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3.11灾后重建 灾后社会及其朋友

“不要尝试着比较中日灾后重建,这没有意义。”前往日本3.11海啸灾区之前,长期报道四川地震的记者给出了忠告。

这话说得略片面,但在行走于日本东北的几天里却挥之不去。所谓“意义”在体制间碰撞成了粉末,没有人为放大的公共财政支出,没有“现代化标准”的一夜新城,连大兴土木的景象都鲜有看到,取而代之的是普通人最家常的片段:老木匠想着如何帮别人盖房;小老板雄心勃勃地手绘地区重建计划;工厂主相信等待政府救助是种耻辱;身处行业顶端的建筑师与当地人一起建造几十平米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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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尝试着比较中日灾后重建,这没有意义。”前往日本3.11海啸灾区之前,长期报道四川地震的记者给出了忠告。

这话说得略片面,但在行走于日本东北的几天里却挥之不去。所谓“意义”在体制间碰撞成了粉末,没有人为放大的公共财政支出,没有“现代化标准”的一夜新城,连大兴土木的景象都鲜有看到,取而代之的是普通人最家常的片段:老木匠想着如何帮别人盖房;小老板雄心勃勃地手绘地区重建计划;工厂主相信等待政府救助是种耻辱;身处行业顶端的建筑师与当地人一起建造几十平米的房屋。是的,我们从来都在灾难中生活,切尔诺贝利上空的火焰直冲云霄,汶川国殇后的重建一刻不停,福岛核废料还未移除,马航MH370的失联地点一改再改……有时候遗忘比悲天悯人要轻松,城镇重建要比人的重建容易许多,毕竟,“人的重建”始终不是我们熟悉的口号。

人的重建,安倍的幕僚们曾经喊声震天,现在却如淡出的音轨消失在奥运的降临那一乐章。

人的重建,灾民们双唇紧闭,将四个字嚼碎吞下,化作一股蛮力,抱起木桩插入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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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海啸将釜石市唐丹町本乡地区的太鼓练习场整个吞没,同年6月12日9名成员们相约重聚此处,将掩埋于废墟中的太鼓逐一找出。鼓声若响,那是为去世同伴敲起的没有旋律的重建镇魂歌。

选择留下的人们

记者此行从东京出发,途经东松岛、气仙沼、陆前高田、釜石、宫古。原本这些城市之间都有Jr,临近的城市一个小时就能抵达,现在至少要5个多小时,换两次车,这也是为什么这次采访只能驱车前往。比如宫古市的田泽女士年事已高,没办法开车去釜石市看望姐姐。姐姐跟她说,没事就别过来了,离得这么远。但田泽女士心里想明明不远,只是现在要兜圈子了。

如果乘坐新干线,从东京到岩手县盛冈市只要两个半小时。下车之后在车站附近的小酒馆惬意地喝上一杯,让人几乎感觉不到这座城市所发生的变化。然而,从2011年开始,比往年更多的外来人口开始涌入这座城市,他们与其他背井离乡的人一样在这里寻找工作机会和新生活的起点,但心中已没有可回的家乡。

而这些人曾经的家乡恰恰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釜石、气仙沼、宫古、陆前高田、东松岛——在数天的时间里,我们走访了宫城县与岩手县的多座3.11海啸受灾城市,并与二十几位当地人交谈,其中不乏一天之内失去所有亲人的老者。

他们令人心碎的故事让我们一时间误以为自己看清了地狱的样貌,然而当地人的一句话却令我们顿悟——“人人都知道海啸来临是3月11日,但只有受灾的人才知道那天是星期五。”——只要从未经历,见闻再多也仍是皮毛。

请放下绵软无力的同情心,灾害面前这些人比我们刚强百倍。内向的老师,带着学生去山上“借学校”;工厂毁坏的企业主,为舍他而去的工人自责;还有祖业尽失的老板,家人离散的主妇和无家可归的年老工匠。他们既是受灾者,也是执着于自主重建的缩影,“重建”是他们每天从睁眼到入睡的分分秒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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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釜石驾车返回东京已是深夜,损毁的城区连路灯也变得昏黄,每个漆黑巷子的深处仿佛都躲藏着一头饥饿的困兽,不断吞噬着人们重建的希望。而我们已经疲于赞叹选择留下的人们,有着何等勇气,只想猛踩油门尽早回家。

记者此行从东京出发,途经东松岛、气仙沼、陆前高田、釜石、宫古。原本这些城市之间都有Jr,临近的城市一个小时就能抵达,现在至少要5个多小时,换两次车,这也是为什么这次采访只能驱车前往。比如宫古市的田泽女士年事已高,没办法开车去釜石市看望姐姐。姐姐跟她说,没事就别过来了,离得这么远。但田泽女士心里想明明不远,只是现在要兜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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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搬进临时住宅时,为了增加生气,很多人家都在门口养起了盆栽,三年过去,门松都已经长到一米多高了,搬出之日却依然遥遥无期。

没有学校的老师

采访、撰文:达蒙

上午10点45分,午餐前最后一节课。宫古市重茂小学的室内体育馆里,十几个孩子挽起袖子热火朝天地玩着躲避球。

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格落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提前下场的两个孩子在这光影的格子上跳来跳去。然而就在同一片场地,两年多前,近百人被收留于此,每天从早到晚不时有忐忑的目光穿过这扇窗格,寻找着能为他们带来亲友消息的人。

重茂小学坐落在宫古市内的一座山头之上,优越的地理位置让8米高的海啸也未能伤其分毫。占地近千平米的校舍主要由木材和清水混凝土建成,三层的楼房结构并不复杂但功能一应俱全。

此时的东阳子老师正在为学生准备午餐,当校长岩城秀人告诉她我们来访的目的时,东老师显得有些为难。“可是午餐还在弄……”“那就先请别的老师帮忙一下。”校长压低了声音,没给东老师反驳的余地。

无法成为避难所的小学在日本,类似地震、海啸等灾害一旦发生,学校往往会首先被征用为该地区的公共避难场所。宫古市临海的小学共有14所,其中10所都在3.11海啸中起到了避难作用。还有4所则因为本身受地震或海啸损坏严重,已无法提供紧急避难。东阳子原来所在的学校——市立千雞小学便是其中之一。

“当天下午我恰好第一节没课,地震时我正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学校离海特别近,前面没有高楼遮挡,地震刚来的时候海面还没出现可怕的起伏。”东阳子当时已在千雞小学工作7年,像地震时如何有效将学生进行疏散转移这些教师必修的内容她早已了熟于心。

“先通过校内广播让学生们到操场集合,如果剧烈摇晃持续不减,老师应将学生统一带领到高地避难。”东老师以公布标准答案一般的语气说道。按照宫古市官方公布的大海啸来袭时间是在15点26分左右,也就意味着有近40分钟的时间进行疏散。

“但是广播没有响,出故障了。”东老师说这话时声音和表情并没有明显变化,但眼睛却一直紧盯着办公室门外的空地。听到“故障”一词,站在一旁的岩城很想补充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吐出字来。这位灾后才调过来的校长海啸发生时并不在现场。学生们都平安无事吗?我们问。

“有一个孩子没有逃出来。”老师们在操场上清点人数时,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此时不断有余震来袭,已经不能对校舍进行彻底巡查。之后家长们陆续赶到学校,那名学生最终也没能走出学校。

海啸之后,东老师曾回过几次学校。“主体建筑还在,只是已经无法作为学校使用。教学楼的外观损坏不算太大,但我怎么看都觉得样子全变了。”望向窗外的瞬间教职工是灾后安置中非常重要的一股力量,有的学校收留了几百名避难者,多半需要由他们负责照顾。

不少教师家中受灾情况同样严重,而灾后一个月往往是最难熬的时期,但他们必须在海啸第二天就做好准备,并且开始帮助别人。此时的东老师比其他教师要更忙一些,除了被安排到其他学校对照顾避难者进行支援,还需参与千雞小学与重茂小学的合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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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子老师直到拍照时,才发现自己为准备午餐而戴的口罩始终都没摘下来。

重新开学的时间定在4月25日,整体事宜都由宫古市教委负责。此前千雞小学的校长已经离任,但东老师还是坚持留下来。“以前学生们都是走路上学的,现在搬到重茂小学坐车就要45分钟,离家这么远,得有人陪着他们一起适应今后的生活。”

我们正准备提下一个问题,东老师再次开口:“第一天坐校车学生们来得很齐。”这是在采访中东阳子第一次主动想要说些什么,“教师们都很担心,因为校车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海啸严重损毁的地区,不知道孩子们会有什么反应。”车子开始爬坡,绕着山体转了半圈,遮挡渐渐褪去,临海地区成片的废墟显现出来。“真可怕。”孩子们小声嘟囔着,然而没有人将视线转向别处。“他们大都只是十岁不到的孩子,那一刻的眼神却比大人还要勇敢,我突然意识到他们其实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生活了。”

采访最后,我们提出给校长和东老师拍一张合照。“东老师,你应该把口罩摘下来。”站定之后,在校长的提醒下,这位认真却内向的女教师才发现为准备午餐而戴的口罩自始至终都没摘下来。

福岛核泄漏在全球范围内造成的死亡人数为15-1300人,最佳推算值130人;癌症人数24-2500人,最佳推算值180人。(斯坦福研究者利用计算机模型推算)

受灾人数:150万

2011年底官方统计,受灾死亡人数达15843人,失踪人数3469人,受损建筑物35万户以上,三十多万人无家可归。2013年9月,震灾区正式开展住宅重建工作,但岩手、宫城、福岛三县等灾区仍有约29万受灾民众过着避难生活;2014年,日本仍有136000人被“疏散”他乡,其中28000人被迫居住在狭窄的临时住宅内。

直接受损数额:16兆9000亿日元;政府及企业支付保险金总额:大于一兆2346亿日元

政府支出超过20万亿重建

政府在三年内投入至少2万亿日元除污,但最终费用总额仍是变数。

原定2013年完成的去污作业大幅延迟,最多将被延长3年,至2017年。

共有废墟垃圾2000万吨

东北3个重灾区的海啸垃圾回收速度仅为5%。按照现速度,全部完成预计需要5年以上的时间全部完成。

灾后重建为何难产

• 后续核泄漏事故不断

• 国家财政连年赤字,经济增速缓慢,资金短缺

• 政坛更迭频繁,中央政府权威下降,执行能力缺乏

• 老龄化问题突出、灾害涉及区域广、放射性物质危害

(资料整理:郑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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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啸之后,木匠组佐佐木春雄帮助当地建了不少房子,很多分文不取。

帮别人盖房子的佐佐木

佐佐木春雄:宫古市传统工匠

采访、撰文:达蒙

离开重茂小学,继续向海边的千雞地区前行。我们的目的地既没有门牌号也没有路名,一路上无所不知的GPS此时沉默不语。下车问路的机会也屈指可数,近四十分钟的山路,仅有三家杂货店开门营业。

“海边的奇怪房子”——用这个当地人给它起的名字在问路时更加管用。

我们按照杂货店老板娘说的,将车子开到无路可走的悬崖,一个独立于周边的建筑像是瘪了气的足球一般立在那里。这个已被不少媒体报道过的项目,是京都立命馆大学的宗本晋作老师在海啸之后带着他的学生来此,自顾自设计建造的一栋社区集会场所。

到访那天正赶上八位当地老妇人在此举行每周例会。“这是翻译,早大毕业的,明年要去银行工作。”其中一位主心骨模样的大妈迅速摸清了我们的“底细”,并依次跟其他人介绍起来。

定期开会是她们的长期习惯,会议主题基本以社区的日常问题为主。海啸之后,老妇人们聚会的地点被冲毁了,伴随着家人去世等不断传来的噩耗,她们感到比任何时候都要一个能与朋友交谈的场所。

“那时候真是难熬,也没地儿去,独自在家里待上几天,感觉天花板都要压在脊梁骨上了。”

对于“奇怪房子”的来历,老人并不了解。“好像是大学教授牵头,来了好多年轻人,还有洋面孔。”

“当地人完全没参与吗?”

“也不是,佐佐木先生参与了,做木工活儿的佐佐木春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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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人把这个社区集会场所叫做“海边的奇怪房子”。

佐佐木春雄是该地区小有名气的木匠,手艺精湛、为人谦和。海啸之后帮助当地建了不少房子,其中很多都分文不取。“现在佐佐木先生还住在临时房里。”区政府的昆野先生说起这位年过七十的老人明显有些愧疚。

佐佐木当天有些感冒,但精神依然矍铄,面对我们来访先是一惊,随即咧嘴笑了起来,“这么远的地方你们也找来了。”这位身材较为矮小的工匠有着一双不合比例的大手,长年累月的木工活让食指比其他指头粗了一圈。

在简短的交谈中我们了解到,他参与“奇怪房子”的建造并非受到设计方的邀请。“我听说有人正在帮我们建活动中心,心想也许能帮上忙,就带着工具赶过去了。”然而宗本晋作的设计并没有遵循传统建筑的形态(对此有媒体批评他只考虑样式独特性而没有以灾民需求为出发点),施工并不容易,更不要说施工人员大都是在校的学生,佐佐木多年的丰富经验此时派上了用场。

如果不是因为当天身体不适,此刻佐佐木应该们感到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能与朋友交谈的场所。

“那时候真是难熬,也没地儿去,独自在家里待上几天,感觉天花板都要压在脊梁骨上了。”对于“奇怪房子”的来历,老人并不了解。“好像是大学教授牵头,来了好多年轻人,还有洋面孔。”

“当地人完全没参与吗?”

“也不是,佐佐木先生参与了,做木工活儿的佐佐木春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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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春雄是该地区小有名气的木匠,手艺精湛、为人谦和。海啸之后帮助当地建了不少房子,其中很多都分文不取。“现在佐佐木先生还住在临时房里。”区政府的昆野先生说起这位年过七十的老人明显有些愧疚。

佐佐木当天有些感冒,但精神依然矍铄,面对我们来访先是一惊,随即咧嘴笑了起来,“这么远的地方你们也找来了。”这位身材较为矮小的工匠有着一双不合比例的大手,长年累月的木工活让食指比其他指头粗了一圈。

在简短的交谈中我们了解到,他参与“奇怪房子”的建造并非受到设计方的邀请。“我听说有人正在帮我们建活动中心,心想也许能帮上忙,就带着工具赶过去了。”然而宗本晋作的设计并没有遵循传统建筑的形态(对此有媒体批评他只考虑样式独特性而没有以灾民需求为出发点),施工并不容易,更不要说施工人员大都是在校的学生,佐佐木多年的丰富经验此时派上了用场。

如果不是因为当天身体不适,此刻佐佐木应该在工地帮忙。尽管海啸之后活计锐减,但佐佐木还是保持着此前的习惯——早上六点去堆料的地方检查木料。“树都是海啸冲倒的,顶好的桧木,满心欢喜的和区政府一起找人伐了下来,心想重新建房子可有得用了。”然而两年多过去,大规模的重建还没展开,大量木材还保持着圆木形态,派不上用场。“得给木头们说对不起。”佐佐木笑着比了一个道歉的手势。

一边是无家可归的民众,一边是逐渐腐坏的木材,夹在中间的佐佐木已然没有愿意接班的子嗣,老人每天对着木头道歉的心情恐怕无人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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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东北(tohoku)一词频繁出现于各种相关灾难和政府无作为的话题中时,位于东京六本木的21-21博物馆举办了一场名为“东北衣、食、住”的手工艺展。这场由佐藤卓策展的展览于2012年举行,一开幕便立刻获得了巨大反响。一方面,人们开始思考如果一直把东北放在灾区的位置上,这个工匠辈出的地区恐怕将始终会是被救助的一方;另一方面,东北的手工艺在3.11海啸之前就有着技艺严重流失的问题,如果能借此时来自全国的关注度帮助其重新复兴,自然不失为一件一举两得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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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政府满怀失望的高桥,充当了起了气仙沼当地的重建项目的带头人。

等待政府救助是一种耻辱

高桥和志:高桥工业工厂主气仙沼市

采访、撰文:肖磊

夜幕笼罩下的气仙沼刚刚下过一场大雨,风吹过泥泞的小路,平静却荒凉。这里是3.11的重灾区,海啸中因为渔船用油槽被卷入水中、全市因此而被火“海”包围。人们都聚集到“复兴商店街”中,说是街——其实也就是十几米长、两三米宽的一条小路,两边都是临时搭建的屋棚,白天贩售杂货和土产,晚上却都摇身一变成了不同风格的居酒屋,老人们喝着酒,说笑着,涨红的脸似乎写满了希望。

怪脾气的老师“一景阁”是气仙沼当地有名的观光旅馆老字号,在一片废墟中率先修复起来,离海仅两百米。新建的旅馆入口现代且别致,一张耐侯钢板材卷成了一条鱼的形状,这便是入口的围墙,“鱼身”上镂出星星点点的“鳞片”,旅店内部温暖的灯光由此充满禅意地投射出来——很难想象这是一位造船工匠的设计。

高桥直接在名片上印上了一句“造船技术与建筑的融合”。高桥的工厂名叫“高桥工业”,前身是高桥家世代相传的造船工厂。上世纪8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的工业化扩张使气仙沼当地的渔民和船务公司纷纷破产,高桥家的船厂也濒临倒闭,踌躇满志的高桥从造船联想到了建筑,他觉得凭借祖辈流传下来的造船技术,可以在建筑界大显身手。事实也的确如此。

高桥喜欢别人称呼他为老师。他继承的造船工厂因为与很多著名建筑师如伊东丰雄、妹岛和世等人合作而名声在外,而在日本建筑界同样出名的还有他的怪脾气,这让很多想找他合作的人望而却步。

初次见面,高桥煞有介事地坐在旅馆的公共阅览区,高傲或者正在生气。“这家旅馆大正5年(1916年)就有了,灾后我们急需一个集中开会的地方,这个地点大家都知道,所以选了这里,我自告奋勇设计了入口和大厅。”我们心领神会地称赞了一番,高桥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门口那条鱼是我们工厂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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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妹岛和世指导,赵扬设计的共有之家房子建在气仙沼市大谷渔港,渔民可能在早上用它当临时渔市卖新鲜的海胆,图为建筑落成典礼。

仅剩20%的工厂主

沿着一景阁门前已经杂草丛生的钢筋混凝土废墟一路往北十五分钟车程便是高桥工业的厂房,“我们的厂房被海啸冲走了80%,现在仅仅重建了三成。”高桥站在一层部分已经近乎是钢架废墟的门头前,“高桥工业”几个巨大的黑字依然在已经斑驳的二层乳白色压型钢板外立面上,从立面上的破洞可以看到架空层内部摆放的产品模型和样品。高桥指着倚靠在门框上的巨大螺旋桨,直径足足有两米多,“这是我们造过最大的货轮螺旋桨,是传家宝。”金色的打磨光滑的表面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尽管损失惨重,但工厂生产井然有序,他们正在为妹岛和世的新项目准备建筑结构件高桥掏出了隈研吾为询价而发来的建筑手稿。他难掩得意,我们却想起了前晚建筑师朋友谈论高桥时敬畏的神情。

高桥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在一间三十平方左右的空间里用书架隔出三个区域,高桥的专属办公桌就在正中间的那一区,室内的墙上张贴满了打印不是特别清晰的高桥工业的过往作品图片。虽然关上了推拉门,厂内切割机器、电焊机器的声音仍不绝于耳。

“我们都习惯了,灾后的那段时间听不到这声音完全活不下去。”高桥礼貌的微笑,像个老熟人一样开着玩笑,“地震之后因为很多人既担心余震、又迫于生计要去别的城市打工就直接搬走了,我们工厂里的员工也走了三分之二。”对离开工厂的工人,高桥没有半点怨言,反倒始终自责不已,因为自己没办法尽快恢复工厂,给大家找出条活路。

“这是灾难前CNN采访我的视频,才两年,我就老成这样了。”高桥打趣地摸着自己的头,视频中一头黑发、没有蓄须的高桥的确非常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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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和志设计的酒店入口。

太阳与重建

中午十二点午休,工厂里的六位工人聚集到办公室里一侧的休息区,吃着自己带来的饭团,高桥跟他们唠叨了两句,突然扭过头说:“我们吃饭去吧!”高桥把我们带到一家拉面店,老板是高桥同学,几个人前脚刚进门,拉面就摆上桌了。老板一点不认生,边擦着料理台边绘声绘色地说,“还是高桥厉害,海啸时他正在工厂里上班,觉得苗头不对,一脚油门踩回建在高处的家中避难去了,相比之下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的家只剩下一间不完整的房间。

灾难发生之后,拉面店老板毅然把自己的宅基地贡献出来,当地技工学校的学生和工匠师傅们合力在这片废墟中建起了一座太鼓表演场,这也是日本第一座“官方认证”的竹制建筑。“你看到远处山上的竹林了吗?这座建筑的每一根竹材都是学生和我们一起砍下来的。”老板手里捏着烟屁股,喜滋滋地说道。

表演场面向海的一侧,我们看到了高桥发挥一技之长、用耐候钢曲面焊接技术一次成型的巨大雕塑,“这是日语中‘牵绊’的‘绊’字的变形,“尽管我们承受了来自大海的灾难,但我们的祖祖辈辈与这片海之间的羁绊让我们没法离开这里。”

高桥说如果把政府比喻成太阳,把国家比喻成大地,总有太阳照得到和照不到的地方,政府也有关心得到和关心不到的地方。政府的资助往往都给予了那些亲自去向政府诉苦的地域,而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民,已经丧失了诉苦的力量,得不到政府的关注。

对政府满怀失望的高桥觉得等待政府的援助是种耻辱,于是充当起重建项目的带头人。得知我们还要继续赶路,他把最后一站定在气仙沼市最大的加油站——一座具有独特设计感的弧面钢构建筑,依然出自高桥之手——“像不像六本木的设计?”高桥开心地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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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群的结构设计师小声嘟囔着:“要是能接个天空树那样的项目,咱们就不在这儿待着了。”怪话张口就来,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哪儿也去不了。作为厂里仅存的结构设计师,肩负着将想法化为图纸的工作,这活儿一旦没人做,工厂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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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OMI加油站的老板一家没有跟其他人一起住进临时房。“老宅的结构冲坏了,成了危房。我立马去买了辆房车开到后院,让全家老小都搬进去住。”加油站也是在原址上重建的,即便是工作时间,老板一得空就回到房车上照顾年近90岁的母亲。“老人年纪大了,临时房什么的根本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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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的大型鱼市场还未落成,造型别致的小咖啡馆已经在旁边开门做生意了。演员渡边谦投资、建筑家伊东丰雄设计,这个可以傲视东京表参道的阵容却因海啸重建在此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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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交流之所

菅原美纪子:陆前高田市主妇

采访、撰文:达蒙

2012年8月的威尼斯,四位日本建筑师的作品摘得了当年的建筑金狮奖。当包括伊东丰雄在内的四人面对台下全世界优秀建筑师发表得奖感言时,“菅原美纪子”这个不属于建筑界的名字被反复提及。菅原女士恐怕并不知道这个细节,或者知道了也根本不会在意。

既然活下来了总要做点什么

“城市在哪儿?”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四下张望着问道。由于地势倒灌,3.11海啸对陆前高田市造成了难以置信的毁坏,菅原居住的区域有80%的房屋被毁,超过半数的房屋被“连根拔起”。如今的“城市”只是几块不断加高的地基,两三辆掘土机不急不躁地穿梭于其中。车站等为数不多的几栋废弃建筑被作为灾害见证保留下来,眼下正有一个来自日本九州地区的旅行团在此参观。“请大家移步至下一个地点。”团员多为中老年人,废墟前导游机械地摇着小旗子让人哭笑不得。

“人人都知道海啸来临是3月11日,但只有受灾的人才知道那天是星期五。”与我们同行的当地人小声说道。

就在那个周五的晚上,包括菅原母子在内的一千两百多人被安排在了陆前高田第一初中的体育馆里。“人生中真的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夜晚,尽管这么多人拥挤在一起,能感受到的却只有无尽的恐惧。”菅原回忆道。

当时所有被发现的遗体都会被送往消防站,运来了就排放在地板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遗体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菅原的母亲与姐姐也躺在这里,看到身边数不清的尸体和失去亲人的灾民,她顿时觉得,“既然活下来了总该有些力所能及的事可以做。”

时间推移至2011年11月,此时的菅原已承担了不少建设新社区的志愿者工作。当见到来陆前高田考察的伊东等四位建筑师时,这位曾经的家庭主妇很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灾害刚过的那段时间,人们都住在体育馆里,虽然拥挤,但人与人很容易就可以进行交流并相互鼓励。现在大部分人都被安置在了临时房,交流的场所没有了,珍贵的社区关系由此断裂,很多人又变成孤单的个体。”

菅原的切身体会和想法启发了建筑师们,一个为灾民提供交流场所的“共有之家”逐渐有了清晰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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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原美纪子觉得,既然活下来了总该有些力所能及的事可以做。

从争论回到原点

在菅原的帮助下,“共有之家”正式进入设计阶段。最开始的进展并不顺利,暂不谈伊东这位建筑界大前辈,其余三人:藤本壮介、乾由美子和平田晃久都是日本建筑界的后起之秀,有非常鲜明的建筑风格,在方案的碰撞上他们各持己见互不相让。

僵局一直持续到四人再一次来到陆前高田,菅原欣喜地告诉建筑师她找到了一块非常适合“共有之家”的地方。场地在山腰上,俯视下去恰好是被海啸冲走一切的城市旧址。如今已是光秃秃的平原毫无遮挡的呈现在几位建筑师眼前,让他们瞬间意识到自己此前在设计风格上的坚持是多么微不足道。

“菅原女士对事物最单纯的坚持让一个遗忘已久的问题重新回到我们面前——什么是建筑?”藤本壮介说道,“那是我至今无法忘记的一刻,就像心中的迷雾瞬间散去,我终于看到了建筑本源的一斑。”

眼前的菅原有条不紊地给前来参观建筑的国外记者介绍完设计过程,谁都没留意她何时差遣儿子去买来了啤酒。瘦小的主妇在不足两平米的厨房里利落地把酒斟好,端给大家后她也拿起小半杯一饮而尽。

“共有之家”于2012年下半年建成,当地人现在一有空都喜欢聚在这里,聊聊接下来的打算。另一方面,由于金狮奖和伊东丰雄的影响力,很多人从日本各地甚至国外赶来此处,参观这个几十平米的小房子。“建成之后来的人很多,我才知道伊东老师是这么厉害的建筑师。”菅原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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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啸带走了城市,却留下了河流。正如当地人常说的:“经历了海啸也不能怨恨海,海并没有错。”人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些没有名字的河流,共生共息。

借来的城镇

采访、撰文:达蒙 、刘华

海啸之前鹿野顺一一直经营着家里的糕点店,事发当天下午,也就是14点46分海啸来袭的时候,鹿野却不在店里。

“我正在参加社区例行的商业发展讨论会。”鹿野解释道,“因为我还是商店街就业援助计划的项目代表。”他健谈,始终把握着主动权,更像一位演讲者。

“会议开始没多久就感觉不对劲,屋子晃动得厉害。当时没想有多严重,但大家还是都从屋子里出来了。再回来时,开会的房子全毁了,人都没事,万幸。”

两次重击

鹿野顺一生于岩手县釜石市,父辈经营的糕点店所在的浜町(离海数十米)当时还处于黄金地段,生意兴隆。2000年之后,随着新建车站的落成,人流迁移,浜町商店街客源逐渐稀少。此时的糕点店已由鹿野顺一接手经营,面对生意下滑,他不仅没有将店铺

搬至新市中心,反而于2004年在浜町地区牵头其他五人一起成立了涉及中介援助和城区建设的NPO组织“@Rias”,帮助开展该地区的就业匹配项目。到了2011年,正当商店街的复兴开始有起色时,一场海啸瞬间粉碎了鹿野七年的努力。

“近海那片被破坏得完全不能住人了。像我们这样的私营业主没有失业保险可领。”鹿野告诉我们,整块商店街区域地面下沉80公分到1米,银行出具的土地资产评估为零。

鹿野那些开店的朋友大多认为“这块地方已经待不下去了”而离开去了外地,也有关系亲近的人招呼鹿野说:“一起去盛冈工作吧。”

“出去了何时能回来?”鹿野立刻问道,朋友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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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的NPO@rias办公地点,同时也是伊东丰雄在釜石市设计的第一个“共有之家”,等重建上了轨道,鹿野顺一打算让糕点店重新开业

再一次选择留下

鹿野顺一:社区NPO组织创办人 釜石市商店街老板

鹿野坐在@Rias的新办公室里,两年多里,鹿野的容貌变了许多,指甲疏于修剪、袖口略有脏污——原来的糕点师傅恐怕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料理台了

此时,釜石市的不少商店街开始以摆摊或推车的方式做流动销售,鹿野也试着为浜町商店街做企划。到了建临时商店街的时候,鹿野就向私营业主宣传“没有店铺也可以做买卖,作为商店街的一部分,大家也许可以做流动商铺”。然而买账的人并不多。

事情真正有起色还是在为临时住宅区建网吧的项目中,网吧作为信息中转站,能扩大受灾民众的联络范围,从某种意义上也让他们看到了生活回归正轨的希望。“不想再坐等救助了。”不断有人找到鹿野表明想法。此时疲于奔走各地的鹿野逐渐意识到受灾地区的复兴,必须由受灾民众来做主角,这是一切的支柱。“受灾后,各种形式的志愿者和NPO等无偿服务都进来了。大规模灾害后的非常时期那是不得不这样,但考虑到将来的话就造成了民间企业生存压迫的问题。当地人如果不为重建打头阵的话,就会形成‘借来的城镇’。”

不管是雇佣方还是被雇佣方,只要在各种层面有“想在这块地方待下去、干下去”的想法,就会生出各种不同的方法和途径来。“那时真觉得,如果把之前多年的工作比作一个未成形的圆,也许现在正是能连上的时候。”鹿野在空中比划着说道。

“等重建上了轨道,是不是还考虑做回糕点师傅?”我们问道。

鹿野没作声,从身后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本硬壳记事本。翻开内页,里面密密麻麻的记着鹿野每天的行程。“日程本什么的年轻时根本不用,从父亲那里接手糕点店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把人生搞这么复杂。”

采访是在月初,鹿野的行程已经排到月末:与施工方碰头、参加县里的座谈会、约投资人二次面谈,还有几次未确定时间的出差,后面便是空白页,然而鹿野继续刷刷地翻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几十页之后,鹿野抿着嘴笑了,一行字掉队似地突然出现:浜町糕点店重新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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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与徒

撰文:达蒙

2013年,日本建筑界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三月下旬伊东丰雄成为史上第六位摘得普利兹克奖的日本建筑师,让日本在普奖数量上位居世界第二。弹丸岛国何以在建筑设计上傲视英法德直接跟美帝叫板,或许可以在第二件大事上找答案:十月中旬,老中青三代建筑师联名反对2020东京奥林匹克主场馆设计方案。

主场馆由英国建筑师扎哈设计,形态大而夸张,放在代代木实属“异质”。不料此方案却深得项目评审主席安藤忠雄喜欢,他觉得“有个如此不一样的建筑让大家来娱乐一下也未尝不可”。同为普奖获得者的槙文彦不干了,立即号召一众优秀建筑师联名反对此方案,两个月之后,此举撼动了东京奥组委,扎哈随后提交了设计修改。

联名一事若放在本国恐怕会变得颇为微妙,意见两端皆为大前辈,作为后辈该如何站队是个大问题。但日本建筑师们始终将这件事看作是业内技术层面的讨论,参与联名的藤本壮介就表示:“我认为槙文彦说得有道理,便加入联名,此外并未多想。”

日本建筑界有师徒传承的佳话,纵观日本历代普奖得主,总能寻出些师徒关系,但真正使其强大的还是敢于质疑前辈理念的批判精神。妹岛和世当年不领薪水也要在伊东手下工作,却先于老师拿到普奖;平田晃久师从伊东八年,如今却将自己与伊东比作莱布尼茨与牛顿;藤本壮介毕业于建筑家辈出的东京大学,却立志不为任何大师画一张图纸。

传承与批判看似错综复杂,一旦面对建筑师的使命却又变得异常单纯。灾难之后,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将各个年龄段最顶尖的建筑师聚集在一起,为素未平生的人们建造名为“共有之家”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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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东丰雄

1941年生,2013 年普利兹克建筑奖获得者,他强调人、建筑需要与自然环境建立一种连续性,发起了为日本“3·11大地震”灾后重建所做的“共有之家(Homefor All)”项目,以建筑师的力量在受灾地区修建一个公共活动中心,通过分享与互助的方式,使当地灾民重新拥有生活的核心。

伊东丰雄:当人一无所有 心灵就更纯洁

采访、撰文:肖磊

伊东丰雄推门进屋的时候,谁也没有起身。

安静晴朗的午后,气温也回升了不少,伊东丰雄为釜石商店街设计的首个“共有之家(Home for All)”项目就在眼前的这片空地后面。跟伊东以往设计的一切建筑都不同,在这片废墟上重建的“共有之家”很不起眼,以致我们的车在这片区域绕了两圈才找到。

小房子有一片半室外的挑檐,是为了商店街举办集会或表演的时候提供场地,商店街的复兴组织正在这里开着会,原本参会的伊东看天气晴好,决定自己出去溜达一圈。二十分钟后,伊东回屋,开会的各位象征性地欠了一下身子便立即回归高谈阔论。站了一半的我们有些尴尬地坐了回去,伊东依旧微笑着对我们一一点头。“这要是安藤老师恐怕已经黑脸了。”同行的日本摄影师对于伊东如此没架子也颇感意外。

去年,72岁的伊东丰雄成为第六位摘得建筑设计界最高殊荣普利兹克奖的日本建筑师,很多人对于该荣誉来得如此之晚感到不满。伊东却回应,此奖来得正是时候,给早了压力大,给晚了没意义。这也符合伊东一直以来给外界的印象:不是那种一战决胜负的人,而是若无其事地慢慢展现真实实力的建筑师。然而大师总有他的多面性,伊东的学生妹岛和世就曾给出一个有趣的段子:“我在伊东事务所时,听先生说过‘愿望是每十年能出一个杰出建筑作品’。

可不久前和先生说起这事,他却否认说:‘没说过这话,是五年出一个。’‘我在的时候,你说的可是十年出一个啊。’先生发火说:‘那个时候也许是说过,可现在不这想了。上了年纪还十年出一个,后面你以为还能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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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MEN:你出生于什么样的家庭?

伊东:因为父亲在首尔工作,我就出生在那里,母亲一直都是家庭主妇。两岁的时候我们全家回到父亲的老家下诹访,小学六年级时父亲去世,母亲带着我们搬到东京,我在那里上的中学。

ELLEMEN:进入大学之前是怎样的一个学生?

伊东:在日比谷高校上学时,我加入了棒球部,那时候真的是比吃饭还喜欢打棒球。直到高考落榜后我才不得不放弃了棒球。

ELLEMEN:为什么选择了建筑专业?

伊东:其实我先考上的是东大理学院而并非建筑系。最初接触建筑师是在我们把家搬到东京的时候,母亲决定请东京的建筑师设计我们的宅邸,最初请了赖特的学生吉村顺三,当时他已经很有名,所以非常忙,后来又请来刚刚毕业的年轻建筑师芦原义信。搬进去之后,我感觉一切都很平淡,但是外立面还是很漂亮。我对那时的印象不是很深刻,只是担心挑剔的母亲对于芦原来说会很困难。

ELLEMEN:作为一位建筑师,当面对2011年日本大地震时,你是什么感受?

伊东: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面对这样的一次大灾难时,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去为那些在灾难中失去家园的灾区同胞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通过在灾区与灾民们交谈,我意识到灾区正在面对一个与你第一个问题相似的问题——建筑是什么?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反思的机会,去从零开始重新思考建筑的本质。

ELLEMEN:你参与发起的Home for All项目,为什么会邀请其他年轻建筑师合作?

伊东:在当今这个建筑时代,我感觉到个性和个人风格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在这次灾难之后我想要检讨这种个性化的建筑设计趋势,我想努力克服它,所以建筑师们之间的合作变得极为重要。

ELLEMEN:Home for All这一系列重建项目中对建筑师来说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伊东:项目现状条件的严苛给建筑师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建材费用都是由受灾民众集资,而建筑师除了免费设计,还需要支付参与项目的公司员工薪水和往返工地的交通费。我们希望能以这些已经建成的Home for All项目去影响政府和民间的重建行为,让他们理解重建在功能和形式上的可能性以及Home for All的积极含义。

ELLEMEN:继中国建筑师赵扬之后,Home for All会不会面向国际的建筑师征集方案?

伊东:接下来我和另外两位建筑师会积极投入Kumamoto Artpolis,其实这个每年一度的项目我们已经进行了25年,每年我们都会向熊本县政府推荐优秀的建筑师,帮助熊本当地建设,明年的Kumamoto Artpolis我们计划做成一个建筑竞赛,我们将邀请五个国家和地区的建筑师队伍参与,包括中国、韩国、新加坡、中国台湾和泰国,竞赛胜出的队伍将在熊本完成一个Home for All的项目。

ELLEMEN:你曾说Home for All是一个重新思考建筑的过程,应怎么理解?

伊东:当人变得一无所有,心灵也就随之更纯洁了。当地的人们在失去家园、失去工作之后,从很多欲望之中解放出来,通过和这样的一个群体交流,我们获益匪浅。从前我们在思考一个建筑方案的时候总是先入为主,把自己对美学的理解表达给业主,希望得到客户的认同。但现在我会更注重使用者对我们的设计是怎么想的。通过让当地的人和我们一起思考,一起参与这个项目,虽然和我们通常所认为的建筑有一点点区别,但使得双方可以在一个很和谐的关系下进行合作。

ELLEMEN:对你来说,建筑意味着什么?

伊东:真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建筑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关系,建筑能让人与人聚集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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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岛和世

1956年生,1981年进入伊东丰雄事务所工作,十四年后与西泽立卫成立了SANAA建筑设计事务所。2010年,与西泽立卫一起荣获普利兹克奖,参与设计了气仙沼市“共有之家”项目。

妹岛和世:做易于说明的建筑

采访、撰文:刘华

见到妹岛之前,曾听闻不少关于她的事:不看电视、不买建筑类杂志,甚至不用手机——想找妹岛多半只能联络助手或打电话去事务所。与她合作过的业主方用“严酷”一词描述她的工作状态,由旧仓库改建事务所位于东京江东区,环境让人难以恭维,“就像一个生产模型与图纸的车间”,年轻的建筑师们经年累月在此摸爬滚打。

2010年,妹岛和合伙人西泽立卫一同拿下建筑界最高荣誉普利兹克奖,成为普奖34年历史上第二位女性获得者,拿奖比老师伊东还早了两年。

此前关于妹岛的二手信息与眼前这位活泼的瘦小女性之间产生了断层,让人想起了中国建筑师赵扬对她的评价:才华横溢却又极度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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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MEN:你对儿时的家有着什么样的印象?

妹岛:我父母都极爱读书,家里的墙都被书淹没了,看到这些,我作为小孩很讨厌,觉得太乱。与我们日立员工住宅相邻,住着一家美国人,虽是相同的房型,看上去却完全不一样。最让我惊讶的是,相对于自家走廊铺水泥,日式房间铺木地板,他们的玄关走廊起居室以及榻榻米的房间都铺了同样的材料。连洗手间也是。这很具冲击力,心想怎么相同的房子竟然可以不一样到这种程度。在那个年代日本人和美国人的生活差别非常大,日本刚有餐巾纸,我们觉得用了就扔太浪费,把餐巾纸放着并不太用它,而美国人根本不在乎,拿起来就用。我对这样的生活有隐隐的憧憬。

ELLEMEN:这是最初关于“建筑”的洗礼么?

妹岛:在那之前,见过菊竹清训的家宅Sky House。出现在母亲看的《妇女之友》上。那时我应该还在小学低年级,看到后非常感兴趣。后来一直也都不记得,但进了大学再次看到Sky House时,突然领悟“小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啊!”

ELLEMEN:后来为什么会读建筑系?

妹岛:是无心的选择。我的语文不好,自然就要选修理科。高三时查了下理科都有哪些系,一般有医学系、牙医学系、工学系和自然科学系。对自然科学没有概念,医学和牙医学分数肯定不够,因此只剩下工学系。对工学系里的机械电器之类完全不懂,想起小时候考虑过家里的房间布局的事,要不学学看建筑吧。

ELLEMEN:真正对建筑感兴趣是在何时?

妹岛:刚进大学时,去图书馆看杂志,正好看到刊登了Sky House那期,猛然想起是小学时看到过的房子,那时起对建筑产生了兴趣。后来去听各种演讲会,会中碰到各式各样的人,有人觉得“哇,来了个女生”而主动套近乎,也有人觉得“怎么这家伙也混进来了”而被轻视。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微妙,这让我成了有点阴郁的女大学生。

ELLEMEN:大学时受到过什么影响吗?

妹岛:我特别向往篠原一男先生创造的东西。大二时,《a+u》刊登过一个名为”Unbuilt England”的特辑,非常震撼。里面有Rem Koolhaas,当时不太懂,就觉得这人很有意思,后来果然很出名。之后为了参加多木浩二的研讨会,去造形大学(东京一所私立的美术大学)。因为对篠原先生感兴趣而看的书里,照片是多木浩二拍的,因而又对多木先生产生了兴趣。一开始以为他是摄影师,后来才知道不仅如此。

ELLEMEN:在学校里你是异端分子吗?

妹岛:嗯,算吧。不过功课是做的。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就一定要做出来。没人吩咐,就自己建了模型拍了照片,反而透视图倒是让别人给画的。但因为做了很多东西,大致是以优等生的身份走过了大学时光。

ELLEMEN:能否说说在伊东事务所工作时的印象?

妹岛:在女子大学时,不管老师说什么只要自己觉得有意思就行,年少轻狂。进了伊东先生那儿,一下子从自大的大学生变成了患得患失的打工者。因为过于担心伊东先生对我的判断,总是反复地因意见不一致而争论。过了四年左右,明白这样推进工作也不错,最后一两年特别有劲,每天和新来的年轻人大声交谈,累了就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又高高兴兴地上班。

ELLEMEN:作为建筑师,你如何看待伊东老师?

妹岛:伊东先生的建筑,并不是所有的都令人无法抗拒。但在某个周期里能持续创造出一些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东西,这点在我看来非常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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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田晃久

• 1971年生,毕业于东京大学建筑学科专业,师从伊东丰雄多年,2005年成立自己的工作室。被伊东丰雄誉为日本最有爆发力的年轻建筑师,不仅参与了“共有之家”的项目,也正着手在震后灾区釜石市建造一个融合有幼儿园等设施的住宅区。

平田晃久:地震让我回到建筑的初心

采访、撰文:达蒙

平田晃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东北之行的第一天他与我们同行,巴士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成了他的专座。

这位42岁的关西人因为仰慕伊东丰雄而在京都大学研究生毕业后来到东京。年轻人当时盘算着在伊东那里做三四年就自立门户,然而一待就是八年。“有很多抛不开的项目。”平田解释道。

因项目而留下的平田最后却也正是因为项目而离开。不断被伊东老师委以重任的平田在设计台中歌剧院时终于下定决心。作为该项目的负责人,平田在音乐厅空间的分割上与老师有着多处分歧,“其中有一个空间的设计我觉得留有暧昧的间隔关系更好,但伊东老师坚持要一刀切下去形成明确的空间间隔。”平田回忆道,“现在想来,这也许就我跟老师最初产生不同声音的地方。”

伊东事务所自上世纪80年代起不断培养出优秀建筑师,平田是较为特殊的一个。“伊东老师非常喜欢平田,平田辞职之后老师有合适的项目还是会叫上他。”认识平田的人如此介绍。面对厚爱,平田却造次一般地说着“若伊东是牛顿,我便是莱布尼茨”这样的言论,日本建筑界的游戏规则着实让人摸不清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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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田在岩手县釜石市的震后项目模型。

ELLEMEN:你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

平田:我父母的职业几乎和建筑没有关系,父亲是地方政府的公务员,母亲一直是家庭主妇。

ELLEMEN:上大学之前对建筑感兴趣吗?

平田:小时候我对音乐和科学都非常感兴趣。第一次听到巴赫的音乐时,我惊呆了,但我放弃成为一位音乐家,因为很明显我无法谱出像巴赫一样的音乐。我还很喜欢科学,尤其是生物学。当我进入大学时,我曾经想过成为一名生物学家而不是建筑师,我有过为人类探寻未知谜题的理想。

ELLEMEN:后来怎么就学了建筑?

平田:在我选择建筑专业之前,几乎跟建筑师没有任何交集,进入大学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安藤忠雄或者丹下健三。但我有一种感觉,我能做出与自然生态类似的建筑形式,因为小时候我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现代建筑的内部空间与建筑外部的自然环境例如山或者水太不一样了,我想建筑空间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像自然界一些。

ELLEMEN:还记得刚进伊东事务所时他说了什么吗?离开时他又说了什么?

平田:我进入伊东丰雄事务所时的状况很有意思,伊东先生提到他离开菊竹清训事务所时的事。当我要走的时候,他说:“当你想要留下的时候,你会为了留下来想尽一切办法,但当你想要离开时,即使十倍的薪水你也不会接受。”通常他的话不是太多,但我学到了很多,他的设计态度,跟他的讨论往往都涉及到建造方面的实际内容,从来都不会为了讨论而讨论。

ELLEMEN:3月11日地震时,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平田:当时我在东京一座高楼里,震感非常强烈,那种恐惧的感觉非常深刻,当时只能自顾自顺着逃生楼梯一直往下跑,整座建筑的设计让你感觉非常无助。因为东京平时的地震也不少,所以能平安逃生的大家都觉得应该还好,但是当看到东北地震的新闻画面时,我们都觉得非常震惊。当天我正好有一个新书发布的讲座,但是当震灾发生之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写的这本书有点过时了。

ELLEMEN:什么地方让你觉得过时了?

平田:当时写的这本书集中了我对建筑的理解,但是震灾的影响对建筑设计非常大。至今我依然住在一座公寓里,与周围的邻居几乎完全不认识,整个东京的居住环境基本都这样,天灾人祸发生时,这种淡泊的邻里关系就非常不人性化,所以在3.11之后我更多地对现有的生活方式进行着反思。现在提到建筑,人们往往更多地关注建筑的外形是否够美,是否具有足够的个性,但是我觉得建筑更应当回到本源——人们希望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充分考虑居住者的需求才是建筑师存在的意义。

ELLEMEN:作为Home for All项目的建筑师之一,能谈谈参与这个项目的体会吗?

平田:震灾后当地居民都聚集到大型公共设施里避难,这里的共同生活让他们更团结,此后灾民们又被分配到不同地点的临时住宅,在集中避难所形成的和谐关系让他们觉得需要一个定期集会的场所。对我来说建筑的本意是让人们聚集在一起,所以这个特殊的项目让我重新回到建筑的初心。同时这也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契机让我和另外两位建筑师合作,虽然我们的个性和想法都不同。从设计一开始我们就和当地临时住宅的负责人菅原女士进行沟通,她诉说的灾民对于这个项目的期待让我很受感动和鼓舞,直到最后建成,我们三个都保持着兴奋的状态。这个建筑的建成并不是项目的完结,现在我们依然在讨论陆前高田这座城市在未来应该如何去进行灾后重建,当然找寻这个答案的过程会非常辛苦。

ELLEMEN:伊东丰雄当时对大家说了什么?

平田:“凭借个人的力量超越个人。”在灾后重建的项目中,建筑师的个性不被需要,这时建筑师只能回到建筑设计的本意、设身处地的为建筑的使用者设计。

ELLEMEN:你在别处还有灾后重建的项目?

平田:这是我们刚刚赢得的一个位于釜石市的灾后重建项目,包含一座幼儿园的集合住宅项目,我们希望在这个项目中加强住宅中邻里间的交流沟通,通过建筑空间的流通性解决灾后重建住宅封闭、独立状态导致老人孤独死的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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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本壮介:

1971年生,2000年创建藤本壮介建筑师事务所,他将建筑实践看成是探索世界和人道的一种方式,经常用“原始”形容自己的作品,参与设计了陆前高田市“共有之家”项目。

藤本壮介:六年空白的重量

采访、撰文:达蒙

工作的关系认识了不少日本年轻设计师,接触下来有两处印象特别深刻:一是工作配合度高,二是得空就喝酒。一群人的聚会居酒屋总是首选,盘腿往榻榻米上一坐,几次仰脖,黄汤迅速下肚,平时善于忍耐的社会人属性很快被抛之脑后,苦水、酸话跟来不及收的空盘子一起越堆越高。

聊起藤本壮介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酒局上。“东大毕业几年不找工作,回老家空想什么是建筑,富二代就是不一样啊。”说这话的建筑师是藤本东京大学的学弟,年龄上小个两三岁,此时已混出了些模样,但聊到藤本还是忍不住丢出了几颗酸葡萄。

事实上,当天白天我们刚在藤本的办公室里完成了采访。事务所位于新宿的一家印刷厂的六楼,货梯只到五楼,还要再走上一层才能到达。仓库般的空间中没有任何装饰,近四十名员工仅有一半是亚洲面孔,桌子上堆积着大量的图纸和模型,摇摇欲坠的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感。

进行采访的会议室,四周墙上按一定秩序排列着设计图,就项目性质和数量来说定能让不少同年龄的建筑师嫉妒得牙痒。1971年出生的藤本在2012年拿下了威尼斯金狮奖,第二年又获得伦敦蛇形画廊临时建筑的设计委托,这是弗兰克·盖里、扎哈·哈迪德、伊东丰雄等人相继设计过的焦点项目,藤本则是历史上最年轻的设计者。

与成就形成对比的是藤本谦虚的态度,虽不至于刻意藏住锋芒,但更喜欢以平凡一面示人,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还会适当自嘲几句。最令上进心极强的东大校友们介意的想来还是藤本从未进入过任何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工作,而是用六年的时间去思考了一些最基本的建筑问题,然后毅然成立了自己的事务所——这正是那些年轻建筑师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这些人心里都清楚,倘若藤本真是个狂妄自大的富二代,恐怕也不会被人在酒桌上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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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MEN:你何时开始想要成为一名建筑师的?

藤本:我在北海道出生长大,那是日本的最北部,四周环绕的都是美好的自然环境。那时候我很享受在森林里玩,也没有想到我的将来;那时我心目中的英雄是爱因斯坦,所以最开始我想成为跟他一样的物理学家,对生活中的物理现象我都很感兴趣——现在我也能找到物理和建筑研究实践的相通之处。关于建筑我的首个体验是读了一本安东尼奥·高迪的书。

ELLEMEN:是什么让你反思以及改变现有的建筑模式?现实中有让你感到不满的地方?

藤本:我并没有对现实感到不满,至少这不是我反思的根本原因。我一直认为,作为建筑师,你不能等问题出现时才去思考解决对策,而是应该先于此对现状进行反思——即便在现状一切正常的时候,我们也还可以做得更好。

ELLEMEN:东大毕业后,为什么选择了回家?

藤本:刚毕业时,我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将作品集寄到伊东丰雄事务所,以获得工作,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日本建筑界前辈的个人风格太强,我很担心还未找到自己的设计风格便已迷失。我认为自己更需要时间去反思,东大的节奏非常紧凑,做方案、画图,五年一晃而过,没时间整理和思考之前所学和之后所用。

ELLEMEN:从1994年到2000年,既没有任职于事务所,也没有创业,你的生活与工作状态是怎样的?

藤本:如果有人不理解什么是“纸上建筑师”,那么看看我就知道了(笑)。东大毕业后最初的两年,我回到故乡北海道,一直住在家里,与父母一起,生活简单而闲适,看书和思考占据了大部分时间。随后我回到东京,除了阅读、思考外,我开始参加各种类型的设计竞赛。很遗憾,这些方案都没能实际建造出来,但从中却逐渐发现并梳理了建筑设计的诸多可行性。

ELLEMEN: 这六年中一个实际建造项目都没有吗?

藤本:只接到过一个,来自我父亲的委托。

ELLEMEN:那是什么原因让你再次回到东京?

藤本:东京是用城市的语言在表述自然的概念,这里有繁复的街区,狭窄的街道,这些因人的居住而形成的城市脉络与森林非常相像。东京更利于思考人、城市与自然的关系。正因如此,我开始思考在对自然充分尊重的同时,通过人工的方法实现自然,也许是建筑师的另一个努力方向。

ELLEMEN: 3.11地震时你在何处?

藤本:我正在成田机场,飞机落地后不久便发生了地震,我们只能在停机坪上等待下一步的安排。当晚我是在候机厅度过的,八个小时之后才走出机场。

ELLEMEN:参与陆前高田的重建让你有哪些体会?

藤本:灾难过后的城市仿佛回到了社会的初形。经历3.11让我作为建筑师曾经一度感到迷失,很幸运六个月之后伊东先生找到我,让我有机会去当地听每个人的故事,做力所能及的事。东京很大,生活于其中的人却非常渺小,陆前高田不一样,让我意识到建造房屋不仅是建筑师的工作,而是人与周边关系的体现。

ELLEMEN: 对年轻建筑师有什么建议?

藤本:放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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