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艺人系列连载:小锤在千年后继续敲打

作为艺术装饰、精神寄托、生活实用和珍藏保值,银器一直在人们的心目中占有突出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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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真正的匠人精神?中国的匠人精神在哪里?在过去三个月,《ELLEMEN睿士》走遍全国替你拜访了十位坚守传统手工艺的守艺人。从制陶到造纸,从削木到造刀,我们正在以连载的形式通过微信跟你分享。

你即将读到的是第五个故事,往期请查看账号历史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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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华

小锤在千年后继续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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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华十几岁初中自行辍学后,便跟叔叔学习金银铜器工艺制作,父母在田里干农活,他便在家里雕刻,2004年至2006年两年间,他跑去四川炉霍从事民间藏式金银工艺品的制作。2008年之后的五年,他在上海PH7制作银饰。

车子开了好久,才开到鹤庆新华村,我在车上都睡着了,醒来一张望,阴雨过后的石头路面两边,整齐地码着两排银器店,大大小小,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不,是银子变形后的工艺品,银壶、银佛、银饰,这是一个银色的世界,这片银,因为有许多雷同,而让人多少有点提不起兴致。奚师傅,鹤庆人,已退休,依然热衷于向人们推荐鹤庆的方方面面。他带我们走进一家小店,一群小伙儿,夹带着一两个阿姐,在搓洗打磨着银镯。李耀华,就混在这一群人中间。他并不比他们特别,若不是奚师傅把他叫出来,我看他也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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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华在新华村的店面,门口敲打银器的皆是自家亲戚兄弟。

他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厚嘴唇,一件迪卡侬的卫衣,胡子没有刮干净,好像不知道或者不在意今天有人要来采访他。他在上海生活工作了五年,大多数时间用来雕琢手艺,新华村的银器生意渐成规模后,他回来,成为兄弟姐妹、街坊邻里中的手艺新星。

稍坐片刻,他便操起家伙向我们介绍起银镯诞生的过程来。

一屋子灰扑扑,凌乱散放的机器,器皿,带电的不带电的,忽然活了过来,被我们惊讶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吱吱呀呀叮叮咚咚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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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华的“工作室”,貌似杂乱,但没有与制作银器无关的多余东西。

“一个普通的,你们女孩子手上戴的银手镯是怎样炼成的呢?首先,要认识什么工具怎么用,比如刻刀怎么用,什么样的刻刀起什么作用,其次,材料,银啊金啊的特性,它的大概温度,我们会根据自己的经验感觉判断温度,比如说,银大概红到什么时候,焊药什么时候放比较好。像做手镯,先要拉丝,需要大概多重的手镯,50克的手镯拉2.2或2.0的丝,把它们像编辫子一样编在一起,总共有几根,算好,编好,然后退火,之后用木锤把它们敲紧,用铁锤在木砧板上敲出我们想要的效果,比如圆形或方形,接着用锉刀慢慢挫,打磨,火烧一下,用淡硫酸煮白,再用做旧的药水把手镯做黑,吊机打磨一遍,把溢出的黑色打磨掉,线条内就是做旧黑色的了,最后用细沙和刷子刷一遍,这样就行了。篆刻花纹得选择花纹和银片,需多重多大多厚的银,篆刻分很多种,有平面雕刻、浮雕、功夫雕,平雕比较简单易学,但平雕讲究一次到位,走一次线就行,多走就不理想了,需熟能生巧吧。功夫雕就是从银片背面敲鼓,另一面鼓出来,再在鼓出的一面雕刻,慢慢压,不断反复地做,该压的压该抬的抬出来,浮雕比较花时间,难度大,特别需要师傅的技艺,每个人掌握的技法,和对手艺的认知度熟练度都不一样,所以就会刻出不同的风格和感觉。”

他倒是可以开课带徒了,我们一伙人跟着他进进出出,前呼后拥,他讲解清晰,示范简洁,我竟然有点跃跃欲试,想自己动手做一个属于自己的手镯来。虽无技艺雕琢,但光镯总可做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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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用的线锯正在切割出兰花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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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要用矬子将边缘打磨柔滑。

周围的小伙儿们假装专心一意地打磨手镯,浸泡在肥皂水里的手略有浮肿,时不时抬头讪讪地冲我们笑。

李耀华又拿出手机来给我们看他过往的订制作品,当然,那些独一无二的设计作品早被人带走了,那些外面卖到十几万的银器,单单在支付李耀华手艺费的报价上,竟然就要一万以上,这让我着实惊讶,当然,这样的大单稀少,很多小单他早就让身边的亲戚学徒分包掉了,真正要他出手的复杂工艺品,报价都不菲。从上海回来的李耀华,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新的手艺,更多的是新的理念,以及与城里人、海外设计师沟通落地的技巧。可以想象,那些银器设计师们,遇到一个可以在设计理念上听懂他们要求,见识与品位上接纳他们的特殊概念,手艺上达到他们效果的李耀华,该是多么欢欣鼓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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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克的手镯拉2.2或2.0的丝,把它们像编辫子一样编在一起,之后用铁锤把它们敲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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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型的银器先用淡硫酸煮白,再用做旧的药水把手镯做黑,吊机打磨一遍,把溢出的黑色打磨掉。

整整一个新华村,有的人在评职称,有的人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领奖,社交,提高知名度,这一切都对做生意有好处,没错,但是李耀华却不以为然:他们那么忙,怎么有空来专精手艺呢?我们就是靠手艺吃饭的,忘了这个本,其他做啥都缺乏支撑。

李耀华十几岁初中自行辍学后,便跟叔叔学习金银铜器工艺制作,父母在田里干农活,他便在家里雕刻,2004年至2006年两年间,他跑去四川炉霍从事民间藏式金银工艺品的制作,以前客户大多来自藏区,藏人对金属加工的需求量特别大,除了穿戴在身上的,另外各种法器,祭祀用的器皿也都是金属的,藏人会拿那些藏族匠人制作的工艺品,或从尼泊尔印度地区流入的金银器产品当作样品,让他加工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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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华做的老鹰头银戒指,造型生动,细节丰富,已不再拘泥于中国传统银饰式样。

2008年之后的五年,他到了上海,这才发现金银原来要这么雕琢,他接触到了很多需精雕细琢的小饰品,对手艺与品位的要求大大提升。他在PH7,老凤祥老师傅的指导下,学习精工起版打样。在上海他也接触了更多人,设计方、客户、领导、散客,之前沉默寡言的他,渐渐学会了说话打太极,你来我往,你进我退,说话是门艺术,沟通交流得好,一个理念才得以落地。在上海期间,李耀华还接触到了清宫廷金银器制作传人宋舒展,由此,他学到了现代贵金属加工工艺,对中国古代金银器制作技法也有了了解。

李耀华身上总有股自信,他说:“看到村里的前辈,雕刻出了一件复杂优秀的作品,有的人会说,那是师傅做的,做得好也是正常的,但我觉得,他们能做出来,我也能做出来,虽然现在暂时技艺达不到,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超越他们,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我也一直也在努力。”

这句话,不是励志鸡汤,不是青年人的新年许愿,看过他往年的高级订制作品,我更相信他在说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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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ELLEMEN睿士》十月刊 Coolife 别册
策划:董江威
撰文:林利亚 摄影: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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