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奥运金牌擦肩而过四次,他的小腿里留下22根钢钉

贾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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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个月结束的北京冬奥会上,31岁的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运动员贾宗洋在混合团体赛的最后一跳中出现失误,和队友一起收获了银牌。几天后的自由式滑雪男子空中技巧决赛里,他又因为毫厘之差无缘晋级第二轮。

一位在这个项目上具有顶尖实力、在世界杯上拿过数个冠军的运动员,再一次错失了拿到奥运金牌的机会。

从温哥华到北京,贾宗洋是中国参加冬奥会次数最多的运动员之一。备战平昌冬奥会期间,他在训练中意外受伤,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前后经历三次手术,在小腿里打入了22根钢钉和两块钢板,许多网友因此称他为“冰雪钢铁侠”。

贾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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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宗洋在采访中最频繁提起的一句话是,“竞技体育就是这样的,很残酷”。在运动场上,关于遗憾的故事太多太多,而属于贾宗洋的这个故事凝结了其中最残酷的部分:四次参加奥运会,其中三次都登上了领奖台,但始终和奥运金牌擦肩而过,一次又一次。

以下是贾宗洋的自述。

“奥运会比赛太累了,

根本没时间紧张”

5岁的时候,我爸送我去体校练体操,但我并不是很喜欢练体操。加上体操训练很辛苦,动作难度也很大,所以几年后就面临继续还是退出的抉择。12岁那年,体操队和滑雪队一起做体能训练,我被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队相中了。

那大概是在4月,他们刚刚比完国际大赛回来,处在一个调整放松的阶段。我觉得这个项目挺不错的,不需要练力量,也不需要练各种难度动作,就决定转去这个项目了。

正式开始练以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夏天的时候,我们每天都在游泳池边上做辅助训练,练习对雪板的控制。和很多从小就接触滑雪的运动员不一样,一直到那年冬天,队伍带我们到雪乡训练,我才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滑雪。

训练中的贾宗洋
训练中的贾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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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特别兴奋,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雪。开始训练以后就尝到苦头了,我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雪板,真正滑雪和辅助训练完全是两回事,每天都摔倒在树林里,特别惨。

我的运动生涯是比较顺利的。17岁就拿到了全国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锦标赛男子规定动作冠军。一个多月以后,又在第24届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比赛中里拿到了第一个世界冠军。我记得比完之后自己特别兴奋,回到房间就迫不及待给家里人打电话。

这块金牌是我的一个转折点,我被选入了国家队。2009年12月和2010年1月的世界杯比赛里,我的状态和成绩都挺好的。

2010年的温哥华冬奥会,教练在进奥运村前公布参赛名单,我入选了,这让我很意外。当时我是一名年轻队员,队伍里又有很多已经出过成绩的老队员,所以觉得能去奥运会做替补就非常好了。

2010年,19岁的贾宗洋第一次参加奥运会了
2010年,19岁的贾宗洋第一次参加奥运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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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比起紧张,我更多是抱着一种学习的心态。不管是和队内的师兄,还是和国外的优秀选手相比,我在动作的难度和质量上都还有差距。教练在赛前给我定的目标就是“进决赛”,剩下的就是多去学习和适应。

比赛前,我问过师兄,他们会不会紧张得睡不着。开始比赛以后才发现,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些。我们的比赛场地离奥运村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还是山路,每天来来回回真的很累,晚上也睡得挺好的。

那一年我进了决赛轮,最终拿到第六名。我觉得特别开心,因为进决赛就已经完成我的目标了。而且我已经站在奥运赛场上了,这是每个运动员的梦想,能有这个机会我觉得非常荣幸。

“小腿粉碎性骨折那一刻,

我以为自己完了”

2010年到2014年之间,我在世界杯上拿了好几个冠军,在世锦赛上也拿到了铜牌。自然而然地,等到了索契冬奥会的赛场上,我对成绩有了一些想法。索契冬奥会也是我参加的四届冬奥会里,最紧张、心理压力最大的一届。

运动员一旦紧张了,肌肉反应就会变得迟钝。训练和比赛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身体的反应变得比较迟缓,没有那么敏捷。

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这个项目属于极限运动,危险系数非常高。它就像是坐过山车的时候,你在最高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人完全腾空飞起来,要自己想办法用脚着陆。在空中的瞬间只有零点几秒,大多数时候你根本想不到别的事情,只能去处理动作和连接,去想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怎么让这个动作可以用脚着陆。

贾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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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在索契的赛场上,我心里就没那么纯粹吧,会有拿成绩的想法,也会想我要怎么跳才会比较好。但是那次决赛轮的失误和紧张没有太大的关系,更多还是我对动作的把控不够好。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前面的选手发挥很好,如果我想要拿金牌,就必须上难度。那个难度动作我平时练得不够多,欠缺一些把控,最终还是失误了。

索契冬奥会上,贾宗洋收获一枚铜牌
索契冬奥会上,贾宗洋收获一枚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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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契我最后的成绩是铜牌,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挺不错了,我和团队也开始备战2018年的平昌冬奥会。

在2015年,备战平昌冬奥会期间,我在一次训练中意外受伤。刚摔倒的时候,只觉得特别痛,但是不知道具体的严重程度。

到了医院,拍片子做检查,发现是左小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骨折的地方正好是我们穿雪具和做动作受力的位置。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就觉得完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要结束在这里了。

我当时其实想过要不要放弃,因为小腿骨折对于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运动员来说真的太致命了,我们很多动作都是靠腿来控制的。但是团队和教练没有放弃我,他们还是希望我可以坚持下去,努力地想办法。团队在医疗和心理健康上,都给了我很大的支持,那我肯定是不想辜负他们的努力。

通过手术,我的小腿里打进去了22根钢钉和2块钢板。刚做完手术的时候,我连脚趾都没有知觉了。康复运动是从活动脚趾开始的,先是脚趾可以随意弯曲了,再到脚踝可以灵活扭动,再到可以走、跑、跳,做一些最基础的动作训练。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最终取掉了21根钢钉,回到了滑雪场上,重新开始练习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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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包括看着队友受伤,可能是我运动生涯最痛苦的事情。一旦出现严重的伤病情况,你这么多年的努力、训练、突破,就全被打回原形了,全部重来,恢复的过程需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一年半的时间不能训练,有几个人能耽误得起呢?

2017年我重新回到了赛场上,当时离平昌冬奥会已经很近了。这时如果我再去练习高难度的动作,既可能会影响到其他动作的发挥,也有再次受伤的可能。和教练商量以后,我们决定放弃难度动作。所以平昌我几乎没有心理压力,毕竟在难度储备上比较难和最顶尖的选手抗衡。

平昌冬奥会上的贾宗洋
平昌冬奥会上的贾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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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昌的时候,我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整体发挥是比较完美的,也有夺金的希望。在等分的那一分钟里,我觉得世界好安静,场下的观众在欢呼,但我耳边只有风的声音,真的非常享受这种状态。我小声和教练说,好好享受这一刻,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了。

最终结果公布,我比获得冠军的乌克兰选手低了0.46分。看到成绩的那一瞬间还是有遗憾的,毕竟就差那么一点了。回头我又一想,这不就是竞技体育吗,有太多你控制不了的东西,但只要完美发挥出了自己的动作,那就是没有遗憾的。

“混合团体赛的失误,

是我一生最遗憾的事”

平昌以后,我对于成绩、对于金牌都没有太大的执念了。但是2022年的冬奥会是在中国举行的,对于一个运动员而言,能参加在家门口举办的奥运会,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我2018年的想法就是,不管怎样,不管付出多少努力,我都一定要站在北京冬奥会的赛场上。

这四年的备战总体来说是比较顺利的,挑战比较大的地方可能在于年龄。同样是三天的训练量,小队员们结束之后只需要一天恢复,但我的身体机能肯定是赶不上他们的,也许需要两天才能恢复过来。所以对于“高龄”运动员来说,需要更加合理的训练计划来弥补体能上的缺失。

和10年前比,我现在的比赛经验一定是更加丰富了,但是顾虑也会更多。这种顾虑一方面可以让我更懂得如何面对突发情况,空中技巧这个项目的偶然性在于任何一点细微变化,比如当天的风向和风速、跳台雪的厚度等等,都会影响到一个动作的发挥。比赛经验多了,会知道不同情况下,自己应该如何调整动作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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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顾虑多了,做动作的时候想法就会多,有时候反而会影响到发挥,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今年的北京冬奥会,场地两旁设置了巨大的挡风墙,可以最大程度地控制自然风对比赛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运动员对于动作的把控性会更高,运动员和教练的心理压力会小一些,就会更敢做高难度的动作。所以我们今年的比赛,观赏性特别好。

混合团体比赛是这届冬奥会加入的新项目,大家也都很想在这个项目上证明自己。我在决赛失误的那一瞬间,我真的懵了,脑子是空白的,完全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种感受,但是这个瞬间我真的会记一辈子

贾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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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一跳用的是bFdFF这个动作,训练中的成功率非常高,十个能成七八个,偏偏就是在比赛中失误了。下场之后我忍不住哭,心里想的就是,团队要为我一个人的失误买单了。

很多人会好奇为什么平时成功率这么高的一个动作,比赛中会失误。我确实不是没有跳好,也不是没有控制好,更不是对现场情况出现误判。该练的都练了,该做的都做了,什么都没有错,但就是失败了,可能是自己太想跳好了吧。那场比赛已经结束了,我真的不想再回想起这个瞬间。

对我来说,这场比赛的失误是我最为遗憾的事,因为个人的原因拖累了团体。其他时候,也许有失之毫厘,也许有发挥不够好的时候,但是我很少有遗憾和懊悔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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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说,我的运动生涯还是非常圆满的。参加了四次奥运会,其中有三次都拿到了奖牌。虽然一直和金牌擦肩而过,但是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有成功,也有失败。你成功的时候,大家都会涌上前来关注你,可是失败的运动员,我们也是非常努力的。

如果我在赛场上犹豫了、保守了,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没有发挥出训练的节奏和动作技术,那我是会后悔和难受的。但是如果我都发挥出来了,不管最后的结果怎样,都不会后悔的。

每个运动员都想拿金牌,尤其是奥运金牌。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运动员都没有拿过金牌了,那能说他们不努力吗?奥运金牌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并不是运动员一个人说了算了,也不是努力了就有用的。

只要自己不后悔,就是一种成功了。

编辑:Echo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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