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年|小鹿:幽默不必吆喝

小鹿-幽默尚有温度

小鹿
ELLEMEN新青年

车在纵横交错的公路上行驶,月季在沿路怒放,小鹿挂断了电话,目光投向窗外,轻叹了句,“我们在走花路。”两个月前,这个被马东称之为“没有办法定义”的短发女人穿着一套笔挺西装凭着一分钟保持四个段子的高频输出、冷面不失深度的幽默和屡屡登上热搜的犀利观点在《奇葩说》第七季中昂首前行,以黑马之势闯入决赛,拿下亚军,一气呵成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花路。

小鹿
白色短袖衬衫 Brunello Cucinelli 墨镜 Saint Laur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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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努力就是

为了摆脱主流赛道”

当一个执业律师开始走花路,会发生什么?

打一见面开始,小鹿亮出底牌,谈话不必委婉,没有忌讳。4月2日,她刚满30岁,人生仿佛有了漂亮的开局:讲了七年单口喜剧、演出经验逾600场,不乏多个70分钟的个人专场演出,《女儿红》专场即将在上海、长沙等地巡回表演,心无旁骛地做着爱做的事;作为总编剧,率领着编剧团队埋头为女性脱口秀《听姐说》撰写剧本的同时,跑去录制的《奇葩说》第七季让她在短时间内从籍籍无名到迅速出圈的小有名气,以及,拥有一段稳定且备受支持的恋情,生活中存在着看得见风景的未知。

关于小鹿人生前半段的故事,俨然是一个当代女孩儿不遗余力地去挣脱传统束缚的叙事篇章,她有勇有谋,有自己渴望的活法。2014年,她在西南政法大学攻读法学硕士,日日在书堆里与枯燥的法学理论、规则和制度打交道,直至无意看到Ellen DeGeneres的脱口秀《艾伦秀》,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女人风趣起来会有那么强大的能量。怀着对单口喜剧产生的浓厚兴趣,揣着1500块学费,她来到北京的一家单口喜剧俱乐部学怎么写段子,幽默从这时候起逐渐成了她生活的基本要素。顺利毕业后,她不顾家人反对坚定地选择留在北京,找了一份律师的工作,过起了一面律师一面单口喜剧演员的生活。

小鹿成长在云南一个传统家庭,家人对她最大的希冀是回到当地做公务员,像他们一样。她从未被那条看似安稳的生活路径所吸引,“吸引力?噢。从来都没有。我特别努力就是为了摆脱主流赛道,我不知道为啥,天然就特别抗拒这些东西,我老觉得自己特别不想,不想被很多东西给框住。在当时,律师的工作是相对来说自由点的工作。”

小鹿
T恤、高领针织衫、牛仔裤和运动鞋 均为Guc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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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学们选择投身老本行的时候,她用段子来消解法务工作带来的枯燥感。2015年,她进入一间律所实习,拿着微薄的实习薪水,白天在写字楼的律所里上班,晚上搭上90分钟的地铁去胡同里的俱乐部讲上五分钟的开放麦,已是满足。“我认认真真在做,因为很喜欢,对我来说,它不是负担,是给自己生活的奖励,我能去讲段子就很开心。”那时候的脱口秀作为西方舶来品在中国初现萌芽,她一心只顾投入,鲜少想过脱口秀的将来,“我只想着,天哪,居然还可以干这个事情,赶紧去吧。我没有考虑过它的将来会怎么样,单纯觉得能讲段子在台上逗人笑,这件事太有吸引力了。”

这件颇有吸引力的事在蓄势待发的那几年无法为她带来足够的财富,甚至难以养活自己,小鹿很清楚,所以,持续在律师和单口喜剧演员的身份之间来回转圜。“我不是一下子就特别破釜沉舟的,一直很有勇有谋的,正常工作也做着,脱口秀也说着,看谁能养活我的时候再说嘛,不行就当个爱好,行就当事业。”也是在初来北京的那一年,小鹿意识到了独立的重要性,她说,“你不管怎么着,不靠着谁,能养活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很独立了。”

她有过一段经济相对窘迫的时间。“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的父母不同意我来北京,但我来了,那时薪水很低,有很多女孩会找父母要钱,我不会。不管怎么着,我都要自己硬扛过去。”她清楚记得当时在公司附近合租的房间月租1000块,每每去便利店看到十多块的三明治会觉得贵,“10多块,我可以买很多方便面、或很多馒头放在冰箱里,饿了蒸着吃。出门时喝的矿泉水,我经常自己在家接好了水,演出的时候带上,就不用在演出的酒吧里买水喝。”

兴许是挣脱束缚必然付出的代价,她有性情要强的一面,刚直,不肯轻易低头。“我那时就意识到自己要走不一样的路,不想听父母的话走一条安稳的路,就得自己买单。但凡跟家人开口,等于印证你错了,不如靠自己熬过去。很多人会通过收入来判断你是否成功,这是简单粗暴的想法,你挣多少钱了?Ok,你这一行干得没错,选择没错。你如果说我做得很开心,很快乐,谁信这些?只会觉得你在不务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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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色丝亚麻罩裙、焦糖色亚麻阔腿裤 和白色网眼针织背心 均为Fendi 白色高跟鞋 Jimmy Ch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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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离主流赛道的小鹿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没有被世俗既定的成功标准完全框住,她对物欲的需求不高,会骑着电动车在胡同里自如穿梭赶演出,比起需索,倒更在意随性,“我从来没有想过毕业三年内我得有车有房,没给过自己压力,我对它们没有向往,所以,我对物质的需求低也导致了我选择的随意性,让我看起来自由一些。”这样的活法,让她置身在幽默带来的欢愉中。“我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道路,我不是不能,只是不想而已。你一步步走到什么样的地方,它可能是你人生的某一步,那段走过,下一段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往往那个第二好笑

的人成了喜剧演员”

如果说小鹿在《奇葩说》第七季证明了当前作为脱口秀演员的喜剧能力,那么,在过去几个月里,《听姐说》项目的总编剧身份令她对脱口秀的编剧能力浮出水面。幕前和幕后,亮相和隐身,都让这个善于讲故事又毫不遮掩的年轻人展示出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和极具新鲜的一面。

两者间的身份,显然,小鹿更钟情于幕前工作。“幕后工作你能控制的事情巨少。虽然我们作为编剧本身写稿子写梗的时候很快乐,但是,一份稿子你写出来是什么样子?你给自己写能保证它的呈现效果,给别人写的话会呈现出来什么样子呢?会被要求改成什么样子呢?上线之后它又会被剪辑成什么样子呢?无力感很强。”她顺势说起比较,“作为演员,我的梗写出来是好笑的,演出来是好笑的,这两步,我能掌控。作为幕前的人,可能你能掌控的事情好像比幕后稍微多了一点点,相对来说。我会更愿意做幕前。”

她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如果面临被要求改稿,小鹿和绝大多数专注于内容创作的写作者一样,会不容置喙地保护自己的内容,“我当然会不高兴,甚至愤怒,但是有什么用呢?我们很难强行说服别人,让对方相信这个段子是好笑的。因为影响好不好笑的因素,不只是段子好不好笑本身,会受表演者、表演现场效果等多重因素制约。作为脱口秀编剧,我们没有最终决定权,所有的段子只是参考。”她也有过身为乙方的无力感,“大家在一起无能,会狂怒,咆哮,生气。毕竟是对方来表演,得为脱口秀负责,没有人会追着字幕表上的编剧上看,观众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所以,你得尊重表演者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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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色丝亚麻罩裙、焦糖色亚麻阔腿裤和白色网眼针织背心 均为Fen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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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她不觉得幽默需要天赋。无数热衷幽默感的年轻人在开放麦上博人一笑仿佛是习惯的日常,她说,“我周围的人都是做喜剧的人,凡是有人愿意来,水平高度会有区别,但不至于特别需要天赋。”随着表演经验逐渐丰富,她愈来愈觉得,“脱口秀确实是有门槛的”,“有些人感知不到观众的情绪,而有些人天生就有足够的敏锐度去捕捉到情绪”。

她从小不是一个有喜剧天赋的人,一直很羡慕周围会逗人笑的聪明人。“我从来不是人群中的焦点,从来不能说一句话逗别人笑或者发掘一个新笑点。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他不是小时候成长环境里第一好笑的人,往往那个第二好笑的人,才会成为喜剧演员。”小鹿一直羡慕哥哥,觉得哥哥是出现在生活中里极具天赋最会逗乐子的人,“往往第一是天然好笑的人,他不会觉得自己的幽默感有多么厉害,反而第二好笑的那个人因为羡慕第一,向往成为这样的人,带着那一点天赋,不断地去努力来放大自己的天赋。”

还有环境也会推动着人成长。小鹿说起自己眼中的观察,“我们的环境并不鼓励一个女孩子要特别的幽默,或者你的幽默得到了赞赏。一般在办公室里特别幽默的那个人都是王大姐、张大姐,到了一定年纪,不太有性别之分,是把人逗得哈哈大笑的存在。但是,很少有年轻的女孩是特别好笑的,她们没有被鼓励的话,就没有动力去发现,原来我很好笑,甚至我可以把它作为我的职业。”

虽然明知女演员做喜剧是一件非常不讨好的事,小鹿仍然在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笑的人。会逗人笑带给了她莫大的成就感,那是一种电光火石般的高光时刻,是与世界发生强力共振的瞬间,也会有人给小鹿私下留言倾诉在人生晦暗无光的时刻,她那些富有喜剧色彩的段子在漫长夜晚为其带来了暖意和触手可及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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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西装外套、白色桑蚕丝半袖衬衫和银灰色条纹阔腿裤 均为Giorgio Armani 项链 Brunello Cucinel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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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松弛,喜欢在线下演出时看到观众轻松感受到自己传达的每一个或荒诞或细致的笑点,一来一回,笑声的分贝灌满了全场。在松弛的背后,是另一个极度强调精确的小鹿,她在乎细节,修改段子会精确到逗号,“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会修改”,最长的一条十多分钟的段子,她反复去开放麦实验,来来回回琢磨了九个月。仔细回想,她又觉得与先前攻读政法的专业背景不无关联。“比如考司法考试,ABCD迷惑你的选项,一定要找准最精确的答案。”这也是小鹿的自我要求,一向不太喜欢粗糙的段子,反复修改为的是精确到每一句话,上一句和下一句之间的衔接、停顿或是多出来的笑点,“修改到最后一定得是每一个点自己都会想一个状态,才会满意些,才是对段子负责。我还是尽量追求一场演出里笑点的密集度。”

写起段子看似无比讲究精密细致,一旦进入了生活,小鹿又瞬间恢复白羊座的本性,“我是一个特别粗枝大叶的人,白羊座,大大咧咧,非常地不细致。”

“性别会对我造

成什么限制呢?”

讲脱口秀七年,小鹿觉得身上的真诚一点儿都没变。她一直在现场讲述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真实故事和观点,讲单身,道烦恼,说女性命题里的困境,点点滴滴无不是透过不同的维度视角对当代都市女性的生活进行了精准入微的观察。

她说过妇科检查的段子,用语言复述脱光了躺在床上,双腿叉开了90度被训斥放松的时刻,也一本正经地探讨生理期和痛经导致女性生产力降低的问题,这些隐匿在生活里的痛感赋予了小鹿创作上的灵感,“喜剧创作大多靠的是负面情绪。我作为一个女性,在行走社会的时候,跟外界的碰撞会因女性身份受挫。男生不会遇到化妆的问题,我会因素颜被人说:你怎么这样就来演出了?比如说妇科病、有一个比自己小的男友、我所看到的社会现象和新闻,或是我作为律师在经手案件里,会发现很多父母争夺抚养权却对孩子不好……这些东西让我困惑。负面情绪不一定是你悲伤到嚎啕大哭,哪怕有不舒服的情绪都能称之为负面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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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渴望用喜剧的方式在公共语境下去发声——在一种被轻松表象包裹的状态下探索深刻,“喜剧的方式更容易让别人接受一个想法,一个态度,让更多的人为女生多考虑一点。”她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打翻那些约定俗成已久的社会标尺。

就像小鹿时常提起男人的幽默是性感,而女人的幽默是消解性感的,她曾在节目里说,“从来没有一个男观众看完我的演出之后觉得小鹿好性感,好好笑,不会的。男生看完的我演出,只会觉得哈哈哈,多好的姑娘啊,白瞎了。”当我们再次谈论这一议题的时候,小鹿感叹,“我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说,以往经常都是男生说话,女生在听,男生在逗,女生在笑,这是以往比较传统的存在。一般来说,幽默这个东西,说明幽默的人想的东西比你想得远,比你想得快,比你想得深,说出你脑子里还没想到的话,其实是智力占了上风。这也侧面说明为什么幽默的女性让现在的男人招架不住。”然而,小鹿拥有着一个招架得住她的男友。“当一个女生控制了整个说话的聊天场,很多人会觉得她很强势。但他对女生的幽默感接受度很高,会觉得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她欣赏男友身上的善良、天真和帅气,也常常会被他一句无心玩笑逗得哈哈大笑。

红了之后,小鹿有过唯一的担心,怕自己没有时间去线下演出。她说,“要守住自己,要去做线下演员”。守住,对小鹿而言极其重要,“喜剧,你永远要感受观众的感知。我喜欢做线下,喜欢跟观众在现场拥有即时性的联结,感受你给别人创造快乐的感觉,感受你跟这个世界极强的连接,它是你锻炼幽默感的来源。你必须和观众在一起,你的风趣、快乐和能力才会不断地得到提升。”

当下,小鹿依然愿意将关注着的正在发生的女性困境的触角往深探索,“我在《女儿红》的专场里有讲到现在女性面临的生育焦虑,大姨妈这件事没有被正确对待,被视为是羞耻的象征。”她不否认自己在用喜剧的方式去对抗外部世界的恶意,她想往前一步,站出来去鼓励那些擅长逗人笑的女孩,“如果幽默感就像唱歌跳舞一样,让女孩子从小被鼓励,也会让很多女孩很擅长它们。讲了个好笑话,家里人没有说,哇,你怎么这么好笑,你就不会觉得我需要为此去努力了。但我的家里人,一听到小侄女讲了好笑的话就会大笑,觉得她很棒,她就越来越好笑。像我们这样的人存在,对下一辈的女孩来说会起到很大的铺垫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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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上衣、赤土色廓形长裤和乐福鞋

均为Tod's

项链 Gucci

腰带 Loro Pi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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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女人们的幽默有了柔软张力,以玩笑对抗恶意,用幽默抚慰柔软,小鹿与外部世界见招拆招,玩得淋漓尽致,她的幽默尚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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