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田有玉,有烤包子,还有斑斓的新疆地毯

也许真主偏爱这里,赐予这里肥沃的土地、雨水、玉石和牛羊,也赐予了这里的人民一双巧手。

8 月,北京时间下午 3 点正是新疆的午饭时间,玉龙喀什镇永巴扎村的主街上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叫卖声,那叫卖声更像一种歌声,带着维吾尔族浓重的回旋音调。寻声而去,一位精瘦的小老头端着一把大笊篱,几乎蹦跳着将一个个金黄的烤包子倒在案台上,堆成一座小山。

巴掌大的包子,焦黄的外壳,让人无法下口,一旦咬下去,会被内部的高温烫到嘴。食客们依次默默地传递着公用的英吉沙刀,先抠掉底部的盐粒,像开沙丁鱼罐头,顺着包子沿切一圈,打开盖子,露出热气腾腾的羊肉馅。等待肉馅降温,人们安静地享受美食,配一壶香茶,分食酥壳和肉馅。整个过程犹如一场宗教仪式,虔诚而谦卑。这样的吃法随着一个个馕坑延续了上千年,就算你在其它地方再也找不到这种吃法的烤包子,玉龙喀什河两岸的人民依然过着以不变应万变的生活。

玉龙喀什不是喀什

我们的故事不得不以烤包子开始,因为这是“纳克西湾”手工地毯厂的第二食堂,到了午饭的时间,地毯厂的文员兼会计阿迪力江热情招呼我们,“玉龙喀什镇的烤包子,有名的!”怕我们搞不清,又特别加了一句,“玉龙喀什不是喀什。”

人人都知道和田产玉,和田在人们的印象里只剩下了玉。玉龙喀什河从昆仑山缓缓流入塔里木盆地,和田玉正是从这条河谷中孕育出来的。每到枯水期,男人、小孩不厌其烦地在河滩上徘徊,希望自己运气好,能捡到点能卖得上价的“石头”。到处都是玉石城、玉石加工作坊,讽刺的是新疆人不佩戴玉,所有的玉都是卖给汉族的。那个曾经丝绸之路中叫做“于阗”的璀璨明珠哪去了?那个曾经崇尚文化的佛国和震耳欲聋的诵经声哪去了?

现在说起南疆重镇,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那里安全吗?”面对每个人相同的质疑,我想我仅仅回答一句“安全”,或者,“特别安全”,又能改变什么呢?那些爆炸事件默默地改变了大部分人对和田的印象。即便它属于中国,却因为遥远的距离和缺乏关注变得陌生,甚至变成存在于想象和新闻里的只言片语。

地毯上的社会学

就在这家烤包子店对面有一座幽静的厂房,门内挂着一张巨大的彩色毛丝混编挂毯,丝绸的部分呈现“纳克西湾”的字样。据说在三千年前,名叫“纳克西湾”的当地人编织出了第一条地毯,于是这个工厂用了他的名字命名,并创立了自己代表性的图案。

工厂老板是一对兄弟,弟弟在工厂门口迎接我们,因为汉语说不好,我们匆匆握了手,他便消失不见了,让工厂汉语最好的阿迪力江接待我们。阿迪力江戴着一顶黑色花帽,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让我们惊奇,他说他从小在市区的汉族学校上学,所以才会说汉语。他还说:“像你们,在这里待上个半年,也就会说维语了。”

工厂的文员兼财务阿迪力江

25 岁的海热尼莎已经在“纳克西湾”工作了4个年头,也就是在她的女儿出生之后便来到这里工作。对于一边带孩子一边工作她并不犯愁,因为工厂里都配有托儿所,有专门的老师负责带孩子。工作间隙可以给孩子喂奶,下楼照看,一起工作的姐妹个个如此。当我们走进厂房,的确像个托儿所,墙上画着卡通图案,满院子嬉戏的小孩,完全没有个工厂的样子。上了楼,才是真正的工厂车间。

25岁的海热尼莎一边带孩子一边工作

带有托儿所的工厂

带有托儿所的工厂并不是特例,而是当地工厂的标配。新疆的农村户口允许生三个孩子,女人一成年就由父母介绍,结婚生子时仍是花季少女。婚后的女子非常本分,为海热尼莎拍照时,她害羞地说:“我老公恐怕会不高兴的。”虽然并不愿意被拍,却没有一丝扭捏。她安静地坐在架子前把毛线打成 8 字结,4 岁的女儿就在妈妈身边玩耍,她们都有着同样清澈的眼睛,犹如沙漠中的一汪泉。

古老的工艺

也许真主偏爱这里,赐予这里肥沃的土地、雨水、玉石和牛羊,也赐予了这里的人民一双巧手。玉龙喀什镇是和田市区东面的入口,周围的几个县城加上几百个村子,6 万户村民都是能工巧匠,艾德莱斯绸和新疆地毯都在这里发源。

身穿艾德莱斯绸的妇女在经线上拴结

和田制作地毯的历史从汉代便有文字记载,唐代诗人岑参作《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庭歌》描述了美人在和田地毯上舞蹈的场面:“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应未见,高堂满地红氍毹(地毯),试舞一曲天下无。”

和田羊毛兼具弹性与韧性,光洁度与白度都非常适合制作彩色地毯。剪下的羊毛大部分都是一团一团粘在一起,为了使羊毛蓬松开,就需要在纺毛纱前把羊毛弹开,现在和田地区一部分农户家里仍然保留着传统手工弹羊毛的技艺,弹好的羊毛要把它用手揉成椭圆状,为下面的纺毛纱做好准备。

制作地毯的工具,长剪刀、耙子必不可少

和田羊毛纤维短,所以需要经过纺线、加捻才能成为编织过程中使用的线。和中原地区的纺线原理一样,维吾尔族纺毛纱用的工具也是纺车,把毛纱头放入纺车上面的纺锤上,一手搅动纺车,一手扯毛成缕,身子自然地和纺车保持一致,一松一紧,张弛有度,这里纺出毛纱线是用来做绒纬的,绒纬就是指作为绒头用的纬线,也是要显花的纬线。维吾尔族人民在千百年的生产实践中,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逐渐懂得并创造了适合于当地加捻羊毛纤维的工具和方法,一直沿用至今。

染色技术成熟很早,在新疆,桑树皮、红花、核桃皮、石榴都是很好的染料,这些植物也有被广泛种植。

将当地广泛种植的植物熬煮进行羊毛的染色

染色需要重复多次,染好的毛线可以经历时间的洗礼艳丽依旧

编制地毯依靠高度密集的重复劳动,根据地毯宽度在垂直的织机上缠绕一定数量的经线,按照图纸将不同颜色的毛线依次横向栓结马蹄扣。后被传入伊朗,称为“伊朗结扣”,用这种结法,即使局部残破,也不会影响整块地毯的使用寿命。午后,厂房里回荡着耙子拍打纬线的“哒哒”声,剪刀修剪线头的“嚓嚓”声,那正是代代相传的工具在时间里穿梭留下的声音。

用于拴结的毛线,颜色越多图案越复杂

大型地毯需要四个熟练工同时工作 3 个月才能完成

阿日孜古丽·吐送托合提,24 岁,14 岁开始学习编织地毯

制作完成的地毯还有非常重要的一步就是清洗,清洗地毯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羊毛一沾水变得巨重无比,还要反复清洗好几遍,洗好的地毯必须挂起来自行滴水晾干,如此干燥的新疆也要晾上三四天才能彻底干透。在新疆,全家出动洗地毯是周末不可缺少的集体活动。另外,每一家洗车店也兼做地毯清洗,堆在店里等待清洗的地毯总是摞得高高的。

地毯很贵,有钱人很多

阿迪力江做着文员的工作,他跟会计在一间办公室,时间久了,别人都叫他会计了。他也确实对数字很敏感,像是背公式一样,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每块地毯的成本,售价,利润。

“一块 450 道 2 米长宽的手工地毯,需要 3 个人同时编制两个月才能完成。工人的工钱一平米 800 元,毛线 38 元一公斤,一平米要 5 公斤毛线,加上清洗费用,一平米的成本就要 1200 元,每个月给工人发工钱就要发掉 30 万,即使亏损也不能辞退工人,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回来了。要不是国家扶持……”他越说越焦虑,好像说的是自己的生意。

地毯分为不同密度,道数越高,编制的时间越长,价格自然不菲。喀什的老城里有许多二手地毯店,珍藏了几十年前的民间各地的地毯,即使是民国时期的老地毯,也要卖到七八万元。

我不禁好奇,都是什么样的人买这么贵的地毯。“有钱人!不管是汉族还是维族,有很多有钱人。”阿迪力江说。这的确是个显而易见的回答。

路过喀什时听本地人说,喀什老城里有很多做黄金或是石油生意的有钱人,在那些黄土墙的老房子里,每一根柱子都是请手艺人用最好的木料雕刻的,所有的家具也雕满花纹,小到餐具、大到睡床,即使家里铺了地板,也要在地板上铺满手工羊毛地毯。他们营造的天地无微不至地注入了所有的审美情趣,以使身心得到同样的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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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 庄严 / 采访、撰文 王潇音 / 编辑 小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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