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众生相 21世纪的修炼

三世有缘人涉水登山朝圣地,一声无量佛惊天动地震玄都。这是武当山里一副有名的对联。我们其实根本不知道何处才是武当。八百里方圆,却无一座山头、一座道观冠名“武当”。人心似海,红尘滔天,“末法时代”里我们进入武当,去描述它出入世俗的众生相。宗教本身便是这样的一种尝试:理解我们的处境,用生活回应我们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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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潇洒|摄影:肖南|采访、撰文:马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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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龟蛇图腾和饮食禁忌

如果你有朋友是武当道长,你还珍惜和他的友谊,那永远不要吃蛇和龟——为谨慎起见,黄鳝和甲鱼也不碰为好。这两样市面上不算罕见的东西被武当山道长们剔出食谱是因为宗教的敬畏。

龟蛇是武当山的图腾。武当山所供奉的真武大帝,多以龟蛇化身示人。灵动的蛇和沉稳的龟合体的雕塑,在武当山多处可见。对此图腾的崇拜,通常说法是武当山所处的地理位置属火,只有这位龟蛇合体、属水的神祇才能与之对冲相守。

不能拿筷子去冒犯神祗的原则也扩大到了社交圈。“与我为友还吃龟蛇的,就绝交!”说着,曾信善道长目光扫了一圈——他有一双特别的眼睛,精光四射,亦正亦邪。我当时内心忐忑。一者生活中出现了新的禁忌让人不安,另一者他们信仰的宗教中有太多我不熟悉的哲学。那些哲学曾作为中国人生活的最高指引广泛存在,但现在已雪泥鸿爪。

我们围着饭桌坐下时,进山才一个小时。天色向晚,暮色四合。似有似无的云雾缭绕在深林沟壑间,四面的山峦倒伏过来。那家靠近山顶的农家乐餐厅,此时却像慢慢沉入了水底。

我不知道农家乐时代前的道长们去哪吃饭,不知在盘旋得令人眩晕的山路修成前道长如何出入连绵大山,不知是否还有隐士在绝壁间入眠,不知道此时有多少人在吟诵多少经文,不知道此时有多少吐纳在精心修炼多少的身体和元神……

武当山不是一座山,它是一个古老的体系,被牢牢地安置在历史的语境中。今天它能否提供从理性到超自然信仰的通道?宗教曾是一种从共同世界观中衍生出来的公共梦想,但今天还存在这个“公共的梦想”吗?道教如何超越那种坚持实证论却又缺乏实证论的理论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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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武当,我们还是无知访客。武当山方圆八百里,我们落脚在一间农家乐饭馆。菜一盘盘上桌。有荤,还有酒。坦率说,起初我们没有作好心理准备。曾道长却不管那么多,一个劲地劝我们动手。末了解释,“今日道教对饮食没有那么明确的禁忌,只有一部分住在道观里的道长自己要求食素”。他大致勾勒出了这个逻辑:道教将身体修炼放在首位,最高的目标是得道成仙。法门万千,素食和荤食作为方法论并不是教义核心。这大概是道家和佛教最显著的形式差别。

既然如此,那就推杯交盏吧。长途的辗转跋涉之后,我们饥肠辘辘,迫切需要以饭局这样的方式,来松懈初来乍到的神经。我们从蠕动的肠胃出发,进入武当。

席上一种玉米酿的烈性白酒来自深山里的一户农家。张信颢道长为这个贫穷的家庭免费治过病,他们无以为报,每年送来一桶自酿土酒。也许别处再也喝不到如此好酒,芳香绵长,不逊于央视一套的任何天价酒。进入口腹渗入血管的不仅是酒精,还有积德行善的快慰。张道长给大家斟酒,自己也不谦让。这位前解放军战士、军报通讯员、自学成材的中医、上山不过两年的新道长,情感细腻,温文尔雅。但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有一种忧郁的气质。

和他相比,钟学勇道长就很自我。他毫不在乎满桌人的嘲笑,拎起铝壶自顾倒酒。除了他,没人想喝那种温过的啤酒——啤酒里的气跑光了,麦芽成分加热后会产生酸馊的气味。钟道长是习武之人,我们胡思乱想,他这种举世罕见的啤酒喝法与道教秘笈不知有无关系。但钟道长是快乐的,他说自己掂量过了,这辈子估计修不成神仙。既然如此,那就求其次,“在世修行”吧。道长们其实并非久居深山,他们各有很广泛的社会触角。不仅话题包罗万象,桌上朋友也各行各业。一位大连律师带着怀孕的妻子前来小住、一位武汉的官员书法家殷先生来此调养身体,还有一位漂亮的女白领专程从上海来请张道长看病——还有我们。若非在武当山,若非在各自生活中出现了一位道长,这些人可能永远不会在一张桌上吃饭。曾道长说,这就叫“缘分”。

即便是那么热闹,宴席也戛然而止。看差不多了,曾道长站了起来:“今天就这样吧。”和世俗饭局的最大区别在于,这里没有人会硬劝酒。贪杯犯戒,醉酒伤身,只需微醺,点到即止。最讲究身体修炼的道长们比谁都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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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如何在21世纪修成神仙

夜里有雨,晨雾弥漫。前有潭,后有山,紫霄宫尤为壮观。没有导游的小喇叭,没有轰鸣的大巴车,此刻,道观还是道观,深山还是深山。早在上古就已有人来此留下了升仙传说,此后更成为一种无比坚韧的传统。世俗生活再怎么五光十色、新朝旧代再怎么政通人和,武当向道之人不绝如缕。

李光富道长上山时是1984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允许个人信仰自由,湖北郧县的林业技术员李光富就收拾行囊走进了武当山。徒步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李道长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我能不能也修成个神仙?

三十年后的这个早晨,李道长和我们在紫霄宫见面。他撑了把伞从雨中走来,一袭藏青道袍,消瘦清矍,眼神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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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如何在21世纪修成神仙

夜里有雨,晨雾弥漫。前有潭,后有山,紫霄宫尤为壮观。没有导游的小喇叭,没有轰鸣的大巴车,此刻,道观还是道观,深山还是深山。早在上古就已有人来此留下了升仙传说,此后更成为一种无比坚韧的传统。世俗生活再怎么五光十色、新朝旧代再怎么政通人和,武当向道之人不绝如缕。

李光富道长上山时是1984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允许个人信仰自由,湖北郧县的林业技术员李光富就收拾行囊走进了武当山。徒步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李道长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我能不能也修成个神仙?

三十年后的这个早晨,李道长和我们在紫霄宫见面。他撑了把伞从雨中走来,一袭藏青道袍,消瘦清矍,眼神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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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名:曾信善

全真龙门派

武当宗二十五代

曾道长的确不那么“像”出家人。混江湖,“解释不通就打,打完继续讲道理”。这叫“阴到极处便是阳,武到极处便是文”。

“今天对于神仙的定义,仍然和历史上相同吗?”“当然相同。今天供奉的神仙,都是后人封的。起初他们和我们一样在靠自己修炼。”李道长的这番话,让我们想起第一次踏入紫霄宫的情景——狭窄的山门、层叠的石阶——跨过那些很高的门槛,你得低头,努力抬胯——疲倦地攀登,及最后的豁然开朗,其实是从人间到仙境的一整套心理历程。

今天看来,广场规模已不再震慑人心。硕大、广阔、高耸、繁复、宏伟,一切意象在现代建筑里早已登峰造极。以宏大空间令人臣服的心理依据已褪色,打动人的只剩时间。古朴石台和殿堂水迹漫漶。那是老朽的,也是庄重的。

背后是高山,云遮雾罩看不真切。山壁戛然而止,高山之上是神的领地。你只能远观、仰望,向往、敬畏。通过道观这个媒介,与白云的深处取得联系。那有古往今来的神仙,他们今日坐在云端、殿上,往日也只是凡胎。千百年来,这些过往的神仙逐渐被抽离了人格,塑成了供人膜拜的神像。

古往今来修道的人多如牛毛,修成神仙的能有几人?但得道成仙作为道家的终极目标,从未改变。繁忙如李道长,也无丝毫懈怠。

武当山有那么多宫观,每一处都有个“当家的”,李道长是武当山的“大当家”。大小事情,最后都汇总到他这里。

“这会影响你自己的修行吗?”

“道场也是考场。”他回答得很艺术。解决一切烦扰的方法就是念经,念《清静经》——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这些经文念透了,也就“清静”了。这也是李道长修炼的法门。每天在屋子里打一会儿太极,然后打坐。但刚入道的人一坐下就会杂念丛生。“道家有戒律三千,动念一下都是错”。李道长说,杂念是有来源的。前世欠下的债,都会变成今生的妄念。债不单指金

钱,情债、命债,都是孽债,它跨过生死、跨过轮回、跨过时空,一路追进你冥想时的脑海。

“这些便是魔障,”李道长为其下了定义。所谓“走火入魔”,也正是指你在修炼的过程中忽然动念。若是处理不好,从此前功尽弃,静坐时就会魔障迭起,你便再也无法修行。这时就要适时停下,万不能硬顶,但起身既不能快也不能迟,“道家讲究火候”。

我们努力调动脑子里不多的科学知识想把它纳入另一种标准去衡量,但无果而终。“道长这是在对牛弹琴啊”,我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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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上金顶,下武当

武当金顶那天一直下雨,山路湿滑难行。沿途树上挂满红色的祈愿绸带。到险要处,想起那位书法家殷先生的登顶感悟,“要想爬得高,身体要伏得低”。这是典型中国式宗教感悟。大部分来武当的人只持局部的超自然信念。他们烧香,转身就骑在赑屃上拍照。膜拜和践踏,直接切换。现在连金顶也有索道直达。艰苦的攀登,匍匐的谦卑,被十分钟到达的索道消解。

从至高的金顶俯瞰群山,确实气雄万夫。永乐年间铸造的纯铜大殿,也彰显了皇家道场的威仪。而在金顶上修行并不风光。

夜晚住在金顶唯一的旅馆里,推开窗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飞速流动的雾霭从下往上蹿升,很快涌进房间,越发寒冷而潮湿。金顶的道观就在上方不到一百米的崖顶,我们不知道那些道人住在这里是什么感受——他们会因为时常出现的大雾天气而心情抑郁吗?会因为经年累月的湿冷得风湿关节炎吗?他们用什么方法度过山顶漫长而寂静的时间?

“练功,只有练功。”曾道长说。他1984年上山,1989年离开武当,在天柱峰金顶下的杜府沟(又名豆腐沟)待了五年。“这么潮湿的环境,你不练功就一身都是病。”

天不亮就起床,一群师兄弟在金顶那点狭窄的地方腾挪。练得不好要被揍,要罚你不许吃饭。山上那么潮湿,却又缺水。一眼泉水,大家得小心算计着、仔细分配着用。

“中间我逃跑过一次,”那时年轻,受不了山上孤苦,心一横就跑了。从金顶一路跑到了老营(现武当山镇),前脚刚到,师父后脚追至。后来就没再跑,几年时间习武练拳,钻研道术,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一身本领的道长。

要不是后来道观里出了桩疑案,要不是曾道长也成了嫌疑人,他可能至今还在金顶上。

“我调皮嘛。”师父吴礼达道长了解徒弟,他去找警察,说这孩子看起来没正形,偷鸡摸狗的事却绝不会干。后来案子破了,和曾道长压根无关。

但到底被冤枉、被牵连了。破案后没多久,曾道长就走了。这一走,浪迹江湖。街头卖艺、制售药丸、算命打卦、化缘建庙……赚过很多钱,花过更多的钱。下了金顶的曾道长,那些年过得像武侠小说里的角色。初见时他就自我介绍:“我是个比较有争议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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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一双强悍的眼睛,曾道长还有极快的语速。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完成了一长溜排比对仗。这大概都是在江湖行走中练就的吧。

曾道长的确不那么“像”出家人。混江湖,“解释不通就打,打完继续讲道理”。这叫“阴到极处便是阳,武到极处便是文”。

他身上有种武汉人特有的霸道,却并不显粗野。他特别擅长触类旁通,将天地人的一切道理都融会在一套自己淬炼的体系里——有世故,有江湖经验,也有道家思辨,最终成了浑圆一体的一套自我哲学。

坐在农家乐的桌前,曾道长掰起了手指头,北京、上海、深圳,哪都有朋友。朋友有事就去“帮人消灾”——曾道长专攻“术”。

术一度是道教里最为隐晦的知识。我们以前只对奇门遁甲、画符或布阵一类神乎其神的技能有所耳闻,直到认识曾道长,才知道它确有强大的现实威力。金钱、牢狱、生死,他人这些劫数都能通过曾道长密室里的计算和充满神秘感的仪式一一消解,甚至还能“捉鬼”。

曾道长点了一根烟,在缭绕的烟雾中,我们觉得这个新结交的朋友越发深不可测起来。他也从来不是一个谦虚的人:“谈算命,谁也算不过我。在北京在上海,我跟人家都当面PK过的。”而能学这门玄妙的学问,和他的面相有关。“你看我的相,不正。偏。偏就是偏才,肯定会偏执于某一项。所以我算命厉害。”

但曾道长也有谦恭时。离开武当那天,他执意送我们下山,在武当镇见到了大嫂。大嫂是大师兄之妻,我们第一次看见有人敢当面批评曾道长,而他一直点头称是。事后曾道长说,“长兄为父,长嫂为母。那时在金顶,大师兄带我们几个师弟比师父还操劳”。道教中人,讲辈分、重伦理,你从哪来,这点不能忘。曾道长离开金顶、离开武当,当多年游子后在赤壁的一所道观“落草”。他始终认为自己永远是武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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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医:山上的道医和山下的王爷

把手伸了过去,杨国林道长也把手伸了过来。但被曾道长一把挡开。

“没事没事,就当是个体验。”我把手又伸了过去。

“没事没事,我你还不放心吗?”杨道长把手又伸了过来。

曾道长再次挡开。

我们不再徒劳,干笑两声坐了回去。

当时我们正在谈论道医的话题,我请杨道长号脉,体验一下道医的神奇。杨道长也很乐意展示一下自己的医术。可曾道长就是不同意。始终没有弄明白曾道长的用意,我不知道这当中是否有宗教的禁忌,或者曾道长以此传达什么玄机。

我后来没有问曾道长,他也从未解释。不可言说,这才符合道。

杨道长住在中观,道观旁有索道直通金顶。想必当年,他和曾道长做过多年不见面的邻居。杨道长在中观修行,也坐堂行医。他不方便自我吹嘘,但也羞涩地讲述了几个他治好的病例——其中有一个人得的是红斑狼疮。

“红斑狼疮?”这个词语刺激了我,如果不是分析样本比较单一,几乎能直接判定道医已经攻克了现代医学难题。但杨道长说,“这只是个案,并不代表再来一个类似的病人我就能治好”。曾道长的解释就显得高深多了,“任何病人都存在将其治愈的医生,只是要看你有没有这个缘分”。

从理论上来说,的确如此。世间那么多医生,你能找到你的神医吗?疾病缠身,时日无多,你能在大限来临之前遇到救赎吗?在这场谈话之后,我对缘分有了新的认识——缘分不就是概率吗?

但治好了诸多疑难杂症的杨道长,严格来说并不是道医。这让人有点沮丧。杨道长有中医的行医资格证书,上世纪80年代上山之前,他就继承家学当了中医。至于道医,“现在几乎已经没有道医了”,两位道长都这么说。

解放之后,武当山的道士们被集体强制还俗。等到宗教政策恢复时,尚在世的道医已经所剩无几。于是在武当山周边发展了一批能看病的中医入教,杨道长就是那时候上的山。

道医为什么有那么显赫的名声呢?

用李光富道长的话解释,强健的身体才是修道的第一要素。佛家说这是个臭皮囊,但道家对身体空前重视。五脏六腑不完好,你的修炼不会成功。道家讲究先健康,再长寿,然后才能登仙。道家并不鼓励你将永恒快乐放在你此生寂灭之后,而是现世开始修行。身体是道家最大的现实,他们用道医为身体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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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中医最大的区别在于,道医有其特有的解难化灾的手法。道家有一种内外兼顾的二分法,它一方面将身体的疾病视作病理性的,这需要医药手段的治疗。而另一方面,它认为身体的一切问题都和你的内心有关。或许你内心不正导致邪祟趁虚而入,或许你不知节制招致惩罚,这时候单纯的药物是无效的,还得画符念咒、请神驱邪。

假如进行一种不那么严谨的对比,似乎能发现现代医学和心理治疗合体的影子。

问题是,现在哪里还能找到道医呢?

“去找王爷呀。”大家都这么推荐。

王爷在上课,不到十个学生。王爷在小黑板上写下几行药名,用口音浓重的方言讲着药效和用法。他身后是成排的药柜和耀眼的夕阳。蝉鸣聒噪,让人昏昏欲睡。“生和死一体,无非是一口气的差别。”王爷提高了音量,“接下来自修。”

王爷不是真的王爷。王爷姓王,道家把年长的道人称作“爷”,从前的王道长就成了今天的王爷。

王爷喝的茶水有考究,深褐色,浑浊。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味,入口却十分甘冽。“医生嘛,随手都是方子,自己配个茶还不方便?”有人喜欢他的茶,王爷还是得意的。他的内心似乎总处于一种喜欢被欣赏肯定然而又作淡然状的频繁转换中。这既是一个长久修道的道长,也是一个淳朴的老头。他一边含混地提示曾经治愈过不少病人,一边又手一挥,“提那干啥”。

但令我们失望的是,王爷也不是道医。按照今天的标准,他甚至不能算是中医。因为他没有杨道长持有的那本中医资格证书。对此,他很有怨言:“我从小行医,现在连个中医都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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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道医已经难觅踪迹,但大量的典籍依然沉睡在道学院的图书馆。武当山的道长们都说,若要弘道,道医资源不失为是条捷径。

王爷上武当山,是在一把火之后。那是1983年,祖传的药房在他手里倒闭了。“为富者不仁,为仁者不富啊!”王爷哀叹。人家开药房都赚钱了,他开的药房连本钱都赔光了。手里只留

下了一大摞欠条、处方,“那可都是钱啊!”但乡里乡亲的,要上门讨钱,王爷抹不开那个面子。

烧了吧,了却吧,出家吧。王爷就那样离开河南南阳的老家,奔了武当山。三十年过去了,王爷须发皆白。武当山的同修们都夸王爷有一副好道相,但王爷知道那是年岁不饶人。

王爷练太极,练内丹——所谓内丹,就是元气、调息,导引气息在体内的运行,激浊扬清——这是第一天吃饭时,张道长给我们的解释。张道长也是医生,也有过很神奇的治愈案例。遗憾的是,他同样也不是道医。

那么,道医到底在哪里?

“以前是十道九医,现在是百道无医了。”王爷给我们寻找道医的旅行划上了句号。

道医几乎彻底失传,只有典籍还在。五六万册古书、大量道医文献,此刻就在武当山道学院的图书馆里。“灵丹妙药的仙方多着呢,要整理出来都得好多年。”但这大概已经不是王爷的工作范畴了。

临走前王爷提了一句,他有一个学生能制外丹——辅助道人内丹修炼的药物。原本就连建造八卦炉的技术也已经在武当山失传,但这位金山派弟子的到来,让武当山依稀又拾起了一些道医的影子。

而对于我们这些局外人来说,道医的踪迹漫漶难辨,它只是让我们再次想起,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生物性存在,原本是一场多姿多彩、不拘一格的实验性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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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把年长的道人称“爷”,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尊敬地称他“王爷”

夜谈:张道长的箫和钟道长的拳

都有些微醺快意,饭局完毕,又不想散。那就找个地方继续闲聊吧。沿着山路往下走,去钟道长家。四周没有灯光,山路泛着白,被竹林的影子簇拥着向前蜿蜒。刚下过场小雨,空气越发透彻。银河显身,一派玉宇澄清。

钟道长在院里盖了一间茶室,设有蒲团,挂着草帘。这个清幽之地既是他独处的斗室,也是接待同修的客厅。山上生活简单纯粹,要打发时间,你只能向内心伸展,或和同道相互印证修行的心得。

晚茶喝到一半,钟道长、张道长和曾道长念起《道德经》。起初对着墙上的一幅书法经文念诵,后来变成了集体背诵,再后来就成了此起彼伏的吟唱。在这深夜的山村,从他们口中翻飞出的那些语言和曲调都相当动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的神态,浑然忘我,充满喜悦,好

像此刻不在茶室里,而在大殿上。

我们想起了那天早晨的一堂早课。

起初,道人们用似有似无的锣鼓节奏唤起期待,随后的乐声像一场乡村里的社戏交响。这一切戛然而止,稍顷,才传来一声悠扬婉转的歌颂。在昏暗的殿堂里,不知道这一声发自谁。它似是所有人内心默祷的外化,是在场全部信众内心的代言。

声音飘扬,攀着那些低垂的布幔、那些雕刻复杂的廊柱、沿着一层层收拢把视线引向神像的塔形神龛,向上飞起来,进入重重帷幕,进入神灵的耳中。宗教的仪式,确有一种表现主义的的特点。曾在佛堂里听过梵音,曾在国外教堂里听赞美诗和管风琴的音乐,这些神圣的音乐是一种心理艺术。它们连接我们困顿的当下和自由的天空。音乐用无形的声波,在殿堂里勾画出可见的向上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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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名:钟学勇

武当三丰派

第十四代

早课时,道长们吟诵的也是《道德经》。这部经书曾经拯救过钟道长。这位武当山三丰派第十五代武术传人,曾不练太极也不读经书,他总觉得“学那些慢吞吞的东西干什么,拳头最厉害”。

直到2000年他遭遇失败的初恋。现在他已经可以笑嘻嘻地诉说往事,但当时,“天塌了,三个月时间都化不了。由爱生恨,心理都变态了”。钟道长每晚练完功都会攀上紫霄宫后山的一处悬崖。他内向,开口说话就脸红结巴,坐到那才放松。汗水、山石和丛林是他的密友,对着它们他可以喝瓶啤酒,放声唱歌。甚至有过念头,既然这么痛苦,跳下去算了。一动念,身子一抖,连忙起身下了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后来就开始读经了。《道德经》第一章,成千上万遍地读。满屋子贴的都是《道德经》,蚊帐里都挂满经文。一边听《梁祝》,成千上万遍地听,“连皮肤都已经熟悉了那些旋律”。

忽然有一天,他就迷上了太极拳。

用拳说话的思想被颠覆。“太极为阴,过去学的拳为阳。用肢体的拳法,演绎太极哲理,才能阴阳和合。”一切酒色财气、欲望诱惑,本质都是邪气,练太极养正气,邪气无从入侵,“这便是佛家的‘净’,道家的‘静’,儒家的‘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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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名:钟学勇

武当三丰派

第十四代

早课时,道长们吟诵的也是《道德经》。这部经书曾经拯救过钟道长。这位武当山三丰派第十五代武术传人,曾不练太极也不读经书,他总觉得“学那些慢吞吞的东西干什么,拳头最厉害”。

直到2000年他遭遇失败的初恋。现在他已经可以笑嘻嘻地诉说往事,但当时,“天塌了,三个月时间都化不了。由爱生恨,心理都变态了”。钟道长每晚练完功都会攀上紫霄宫后山的一处悬崖。他内向,开口说话就脸红结巴,坐到那才放松。汗水、山石和丛林是他的密友,对着它们他可以喝瓶啤酒,放声唱歌。甚至有过念头,既然这么痛苦,跳下去算了。一动念,身子一抖,连忙起身下了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后来就开始读经了。《道德经》第一章,成千上万遍地读。满屋子贴的都是《道德经》,蚊帐里都挂满经文。一边听《梁祝》,成千上万遍地听,“连皮肤都已经熟悉了那些旋律”。

忽然有一天,他就迷上了太极拳。

用拳说话的思想被颠覆。“太极为阴,过去学的拳为阳。用肢体的拳法,演绎太极哲理,才能阴阳和合。”一切酒色财气、欲望诱惑,本质都是邪气,练太极养正气,邪气无从入侵,“这便是佛家的‘净’,道家的‘静’,儒家的‘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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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夜,钟道长起身打了一套太极。拳法缓慢,张道长伴奏了一曲《苏武牧羊》。这些道长生活在世俗之中,和我们不同的是,他们有脱俗的路径。

此刻说得兴起,钟道长信步走到院子里,双目微闭打起了太极。张道长拿起一管箫为他伴奏。曲子是《苏武牧羊》,和道教并无关系,但低沉悠长,很配钟道长那极为缓慢的拳法。

钟道长的拳打完了,张道长却停不下来。晚饭时喝了酒有些英雄气短,他的箫声不连贯。于是钟道长伴奏,他唱“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唱着唱着,张道长眼中泪光点点。和钟道长一样,他也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至今无法释怀。张道长想给我们看他和那位姑娘往来的诗词,但手机没电了。他哈哈一笑,作罢。曾道长总结:“我们这些人都是不要脸的。”不要脸,放下伪饰,自在洒脱,才是道家“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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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设想,如果这个夜晚的场景出现在上海,至少会显得有些古怪吧。但在武当山,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即便是日常生活的交谈,他们也能引经据典。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语言对他们的洗礼。在道行天下时代里,这些语言由他们向芸芸众生传导,但这个过程今天已被拦腰截断。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言谈中有异乎寻常的脆弱的语言美感。

我们的武当山之旅,其实也只能到美感为止。超自然的世界下降到了地面,生活本身作为新的宗教已经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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