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空间:理想主义当然是值钱的

不是单用“书店”可以界定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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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终,单向空间花家地书店的木头大门永远都是紧闭的,温暖、私密又充满智者的情绪。许知远走过来,穿着合体的羊毛衫、牛仔裤,卷曲的长发似乎短了些,蓬松凌乱。“有什么可以帮助你吗?”许知远合住了双手,摩挲了一下。

初次见面时,许知远大多会用这句话开场,带有一种西方的绅士感,但在他那里并不显得唐突造作。说完后,他似乎在等待分配指令,而他会真诚地配合。在过去十五年,他是一位时代的观察者、思考者,甚至自诩为“时代的定义者”,他特立独行、才华横溢,批判精神与理想主义使他成为了国内最具特征的青年知识分子。而单向空间——这里是他的精神家园,一个历经十年尚未倒下反而愈发呈现生命力的书店, 一处精神圣徒的公共空间,一片外人看不懂的秘密商业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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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是书店”

路过一楼的单向空间书店,到达二楼的沙龙活动区。这是一个略显单一的空间,除了一个演讲的预留区和一百多张椅子,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进入视线,如同一个小型剧场,无人时可以坐在最后一排的某个座位遐思,但如果工作人员正在这片椅子后面的空地上剪开一包包即将分发的图书,氛围就完全消失了。这琐碎而缺乏艺术感的工作是生活本身。单向空间这家文艺机构由100位年轻人运转,他们热爱文学、躁动不安又别出心裁,他们似乎被单向街的某一种品位和文化吸引,而他们自己又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他们更愿意称这里为“图书馆”,尽管这里原本就是社科院研究生院的图书馆。

2013年,单向空间得到一笔大额的天使投资后,作家许知远和他的朋友于威、张帆开始真正的创业,他们需要一个类似于“总部”的地方作为未来单向空间的大脑和书店的旗舰所在。当他们在这个大院遇到这栋四层老楼时,老建筑与旧时光营造的文艺气质让这里成为无可争议的选择。李曙君是单向空间最完美的投资人。在投资界,他被称为最具文艺精神的投资人,曾投资过豆瓣、果壳、雕刻时光、穷游网,而此次,他投资的单向街并非仅仅是一家书店,而是一家媒体。创始人许知远指着楼上说,“上去看看你就知道了,书店只是我们很小的一部分”。

在单向街的100名员工中,单向空间书店的工作人员只有30人,不到三分之一。绝大部分都在为单向空间衍生出的新媒体而忙碌,三楼是微在App的办公区,四楼是单向空间的办公区,这里诞生了单向空间的App、单读音频节目、单读Mook杂志。书店是单向空间的门户或者一个物理所在,同样是一个媒体的空间,这里通过书籍、沙龙和交谈构建了一个公共空间,传播这里独特价值与信息。“我们卖的不是一本书,而是购买一本书的过程,你可以在这里看书、买书、喝咖啡、会见朋友、参加沙龙活动。”许知远说,这样,我们卖的就是所有关于空间的传播物。“这是一个好点子,谁想出来的?”我问。许知远回答,“我们几个都是做媒体的,所以只会做媒体,做书店我们又干不过新华书店”。

许知远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那间办公室被两面立墙的书架所占据,书架上放着红酒,书籍。在年代和地域、语言上有着巨大跨度和毫无规律的交错感,凌乱的英文打印稿随意地扔在书桌的其他杂物上,书桌上方的墙面上贴着泛黄的《70年代》第24期杂志的封面,这是上个世纪香港的一本周刊,如今已经没有了。

许知远的一位朋友说,老许是个坐不住的人,他不会待在自己的办公室,总是到处游荡。在北京的时候,许知远会毫无规律地出现在一楼图书馆,店员看到他这边翻翻,那边晃晃,偶尔在咖啡区吧台要一杯柠檬水,或半个苹果,啃了起来。

许知远是单向空间的灵魂。“你可以说他是个掌舵者。如果没有许知远,单向空间就会在漩涡中找不到航向。”张帆坚定了我们关于许知远之于单向空间意义的理解。

而在这个创始人队伍中,CEO于威如同魅力和威严兼具的女王,凝结着创始人队伍和所有的工作人员;而COO张帆被员工称为温和的“帆叔”,没有架子,表达稳重而缜密,外形上却是一副呆萌帅气的好青年。他最擅长的事,就是总能将老许的思想和于威的指令贯彻下去。在进入三楼的楼道,我见到了这位帆叔,一个穿着迷彩帆布裤和长筒雪地靴的青年。“我们并不追求外形、服饰上的时尚,只是创新的文化、思想、创意会一致地吸引我们。”帆叔否定了我的感官判断。如同许知远的感受,我们只是厌恶了陈词滥调、单调乏味,所以更愿意做自己的品位与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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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传出的声音

下午3点,花家地书店的店员坐在书店的一角,一台台式电脑放在低矮书架的旁边,构成了一个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收银台。另一位工作人员坐在旁边的矮凳子上,手提电脑搁在腿上,吃力的时候就在面前的书架上放一放。坐矮凳的店员提议,“我们应该建立一个大库房,花家地店缺货就去库房取,各家店也可以来库房取货,这样,各家店挑完后,我们就知道哪些书是不需要的了。”从这句话可以看出,这位的工作与采购相关。目前,单向空间有三家店,除了花家地店之外,另两家分别在朝阳大悦城和爱琴海购物商城,而在过去,单向空间书店里每本书的库存数量只有两三本,超过这一数量必须提前向公司采购人员预定。这位店员强调,“现在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又有一位工作人员参与进来,建议将四楼的储物间作为书籍储存和打包的地方,有人则建议二楼的储藏室可以利用。最后大家对这个建议都很疑虑,单向街花家地店四层,一楼为书店,二楼为沙龙活动场地,三楼为单向空间的App新媒体——微在的办公区,四楼为单向空间的办公区。几乎每一处房间都被多种用途利用。

这些管理工作都在于威和张帆的管理之下,店员说,许知远不管这些。许知远管理单向空间的内容,比如编辑部,涉及“单读”的Mook杂志、微在的内容等等,而四楼的小储物间每周许知远要进去两次,录制一款叫“单读”的音频节目。“我们没有录音棚”,帆叔诚实地说。“大家好,我是许知远,这是单向空间出品的一款音频节目单读,在这个节目中我希望和大家一起来阅读这个时代。”当音乐响起,许知远低迷、磁性的嗓音伴随着音乐、文化、历史、艺术的讲述,已经俘获了100万名粉丝。在喜马拉雅网站上,这款许知远为主播的音频节目已经被播放了1500万次。

每次录音时,大家迅速将小储物间堆积的书籍、杂物剥开,清理出一片老许的桌椅,开始录音。为了酝酿情绪,许知远总会在录音前喝杯红酒,进入微醺的状态。节目没有策划文案,许知远随性拿来一本书,对录音的两位同事说,“今天就聊聊这个吧!”有时候是十几分钟的录音,有时是半个小时,许知远随着自己的思绪瞎侃,他选择谈论的人有茨威格、米沃什、博尔赫斯、伊恩布鲁姆、司汤达、杨牧、李光耀……;他选择的话题有书籍、音乐、旅行、爱情、政治、地域、文化、秩序……;他喜欢用的词有衰败、喧嚣、失语、精致、粗暴、失意、脆弱、幻灭、混乱、暧昧、吊诡、不安……在整个节目中,许知远呈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和一位媒体人的丰富性。

面对我对其迷一般性格的追溯,老许沉思了片刻,这样形容了自己,“一方面独立,一方面又非常犹豫,犹豫不决,非常迟疑”。“我很难对什么事情特别热情,和公众、所有时髦的东西本能地保持距离”。“你会觉得孤独么?”我问。“会。孤独使人自由。在一个家庭里,你觉得不孤独,但是你会觉得压抑。这是自由的代价。”老许的声音很随和,这跟语言的内容形成了反差。

在这个广播里,主播许知远似乎找到了一个与外界沟通的媒介,他的心绪、状态甚至可以从广播中找到轨迹。“这只是一个工作,有时候也很烦的。”在一个节目录下来后,许知远有时会跟张帆说,感觉刚刚录的时候磕磕巴巴,很不顺畅。而实际上,每一期从花园里传出的声音,都大约有20万人在收听。这只是一个单纯的音频节目,背后没有任何的商业操作模式,唯一的商业可能是许知远在音频中插播了一条广告。他说希望听众能够关注单向空间出品的一款日历——单向历,就是一楼走廊墙壁上贴着带有大师诞辰、祭日和金句的365张纸片。单向街卖88元,粉丝们说太贵了,但这本叫价并不便宜的日历上架以后,已经有五万粉丝慷慨买单。

干掉无趣,赚到钱

圣诞前后,在单向空间四楼有着香薰的办公区,我们没有看见短发、干练的女CEO于威。每年到这个时候,于威都会回到德国过圣诞节,否则,在办公区,一定会听到爽朗的标志性笑声。而帆叔说,这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女强人,她干练不失女性的聪慧柔软。他说,有于威在,所有人就会黏在一起。当然,于威也有威严的一面,当一些雷区被触发了,团队的所有人都会不敢做声,“那也是很怕人的”。于威和张帆是一个坚定而纯粹的创业家,而许知远则是一个边界模糊的精神领袖。

创业家和作家,许知远说自己都是,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作家。去年6月,他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游学归来,开始了真正一年半的创业,他说自己在北京的时间多了,而过去总是在各地游荡。他说,这是生活态度上的改变。走向单向空间的路上,每当穿过京密路,许知远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焦虑。进入四楼的办公区,当许知远得知别人家某媒体做出创新的产品时,他会询问,为什么单向空间没有这个产品?而对于同事的工作,一个知识分子关于源问题的思考和关于思想深刻性的质疑偶尔也会随之而来。“我想问的是,这么做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当老许在办公室研究梁启超的生平或各地畅游时,这种实际的商业压力更现实地体现在于威和张帆身上。“疑虑期常常有……没停过。”张帆不否认单向空间有过失败的探索,而自己的疑虑伴随着创业的整个过程。过去三年,在亚马逊、当当、淘宝等在线商城的冲击下,单向空间也想将书店开在网上,于是他们尝试在天猫、京东平台上开单向空间线上书店。线上的竞争就是折扣,张帆说,“而我们发现,靠卖打折书不是我们能成功的商业模式”。最后,单向空间线上网店的商品改卖单向空间的衍生产品,例如价格不菲的单向历。

张帆认为,单向空间的阶段性成功在于创造了类似于微在、单向历这样的产品。微在是一款App社区,它的slogan是——“干掉无趣”。借鉴美国Buzzfeed媒体形式,微在以一种图文穿插的轻松阅读、小视频、小测试来传播生活知识、创意和娱乐。20位编辑在为这个社区的内容服务,其中七个人的视频团队每天要制作一条片子。比如,如何在一秒钟完整剥出一只小龙虾,圣诞前夕,这条片子突然在网络上火了起来,一周内有三千万人观看了这条视频,而视频的内容就是——一个帅哥如何在一秒钟内剥好了小龙虾,然后放在嘴里吃掉了。许知远说,而微在正在利用移动互联网构建一种独特的社交语言。

在一楼图书咖啡区,市场总监Alex像单向空间的猫那样依靠在沙发卡座里,她的话语中带有英文和当下网络用语。过去单向空间已经成为北京文化标地,几乎不用太多刻意地推广,很多合作会自己找上门来。对于微在App合作的广告,Alex说,“如果汽车、文化类的、地产的广告,跟我们品位气质相符的就要,但如果是收藏字画、文化献宝之类的就不要了,这跟我们的价值观不相符合”。按照Alex的理解,单向空间坚持的是一种更国际精英文化,而“生活美学”、“思想”这些词汇已经进入员工的语言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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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有几十万人在微在App上戳动图片和小视频,视频同步上传到合作的网站,形成病毒式传播,每个月能形成近2亿的流量。对此,帆叔平稳的表达中有着某种愉悦,“微在在形式内容上已经找到了一种适合年轻人的形态”。而商业回报正在向他们招手——原生广告。曾经宝马MINI COOPER的一款五门掀背的产品要做一个小测试,将这件事情交给了微在团队。大致就是测试十几个问题,比如,你喜欢的颜色,你喜欢喝的酒,最后告诉你大概是什么性格的人,适合坐在车的哪一个位置。宝马公司要求微在实现两万人的测试,而最终这项小测试的点击率达到了20万次。

而当有一笔不错的单子签下来,许知远也会兴奋。他会拍着大腿,在办公室表达着自己对于商业的见解,如同多喝了一杯威士忌。但有时,当创作的焦虑和商业的压迫感袭来,老许会在开会时说一长串关于商业、时机、文化交织的认知。“然后他就飘走了”,Alex说,留下犯蒙的小朋友们。此时的于威会充当翻译,将老许的话重新讲述一遍,大家表示“哦”,似乎明白了老许的意思了。

十年的时光让许知远面孔圆润了许多,但沉思者的沧桑越发浓烈。他说他需要自己处于游历的状态,对世界保持敏感。圣诞节后,许知远起身前往缅甸。就是旅行,没有任何行程上的安排。他说,打算跟人闲聊,看看大选后的缅甸人有什么变化,看看博物馆,回来后,可能写篇游记,也可能什么也不会写,而单向空间就在那里,很好地存在着。

撰文:三桃工作室

编辑:范晓冰、汪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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