多人就真的走了。毕竟之前一直在诊治,好歹还有希望。现在申遗落地,反而是更难的时候。”

“其实我们也不是批评鼓浪屿,只是想怎样去做比较好。与其停在怀念里,不如思考给大家一个怎么样的未来。如果真的不能保留岛上的生活,那肯定要选择保留展馆。但是现在鼓浪屿动态的东西都还在,尽可能去保留这些动态的文化才是最重要的。长远来讲,本地人流失是不可逆的,是迟早的事情。只可能尽可能去提高外来人口的素质。其实鼓浪屿上的人早期也不乏从泉州漳州等地过来的外来人,在这个地方认同这个地方的文化,最后形成独特的鼓浪屿文化。在岛上生活的人住长了就是鼓浪屿居民,岛的文化会影响他们,他们也会影响到岛的文化。先给这些人生活上的保障,再去谈能不能把岛上的艺术文化带起来。”

坐在褚家园咖啡馆细细品一杯咖啡,听听褚家园的故事,或许是你在鼓浪屿上感受Amoy Deco的另一种方式。

说起这些,谢立达清晰中又透出了迷茫,“岛要住人,一定要有工作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跟旅游相关的行业。十年后,我也45岁了,如果不开咖啡馆,在岛上我还可以做什么?事实上,我现在是透支未来的维修基金在维持咖啡馆的运营。老别墅通常20年就得一修。下个20年,褚家园势必要大修。这意味着,从2006到2026年,我需要开始存钱,相当于物业费吧,存个500万可能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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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褚家园过程中,谢立达一人身兼油漆工泥瓦匠园艺师等多种角色。天花板上的雕花就是他重新描绘的。

因为父母尚且住在褚家园,谢立达暂时没有搬离鼓浪屿的意愿。谢家的世交,“鼓浪屿的女儿”舒婷也依旧住在岛上,“安安静静孵自己的蛋”。外地来的历史学者吴永奇在鼓浪屿上一住也是十几年。我仍记得当年采访他至深夜,他一脸严肃,再三叮嘱那些岛屿故事只许听不许形诸文字不许外传。

卡尔维诺说:“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掌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如果把Amoy Deco看成一个人的穿着打扮,那么居住于岛上的人或许是可以洞穿其一二的眼神。这座岛是值得你一再深入的,从Amoy Deco中遥想当年的鼓浪风华,从家族传承中去感受时代变迁与时代余温。但愿鼓浪屿遗留下的不只是Amoy Deco,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人情故事。


采访/郭婧雅、唐凌燕 撰文/唐凌燕 摄影/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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