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泰国拳手都在问自己:隆皮尼有多远?

那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体育馆,是所有泰拳手的最高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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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皮尼还有多远?每个泰国拳手都在问自己。那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体育馆,是所有泰拳手的最高圣殿。一个拳手从乡村打向府县再打到曼谷的漫长路径中,隆皮尼是远征的终点;在泰国数以十万计拳手的层级结构中,隆皮尼拳手站在金字塔的顶点。隆皮尼是一个梦,一个脱离贫穷、脱离底层、脱离生存挣扎、脱离平庸人生的梦。很少一部分拳手梦想成真,大多拳手倒在中途。更多拳手前赴后继闯入梦中。隆皮尼再远,也要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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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子和养父

我们决定去看一场泰拳。当时是在苏梅岛上,晚饭时候三五辆皮卡车开过街头,开得尽可能慢,车身贴了尽可能多的海报。密密麻麻都是泰拳。两个拳手在车上比划,那么摇晃,居然也打得砰砰作响。

招徕观众的意味是明确的,而在灯红酒绿的苏梅岛上,在那条以海鲜闻名的美食街上,这个意味却反讽了。撕开龙虾大肆咀嚼的身体,和挥拳相向流汗流血的身体,在生物学上难道不是同一种身体吗?

是,也不是。但永远都是。所以泰国用身体原材料为世界提供了两种娱乐,举世闻名的色情业和同样举世闻名的泰拳。在这里,一些身体为另一些身体助兴,一些身体供另一些身体消费;一些身体是刚摘下的热带水果,一些身体是行将就木的腐败枯枝;一些身体还会感觉到疼痛,一些身体已经陷入深深的厌倦。

一条通道。隆皮尼是一切贫穷苦厄的终点。

Ko Phangan岛上人不多,田园风光,与世隔绝,每天两班渡船进出。Dha住在这个岛上。每个月他离岛两次,打两场拳。他们的岛太小,得去苏梅岛才有像样的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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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小看10岁的Dha,他已经战斗过25场比赛并赢下了其中的18场。

苏梅岛灯红酒绿,完全是西方游客的天下。街上走着的是酒足饭饱的西方游客,泰式按摩店里躺着、趴着的是玩累了的西方游客,掏出1000铢买张门票再掏出100铢买瓶啤酒的还是西方游客。他们的一天需要一场泰拳赛来划上刺激的句号。

Dha是这个句号的一部分。

正赛之前,有名气的拳手出场之前,两个孩子会先打上一场暖场赛,有时候Dha就是其中一个。Dha 10岁,他的对手也许9岁也许11岁,不要小看他们,他们一样拳拳到肉,一样是经验丰富的斗士。他们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战绩——在两年的拳手生涯中,Dha打过25场,赢下了18场。

胜率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胜率就是钱。胜率高了出场费才会高,才会有不断的邀请。苏梅岛是慷慨的岛,拳赛之后Dha会得到500铢现金,有时候更多。按行规这笔钱要给教练一半,另一半请教练替他存进银行。对一个10岁的孩子来说,Dha拥有不菲的财富。他并不清楚具体数额,只知道大概几千铢了。这笔巨款该怎么安排?Dha想不出,“先存着吧,以后给父母。”

Dha很久没见过父母了。他十岁,父母离婚十年。他甚至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去普吉岛打工的父亲临走前把他丢给了一个亲戚,亲戚又把他丢给了Chin。Dha从此跟着Chin生活。Chin是养父,也是教练。

在这座小岛上Chin很有名。下了渡船随便问,谁都知道Chin,谁都知道MuayThai Chinnarach Thai Boxing拳馆。因为Chin是岛上唯一拥有金腰带的人。这条金腰带被陈列在拳馆的玻璃柜里的醒目位置。拳馆虽然四面透风、无比简陋,但因为这条金腰带而蓬荜生辉。

那场拳赛,那场职业生涯两百五十多场拳赛中的一场,一直是Chin记忆中最重要的部分。1999年在隆皮尼体育馆,23岁的Chin击败了一个最强悍的对手,得到了8万铢奖金和这条金腰带,完成了职业生涯的巅峰。那是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全泰国两千多名同级别拳手,他排前五。他去了西班牙、澳大利亚,去了芬兰、马来西亚,动辄8万铢、10万铢的出场费,邀约不断,年少多金、美女环绕、大肆挥霍……“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女朋友!”拳手一生,夫复何求。很多人受那么多罪,不就是为这些吗?

后来的Chin就没什么雄心了。两年后他结束了拳手生涯,余下了三百多万铢,足够开一家拳馆。他没有回东北部贫穷的家乡,而是一路往南到了苏梅岛附近这座小岛。他能说一些英语,他的学员大多是西方人,那种一个星期、一个月之后就背上双肩包离开的老外。

在二十来个短期学拳的老外当中,Dha的身影很扎眼。他那么矮小,又那么卖力;他的脸那么稚气,他的拳脚却在沙包上砸出力道惊人的闷响。他说在拳台上从来不觉得疼,一旦觉得疼就会害怕,害怕就会输。拳手不能害怕,更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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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是个会哭的孩子,但戴上拳套就是战士。

我们很快就看见了Dha的眼泪。他和两个老外的儿子嬉闹,被那两个差不多年龄但高大许多的熊孩子踹中了小鸡。这个坚强的拳手躺在拳台中央哇哇大哭,在周围的哄笑中垂泪很久,直到Chin出现。

Chin不是一个和颜悦色的人,Dha怕他。Chin有两套训练方法,一套给游客,一套给Dha。每天早上5点到上学前,每天放学后到睡觉前,都是Dha的训练时间。学校规定7点半到校,Dha每天都迟到一个小时。他知道迟到不好,“但没办法,我太忙了”。这个全校唯一的拳手学生自称读书很专心,但不妙的是他要留级了。他的体育得到了全班最高的4分,其他功课都不怎么理想。一个泰拳手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碰巧一个小学生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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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ha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Chin的鞭策。这位严肃的教练兼养父,拥有来自隆皮尼的金腰带。

泰国大概没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古训,Dha和Chin也从没打算过用学业改变命运。他们的小岛上没有很好的学校,好在有不错的拳馆。没有很好的老师,好在有很好的教练。Chin就是这样长大的。他10岁的时候出场费只有50铢,一场场打,一场场赢,一场场涨价。到13岁那年终于打到曼谷,出场费已经到了4000铢;到18岁那年第一次打进隆皮尼,出场费已经到了六七万铢。

这都是小学课本里学不到的数学题。现在轮到Dha面对这些数学题了。他还小,他的未来是一连串谜题。他能不能打到曼谷去,能不能打进隆皮尼,能不能够得着一条金腰带……“他有可能成为一流的拳手,但拿金腰带这种事情谁说得清呢?”Chin说。

Chin从玻璃柜里拿出了他的金腰带。并不小心翼翼,粗手粗脚一丢,随我们把玩。这也是我们的第一条金腰带,第一条亲眼见识并亲手碰触的金腰带。它镶嵌着黄金和宝石,当时的造价是35000铢。它上面刻了字,“世界泰拳联合会冠军Chin”。对于所有的拳手来说,这行字会是他们未来最好的墓志铭。

哥哥和弟弟

所有的人都是来找Loma的。Loma在不在?他下午会来训练吗?他上次受的伤好点没有……Loma是苏梅岛最著名的Jaroenthong泰拳馆里最著名的拳手,他已经打进隆皮尼,并拿下了三次冠军。他还很年轻,出场费已经达到了10万铢,他是公认的未来之星。

很少有人想起应该跟Deon也打个招呼,最好再聊上几句,给他鼓鼓劲。Deon也是拳手,但另一个身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是Loma的弟弟。

这就是泰拳的世界。并不是说有多势利,但每个人眼里只看得见赢家。你要么去隆皮尼封王,要么就是路人甲。Dock已经当了二十年教练,他能叫出自己教过的每一位冠军拳手的名字,但其他人呢?哪怕因为微弱的点数输掉冠军头衔的那些人呢?横扫一切对手只是在最后一场倒下的那些人呢?不记得了。他自己也是这样一个拳手。年轻时的一场车祸,断送了他前程似锦的拳手生涯。他的名字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

所以对Deon来说,哥哥有多耀眼的光环,他就得面对多深重的阴影。摆脱阴影唯一的办法,就是比哥哥更亮。如果打不进隆皮尼,拿不到金腰带,Deon就永远只是Loma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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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中午,Deon躺在训练场的地板上准备午睡。过了好长时间他都睡不着,索性爬了起来,看着自己的脚趾出神。Dock认为Deon有一双很棒的脚,这也许就是他的天赋所在。这个少年是泰国人里少见的高个子,却又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幸亏这双巨大的脚和分得很开的脚趾,能帮他站得更稳,能帮他重击之下也没那么容易倒下。

Deon训练很苦,每天20公里的长跑,一小时的跳绳,还有无休止的走位、打沙包和实战。训练他的教练有三四个,腿脚厉害的就教他腿脚,膝盖厉害的就教他膝盖。他缺掉的半颗牙,就是被拳特别厉害的那位教练打飞的。Deon的战绩也很不错,他参加了十场拳赛,赢了九场。唯一输掉的那场,还只是输了点数。但心里始终有一种紧迫的情绪在萦绕。

一般而言,一个拳手要打到曼谷去,需要先在地方上打够五十多场拳赛,并且有很高的胜率。这时候你的教练才有资格跟曼谷那些傲慢的经纪人说,“我这里有一个不错的拳手”。没有教练会贸然把你送去曼谷,也没有经纪人会贸然给一个无名拳手提供比赛机会,全泰国大概有超过十万名拳手和几十万名从业者,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职业声誉开玩笑。

飞机从苏梅岛起飞,一小时内就降落在曼谷。但Deon跟曼谷的距离,是四十多场拳赛。按照每个月打两场的频率,还得两年。到了曼谷之后起码再打十场,运气好的话,也许会有机会去隆皮尼打一些无关紧要的暖场比赛。Deon现在16岁,一切顺利的话,他能在19岁时踏进隆皮尼。

Deon至今还没去过隆皮尼,一次也没有。但他比谁都清楚隆皮尼的魔力。哥哥去了三次,每次回来都能给父母一大笔钱。他还花了一百多万铢在老家盖起了一幢很大的房子。并不是所有的乡亲都看得到Loma的金腰带,但每个乡亲都能看见那幢房子。那房子是只属于Loma的丰碑。

很可惜我们没能多留一些日子,错过了两天后Deon的拳赛。后来听说他离曼谷又近了一些,他的银行卡上又多了5000铢存款。告别的时候我们问Dock,Deon的成就有机会超过哥哥吗?Dock说得等他情窦开了才知道。他才16岁,谁知道他能不能在未来的爱情中爱惜身体、节制欲望呢?

父亲和儿子

从Yae小时候起,父亲就看他大部分拳赛。一开始在老家,泰国东北部的乡村拳馆,最多坐一百多人,除了拳台什么也没有;后来到了府里,父亲还是去现场,拳馆条件还是简陋,但座席有三四百个,甚至有了拳手休息室;再后来就到曼谷了,父亲看不到了。再再后来Yae常出国比赛,父亲反倒能在电视里看见披着国旗的儿子了。

有些特别重要的拳赛之前,父亲会专程从老家赶过来。他还是会反复叮嘱Yae,要注意对手怎么出拳,你应该怎么用膝盖。父亲永远觉得Yae是个刚走上拳台的孩子,他似乎忘了儿子已经是在隆皮尼打拳了。如果不是儿子,他这辈子可能没机会走进这里的更衣室。

Yae的父亲也是一名拳手,在老家周边颇有名气。即便在那个贫困的乡村,即便是在近二十年前,他的出场费也达到了1000铢。对一个农民和他的家庭来说,这1000铢来得越多越好。所以Yae印象中的父亲总是鼻青眼肿,不是眼角开了就是鼻子破了,他回到家血迹还没擦,就掏出1000铢交给母亲。

父亲曾经想走得更远,去府里打过几场,但别的乡村有更厉害的拳手。他从没能打出这个府,更没去曼谷。Yae认为是训练条件的不足限制了父亲的成就。作为一个农民拳手,父亲没有训练场,没有器械。大多时候他要下地干活,只有拳赛临近的那几天才开始去田野里奔跑,在家门口做俯卧撑,拿扁担挑石头深蹲。在Yae职业生涯的早期,父亲教的一些技巧很管用,帮他赢下了不少难缠的对手。

父亲30岁时退役,从此成了一个专职农民。那年Yae10岁,开始在乡村拳馆里练拳,算接下了父亲的班。后来父亲以Yae为傲,对自己的拳手生涯闭口不谈——就像一个培养出留洋博士的乡村教师,不再强调自己念过两年私塾。

在Yae职业生涯的鼎盛时期,出场费是8万到10万铢。他连续四年入选了泰国国家队,参加过东南亚运动会和亚运会。谁都知道Yae是个猛人,但不知道为什么,Yae一直差点运气,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他拿到了数不清的银牌、铜牌,却从来没有一块金牌,没有一条金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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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的时候Yae只有19岁。在这个年纪,大多数拳手还在拼命打向曼谷,他却已经厌倦了隆皮尼。一次又一次,隆皮尼的王座那么近,却一次又一次咫尺天涯。他受够了。

母亲唯一一次看Yae打拳,就是他退役的那一场。家里有两个打拳的男人,担惊受怕了几十年,那天晚上她解脱了。但那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拳赛,Yae赢了。他赢下了无数无关紧要的比赛中的一场,然后卷起那些无关紧要的银牌、铜牌,消失在隆皮尼的传说里。没人再会记得Yae。面对苏梅岛一家普通拳馆里的这个普通教练,我们哪知道他曾经是亚运会季军呢?

Yae还是挣下了一些钱,这些钱让他生活得还不错。小时候一起练拳的小伙伴们,现在是老家的农民、流水线上的工人、大城市的出租车司机,过得都有点艰难。Yae还在靠泰拳吃饭,拳手生涯给他留下了很多好习惯。他至今还会跟拳手时代一样训练,他依然肌肉发达,浑身上下毫无赘肉。在帮现役拳手实战练习的时候,他依然胜多负少。他才27岁,如果愿意他几乎可以随时复出,直通隆皮尼。

但九年职业生涯也留下了另一些后遗症。他有点健忘,他会把钥匙丢在桌上然后马上开始四处寻找。碰巧在飞往泰国的飞机上看到一本航空杂志探讨了这个问题。人类的大脑发育会一直持续到20岁,而在20岁以前泰拳手的头部已经经受过成千上万次重击。相当高比例的泰拳手有不同程度的脑损伤,甚至有拳手因为严重的脑震荡死在了拳台上……

但谁在乎呢?谁有办法呢?谁能给今天的Dha、以前的Yae更好的出路吗?不佩戴护具是泰拳的传统,在脑损伤这个医学概念出现之前,泰拳手已经赤手空拳格斗了几百年。

摄影:肖南 编辑:王潇洒

采访、撰文:马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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