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章鱼

《章鱼帝国》系列是本文作者以章鱼为写作角色发布的短篇小说系列。

(一)

龙楼和平委员会经过讨论后一致决定:他们将杀死市长张宇。

这个八只手的杂种必须去死。否则,我们每个人都将成为他餐盘里的鱼虾。

七月是龙楼最炎热潮湿的季节,且威马逊台风即将登陆海南。滕菲却在此时把委员会其他成员从全国各地紧急召回龙楼,在自家的地下室里召开这次会议。

宋雨是在麻将桌上接到电话的。他当即订了机票,从上海飞往龙楼。

他迟到了半小时,推门进屋时,看到其他六人正围坐在长桌旁,严肃地抽着雪茄。幽暗狭小的空间内烟雾缭绕。

“硝烟弥漫啊!”他对着拳头轻轻咳嗽两下,讪讪笑道。

没有人跟着笑。

宋雨是委员会最后吸收的成员,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委员会最初只有杨彪和滕菲两个人,他们几乎垄断了龙楼的核心产业—纺织业。他们是竞争对手,也是合作伙伴。五年前他们曾短暂地结为盟友,把当时的马市长轰下台。

通过此次事件,他们对对方实力有所了解,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们互相为敌,只会两败俱伤,而损耗最小的相处模式是像夫妻那样互补合作。

滕菲吸收了第三个叫车闲的人。

这人和滕菲是中学同学,生物学博士。这样一来,杨彪在投票时肯定吃亏。他提出,必须由他来招纳一个新成员,于是就有了第四个人。很快这种状态被六个人取代。这下每当他们投票时,永远都是三比三的僵局。这可真矛盾,他们想要公平,又不喜欢平衡。

最终,他们决定找到第七人加入。这个人必须不属于任何集团,富有洞察力和正义感,又能从委员会的立场考虑问题。当年的宋雨大学毕业不久,在网上发表了大量揭露马市长阴 谋的战斗檄文,也因此吸引了委员会的注意,被吸纳为第七人。

显然,宋雨和其他六人的财力、地位都很悬殊,更像一个道具。但讽刺的是,有时候道具才是舞台的中心。

(二)

自从马市长下台以后,龙楼再没有候选人能取得超过半数的选票。这五年来,龙楼政坛混乱,和平委员会成员暗中联手,操控着龙楼的命运。可就在两个多月前,张宇以64%的超高得票率,打败滕菲等人,当选市长。

宋雨提醒过滕菲,人身攻击在传播学上最没有力量。可滕菲固执己见,在竞选时抓住张宇卑微的出身不放。而这些攻击却恰好被张宇利用,打造了一个悲情、励志的形象。

没错,张宇的那身黑袍下藏着八条缀满吸盘的腕手,可那又怎么样呢?

张宇的母亲在少女时期被一条章鱼强奸,未婚生子,又因为贫穷和恐惧,把刚出生不久的张宇卖给了大棚马戏团。张宇童年时期在马戏团里饱受虐待和剥削,但他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一步步控制了马戏团,改变了人和动物的敌对关系。之后的若干年中,他又逐步扩张自己的版图,把触手伸入到娱乐、餐饮、旅游等行业。

张宇出现在公众面前时,总是一身黑袍,神情矜持。据说,任何女人见了他那双漂亮、忧伤的眼睛,都会怦然心动,像见到了自己梦中的儿子。他英俊的长相和他历经的磨难足以引起多少女性的怜惜呀!

张宇也从不避讳自己的出身,他屡次在演讲中提到,他已经宽恕了生母和所有伤害过他的人。他向世人证明:一个具有先天缺陷的底层小人物也有可能获得世俗的成功,心灵的救赎。

多么令宋雨嫉妒的竞选文案!卑微和高尚,贫穷和巨富之间似乎只有一步之遥,这正是老百姓最需要的迷幻剂。

不管如何,张宇的上任成了六大家族的噩梦,令他们苦心经营的影子帝国摇摇欲坠。

“他说要打击黑帮,发展海滨旅游业?妙极了!他的马戏团从此可以一 统天下,垄断八爪飞刀表演了!”赵达讥讽道。他已经在龙楼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了,最近的反贪调查让他的秘书刚刚落马。

“他的稽查队说我的公司拖欠工人工资,超时加班,可他妈的他自己的娱乐城里还用着童工呢!”金融公司董事长孟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恨强盗,不恨骗子。我只恨立牌坊的婊子!”

“这个月他已经以排污不达标的名义,关了我的三家印染厂。他如果真的体恤民生,怎么不想想究竟是水蓝水绿重要,还是那么多工人的吃饭问题重要?”不知道因为肥胖还是气愤, 杨彪的鼻音很重,喘着粗气。

车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其他人便停止了抱怨。糖尿病和丧子的打击让这个水产养殖专家两颊凹陷,面色乌黑。他的独子小光涉嫌猥亵男学生被捕,上周刚在看守所中自杀。据消息,正是张宇暗中指使媒体大肆报道,把这个二十岁男孩塑造成阶级敌人,煽动民众仇富。在小光自杀前,他的照片和那些堪比淫秽小说的报道飞得满城都是。

“这个杂种必须去死!”滕菲低吼一声,折断手中的雪茄。他目光坚毅,松垮的面颊微微哆嗦。

宋雨在空气中嗅到一种恐惧而又刺激的气息,这是与强大对手即将正面交锋时肾上腺素加速分泌的味道。

没错。我们必须干掉他,否则他会干掉我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不能让这个怪胎把我们的家庭,把龙楼这个家园彻底毁了。

我们必须杀死那条叫张宇的章鱼。

可怎么才能杀死一只章鱼呢?

(三)

“找一个不要命的家伙,扑上去冲着脑袋给他一枪,”杨彪提议。在五十三岁的生涯中,他已经这么做过不止一次。

“可他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宋雨质疑。张宇不是肯尼迪。

他只出现在视频里、图片中。大约因为童年遭遇,他性格多疑,没有亲人密友,不喜人多场合,拒绝各种登门拜访。

“那还能怎么办?”杨彪焦躁地抖着腿,问,“在马戏团制造意外?放火烧了他的房子?还是搞出一起车祸?”

赵达连连摇头,显得对杨彪的鲁莽很失望:“做这种事一定要人不知、鬼不觉。现在可是他最得民心的时候啊!”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或许……我们可以买通他身边的人,比如他的厨师、管家,在他的食物中下毒,对外宣称他得了,得了……”

“水霉病?”车闲悄然接了一句。他对于章鱼的生活习性、繁殖死亡了如指掌。 “对!就这么说。登报说他得这个病死了。”

“可是我听说……”宋雨再次泼冷水,“他只吃最新鲜的鱼虾,还在活蹦乱跳的那种。他腕手不仅具有敏感的嗅觉和味觉,还是一个化学探测器。所以,他总是先用腕尖触碰食物和红酒,才决定是否放进嘴里。”

“老车,你说说看可行不?”赵达不死心。

车闲的眼珠子在镜片后转动了一下,冷笑道,“你知道他生父是谁吗?蓝环章鱼。世界上最毒的生物之一。”

大约被车闲绝望的声调感染,地下室里变得死气沉沉。

他们曾看过某个电视节目,一只乔装打扮的章鱼生吞了一条鲨鱼。

万一失手,他也会这样用道德教条一点点缠牢我们,直到我们丧失斗志,被他坚硬的喙嘴咬碎脊椎。

“我有个办法。”宋雨突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并不自信,但依旧燃起了其余人眼中的火光。

“美色。”他说出了两个字。

据说张宇极为好色,私生活淫乱。这或许是继承了他生父的秉性吧?某个服侍过他的男仆透露,每天晚上,他都会喝得酩酊大醉。在抛开了羞耻心和自卑感后,他会脱下黑袍,用八根缀满蓝环的腕手,搂住八个美貌的姑娘。

他白天是一个卫道士,一个隐士,一只虚伪的章鱼,晚上则成了一个纵欲者,一个瘾君子,一个无耻的人类。

是的,美色。在他最没有羞耻心的那一刻,我们将给他致命的一击。

(四)

宋雨见到了小虎。她笑起来有两颗尖尖的虎牙,但她很少笑。她只是瞪着两只空洞的大眼睛,专心听宋雨说话,不时拉一拉滑下肩膀的领口。

宋雨认识多年的老鸨桑推荐了小虎。宋雨问桑,怎么知道小虎靠得住。桑说,如果一个女人愿意为了钱卖身、卖命,她便是靠得住的。

“万一张宇给她更多钱呢?”宋雨不以为然地说。

“可你们难道出不起更高的价格?”桑笑了,“如果她不爱钱,那么恐怕你和她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

小虎媚眼含笑,坐在窗边的小桌上,一双雪白的长腿耷拉着。这几乎证明她来自北方。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又把烟盒递给宋雨。

“我不抽烟。”宋雨拒绝了。

宋雨曾在桑那里遇到几个自称服务过张宇的女郎。有的人一脸嫌恶,却又热衷于绘声绘色地描述,他是如何用那根滑溜溜的腕手拥抱她,打开她,侵入她。有的人私下透露他身上有股腥臭味,当她趴在他的身体上时,像踏上了堆满腐鱼的海滩。有的人则声称,张宇夸奖她的容貌和身材、向她求爱,甚至拿出一只小海螺,号称这是张宇的礼物。但宋雨并不信任她们中任何一人的话。他感觉这些女骗子只是在利用张宇自抬身价罢了。

“章鱼有三颗心脏,”宋雨在自己的胸脯上比划着,“你只要找机会用餐刀划开他的皮肤,刺穿中间那个心室,他必丧命。”

沉默片刻后,他认真望着小虎的眼睛,问:“ 你真的决定了?”

小虎点点头。

“那好。听着,你若失手,也许会被交给警方,更可能不会。我没法想象 他会对你做什么。但你要记住,你没有后台,没有指使者,一切都是个人行为。”

小虎轻松地吐了口烟圈,说道:“我会活着回来。”

宋雨喜欢她的镇定。因为每当人类胆怯、紧张、恐惧时,都会发散出带酸味的荷尔蒙,而这种气息太容易被章鱼捕捉到。

“那我要恭喜你。你的下辈子会有花不完的钱。”

小虎难掩嘴角的笑意。

宋雨突然觉得桑是对的,一个爱钱的女人是可靠且稳定的。那些不贪财的女人就像台风,太捉摸不透。

“祝你好运!”

当宋雨要转身离去时,小虎却突然叫道:“喂,等等!我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刺对地方了?”她问。

“记住,章鱼的血是蓝色的。”

(五)

小虎很吃惊,一切都和她听说过的不同。

没有左拥右抱的派对,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宽大的餐桌边。他也不是年迈恶心的色鬼,相反,更像一个深情的大男孩。虽然没人向她描述过房间的陈设,但它和她想象中的也不同,它不亢奋,而是带了一点图书馆似的清冷。只有黑袍是意料之中的。

张宇解释说,他有严重的失眠症,他害怕黑夜。他需要的只是在自己睡觉时,有人醒着,彻夜陪伴。

那个侍应生,应该已是被桑收买的那个,为他们斟上波尔多红酒。

两条肉红色腕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举起刀叉。腕手上印着胎记似的一个个蓝色圈圈,像腐烂的尸体。它们柔软灵活,慢条斯理地为一条活鳟鱼去头去尾,送到嘴边。

他的肩膀是那么宽阔,胸肌发达。他低垂眼睛,长长的睫毛叫人心疼。

他几乎是完美的。她突然感到一阵惋惜,如果他的腰下面是性感的臀部多好啊!如果他拥有有力的双腿多 好!可惜呀,造化弄人!

这种惋惜让她猛然觉醒—谁会在意一个即将被自己杀死的人是否完美?

她便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身前的餐盘中是一道炭烤龙虾,她却像面对最后一餐的死囚,再也吃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他问她。

她强颜欢笑:“怎么会?可怜?那么多人疯狂地崇拜你。”

他的眉头微蹙,怜悯地看着说谎的人,就像看着一只雪地里挨冻的小动物。

“以前有个叫科斯格洛夫的专家说过,章鱼是地球上出现过的与人类差异最大的生物。”他用餐巾擦去嘴角淌下的液体,说道,“而我是什么?我和章鱼,和人类都完全不同。我在世界 上没有任何同类,自然课本都不知道该把我如何归类。你能理解这种孤独感吗?就像全宇宙里只剩一颗星星。”

不,别这么说。她想握住他的腕手,制止他。可她却没有动,只是后背僵硬地坐在那里,紧紧握着餐刀。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总是希望我死。或许因为再善良的人也已经习惯了踩死一只蚂蚁,摔死一条鱼。他们没法对异类产生同感。”

她用餐刀去除虾壳,因为紧张和拘束而动作笨拙。

他的腕手慢慢爬过桌布,碰碰她手中的刀子,问:“我帮你,可以吗?”

她迟疑了一下,交出了刀子。他接过刀,以最优雅和灵巧的姿势把那只熟透了的龙虾从壳中解放出来。

“谢谢。”当她试图握住他的腕尖以示好时,它又滑走了。

他继续说道:“我从小就在恐惧中度过。我的生母,我的养父,以我为耻。他们以为只有杀死我才能让他们摆脱耻辱,却不知道耻是人类生命的一部分。我自然会在某一天死去,而那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一无所获。”

她啜一小口红酒,试图使自己镇定。她记得那个男人说过,章鱼能够闻到她紧张的气息。

可她越压抑,便越紧张。她放下酒杯时,手在颤抖,手镯甚至撞到酒杯,发出叮当声。

“你怎么了?”他抬起眼睛,望着她。

他的腕手,凉凉滑滑的,拂过她的手腕,令她浑身哆嗦了一下。他缠绕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一点一点靠近自己。

她闻到了他的体味,淡淡的海腥味,这令她既兴奋又恐惧,几乎无法呼吸。她倒在了他的怀里,手里依然握着那把餐刀。此刻,威尔逊台风已经登陆了吧?她心想,可这里太安静,听不到任何风声。

(六)

清晨,宋雨坐在咖啡厅里,不时地瞟一眼墙上的钟。当他放下报纸时,看到玻璃橱窗外,桑正顶着大风,转过街角,朝这里疾步走来。

当桑跨进门,摘掉墨镜的那一刻,宋雨便已经猜到了结果。 两人默然无语。宋雨把装着现金的手提箱交给了桑,沉吟片刻,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他在餐桌上吃了她。”桑回答,眉头紧蹙。她或许在担心小虎已在临死前供出了自己。

“是在她失手之后吗?”

“你还不明白吗?”桑有些吃惊,说道,“她根本没有打算动手。”

宋雨突然领悟了,皱着眉头说道:“她终究还是靠不住。”

“是啊,”桑喃喃道,“不爱钱的女人是靠不住的。

撰文:何袜皮

插图:魔力大番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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