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中的网络电影女演员:“我们不是拍文艺小黄片的”

观众也在变化

ELLEMEN

网络大电影中的女性演员往往以极为性感的姿态出现在观众面前,她们年轻、美丽,但饰演的角色毫无深度可言,仿佛出产于流水线。我们采访了参与网络电影拍摄制作的演员、导演、选角导演、经纪人,试图厘清这个行业,尤其是身处其中的女演员,所面临的困境。

网络


拼命

通宵拍戏在网络电影这个行业里是常态,每一个采访对象都云淡风轻地告诉我这一点,区别只在于不睡觉的时间是24小时、36小时还是48小时。

张冬五官硬朗,轮廓清晰,不是娱乐圈里流行的“花旦脸”,一头短发显得整个人更加利落,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经纪人邵笑第一次见到还留着长发的张冬,就觉得这个姑娘很英气,“是青衣的感觉”,但性格倒是大大咧咧,很好相处,许多合作过的导演都夸她“是个甜妞”。

张冬算得上这个行业里的幸运儿,在出演的第一部网络电影《十二色之临冬城市》(简称《临冬城市》)里就拿到了女主角。在此之前,她有过一些话剧女主角和电视剧女配角的表演经验,但它们都和拍网络电影不太一样。话剧有很长的排练时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走位在上台之前都已经烂熟于心;在电视剧里演配角则给张冬一种“局外人”的感觉,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只是主角的背景板,偶尔有一两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临冬城市》里她演一个刚从农村来到大城市的年轻女孩,拍摄正值北京的盛夏,没有戏的时候,张冬就搬一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等着工作人员叫自己演下一场。一到饭点,不分演员还是工作人员,整个剧组的人都围在一起,分吃炸鸡、烤鱼。和以前的片场氛围相比,张冬觉得拍网络电影就像一群朋友凑在一起玩儿,“气氛更融洽轻松一点”。

张冬拍摄《临冬城市》的2014年正是网络电影兴起的元年,一部电影的拍摄时间往往只有七到十天,连续工作二十几小时是很寻常的事情。张冬记得拍摄场地有一个卧室置景的房间,熬夜最厉害的几个晚上,遇到自己不需要出镜的场景,她会去房间里的床上躺一会儿。如果恰好遇上几个演员同时犯困,大家就一起挤在那张小床上,也不卸妆,等到自己的戏快到了再被工作人员叫起来补妆。

“顾不上(干不干净)了,那个时候能有一张床就觉得挺开心的。”

顾靖的第一部戏就没有这么轻松愉快的记忆了,第一次熬通宵拍摄之后,她就病倒了。早上9点下戏以后,顾靖回到房间休息,睡了两个小时,她突然惊醒,胃里泛起一阵恶心。顾靖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事,只跟工作人员说了一句“好奇怪,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便继续躺下睡觉。

到了下午需要开工的时间,剧组工作人员来顾靖房间门口敲门,发现怎么也叫不醒她。剪辑师闯进屋里才发现,顾靖发着高烧,在房间里昏睡。被叫醒之后,顾靖看着站在床边的剪辑师,迷迷糊糊不知道身处何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由于病得太严重,导演那天破天荒把顾靖的戏往后调了两个小时,从7点挪到了9点。顾靖原本是个睡眠很轻的人,不管在哪里休息、熬了多少个大夜,都一定要戴耳塞和眼罩才能入睡,很少会像别的演员一样在片场休息。唯有那一次,连架机器的几分钟里,她都能靠在躺椅上睡着。到了需要她上戏的时候,再拿出风油精闻一闻提神,“在摄像机前面,我就会告诉自己,一定要清醒”。

“如果你是一个大演员,你一定会(在合同上)签工作8个小时、10个小时还是12个小时。网络电影的演员,最开始就算签了(工作)时间也没办法,因为我们时间不够,得把这些通告都拍完。我身边网络电影的演员都是这样子的,能连轴干20个小时,甚至40个小时。”张冬仔细地向我解释网络电影的拍摄流程,谈起“通宵”的口吻仿佛和聊起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讲起这些年在拍摄网络电影时遇到的困难,张冬一下子兴奋起来,像脱口秀演员讲段子一样滔滔不绝。有一次是冬天在山里拍戏,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她穿着吊带裙拍了36个小时,拍摄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想得越多就越难熬,只能专注在当下要拍的剧情里;还有一次她穿着二十多斤的盔甲,剧情设置里她需要跟着一群兄弟在沙漠里狂奔,导演一喊“开拍”,身边几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男演员就蹿出去了,她只能在后面跟着喊,“你们慢一点”。

最严重的一次,拍一场女子格斗的戏,对面的演员是一个职业练习拳击的女生,连轴转了快三天的张冬稍一走神,她就一脚踢在了自己的肋骨上。疼痛感把张冬刺激得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只以为是肌肉拉伤,第二天仍然坚持到场拍摄了安排好的戏份。

“我觉得我有点‘会呼吸的痛’,一说话就疼,一笑也疼。”张冬撑了一天之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才找到武术指导反映情况。

一送到医院里拍片才发现,原来一根肋骨被踢断了,但当时拍摄已经临近尾声,张冬还是坚持着把最后一天的戏份拍完。“当你不知道它断的时候,你以为只是肌肉拉伤;当你知道它是断的时候,你就害怕了,(拍戏的时候)就不敢动了。”

张冬刚结束这部戏的拍摄,立马带着自己“断了的肋骨”飞去成都拍摄另一部现代职场戏。由于前一部戏动作戏份太多,张冬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身边的工作人员都以为她被家暴了。直到今天,张冬还是觉得拍戏断一根肋骨不是什么大事,但回忆起拍网络电影这么多年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危险,她发觉这两年自己变得越来越惜命了,“现在拍危险动作的时候,真的要想一想自己行不行,得先看武指老师做一遍”。

因为早期网络电影里总有软色情元素,刚入行时,张冬将这些电影戏称为“文艺小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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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

从安徽老家来北京之前,顾靖的生活里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她的外婆去世了,二是父亲患上了直肠原位癌。顾靖那时候刚大学毕业,一边照顾父亲的手术,一边思考自己的未来去处:她可以选择继续读研深造,也可以选择在老家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还有最后一个选项:放下一切去北京闯荡演艺圈。“我毕业之前就想要去北京,但是毕业了以后,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就会觉得家里还需要我,这就磨灭了我的一些冲动和勇气。”

父亲康复出院以后,有天她自己一个人坐在外婆家里的客厅沙发上发呆,“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其他的事情不是不可以做,是我没有什么兴趣,所以我就想还是要去试一试”。

趁着这股冲动,顾靖赶紧买了去北京的高铁票,还约了大学时候一起演话剧的学长一同去北京闯荡。结果在那趟高铁上,学长才告诉她,自己只能把她送到北京,然后就要去山东“追求爱情”了。顾靖一听,整个人有点懵掉,孤身一人,在北京毫无人脉,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演上戏,现在连唯一一个可以依靠、信任的伙伴也没有了,想到这儿,她没忍住,大哭起来。

告别学长之后,顾靖住到了两个老乡家里,他们答应让这个孤零零来到北京的女孩在家里的沙发上过渡一周。处女座的顾靖白天没事的时候就待在家里打扫房间,有些凌乱的房间很快被她归置得井井有条。朋友于是问她,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直住在客厅的沙发上。顾靖说好,但还是执意每个月付给他们一些房租。

就这样,那张米色的沙发变成了顾靖的床。沙发上盖着一张黑色镶金线的毯子,每天晚上,朋友会坐在上面聚会、聊天、喝酒,顾靖在一旁打扫卫生,等他们结束以后再拿出床单、被套铺好,“仪式感还是要有的,虽然它是沙发,但也是我的床,所以它需要有床单被套”。

顾靖的睡眠很浅,因此在沙发上度过了许多难眠的夜晚。睡不着的时候,她就闭上眼开始胡思乱想:有时是想到睡前看的电影,开始琢磨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处理刚才的情节;有时会想到妈妈,担心如果她有一天离开了,自己应该怎么办。这种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习惯她从小就有,“小时候我晚上盖被子不敢露出手和脚,因为我看电影里打架的画面,害怕有人会(半夜来)砍我的手脚。我觉得正是因为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才让我能理解更多的角色”。

无业游民般地度过了好几个月,顾靖终于通过朋友认识了第一个圈内人——一个剪辑师姐姐。见过一次面以后,这位剪辑师告诉顾靖,自己刚接下了一部小成本院线电影的剪辑工作,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把她的简历发给剧组看看。

顾靖一听这个消息喜出望外,赶忙发了一份简历给剪辑师。对方一打开文件就乐了,发消息给她说:“顾靖你是真的不懂吗?你太可爱了。”

原来顾靖发过去的简历是大学毕业时制作的求职简历,里面除了一张一寸证件照,连一张她的正脸照片都没有。

从老家孤身来到北京七个月后,顾靖才得到第一个拍戏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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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发给顾靖一个演员资料的模版,并告诉她:“你应该拍一套写真照。”那时候在北京拍一套艺术写真照少则需要5000元,多则要花上8000元。几个月没工作的顾靖当然不愿意花这笔“巨款”。“这些钱我是用来生活的,我还要交房租。如果我拍了写真,你说我怎么活下去。”顾靖“搜刮”了自己电脑、手机里的生活照和大学时演话剧留下的剧照,凑合做了一份演员资料发给剧组,没想到很快便收到了面试通知。

顾靖坐着地铁去面试,除了忘记带自己的资料、临时在面试地点附近找打印店这个小插曲以外,她的第一次面试整体很顺利。不过顾靖也不抱什么希望,她给自己的要求是“熟悉一下面试流程”,“第一次如果没有成功,那就没有成功吧,至少我经历过什么叫面试了”。

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她收到了工作人员发来的微信,通知她被选为了这部戏的女三号。那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和朋友聊天,一看到消息,整个人高兴得蹦了起来,对朋友说:“妈呀,我要拍戏了!”

来到北京七个月以后,顾靖终于得到了自己的第一个角色。

一个天堂的衰落

2015年,网络电影迎来了发展中的一个小高峰,张冬那两年的戏约排得尤其满,最疯狂的一年一共拍了16部,常常是今晚刚杀青,就得连夜开车进下一个组。她基本对于找上门的戏约来者不拒,“干嘛要推呢,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好的,哪一个是不好的。因为当时太小了,没有那么多判断”。

在圈内有些名气和作品的演员有源源不断的戏约,但对于更多像顾靖一样初来乍到、毫无门路的新人,亲自跑组、投递资料才是生存下来的唯一办法。邵笑在专注网络电影制作的公司淘梦做了三年选角导演,在此之前则一直作为经纪人带一些公司的新人,她因此对北京的各大选角地点了如指掌,其中和网络电影联系最紧密的便是飘HOME。

就算是圈外人也不难理解飘HOME为何会在2015、2016年成为网大剧组的选角天堂:地理位置优越,位于朝阳区西大望路的飘HOME离各家影视公司都不远,就算是最穷的那类小演员,也可以方便地乘坐地铁一号线或是十四号线到达;收费便宜,来选角、筹备的剧组往往一住就是大半个月,再加上网大剧组的预算成本一般不高,飘HOME这样实惠的快捷酒店自然成为了上佳之选;房间众多,一层楼就有二三十个房间,同时容纳上百个剧组不在话下。

在邵笑的记忆里,下午1点到晚上7点一般是飘HOME最热闹的时候。有剧组入驻的房间门口一般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剧组名称、选角导演的姓名电话;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是经纪人,有的是演员统筹,有的是拿着资料自己来跑组的演员。邵笑对这些前来跑组演员的印象最深刻,因为一般投递资料的工作都会交给经纪人、执行经纪人来完成,但有的演员希望可以自己站在导演面前,“可能会增加跑组的成功率,而且这些演员平时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工作吧”。

不过就算如此,留给每个演员的时间也并不多,一次面试的时间很少会超过十分钟。有的导演会自己来现场看演员的戏,也有的直接让选角导演用手机或者相机把演员的表演录下来,导演有时间的时候再来慢慢挑选。

邵笑带张冬来过一次飘HOME,那个剧组的面试在一个标间里进行,张冬到了现场才拿到台词,只剩下十分钟记台词、找状态。邵笑记得房间里围了许多人,导演、演员统筹、摄像,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在张冬的身上。“里面还有两张床,供演员发挥的空间其实不是特别大。后续情况是这个项目没有开成,所以其实是一次没有结果的(面试)。”在五六年前,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每个演员一天能跑上四五个剧组,但最后能被选上、开机的其实并不多。

2018年是网络电影发展的一个节点,张冬发觉找上门来的戏约数量少了一些,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前几年一度十分火爆的飘HOME渐渐降温。到了2019年,几乎已经很少再有剧组会去飘HOME筹备、选角。

在邵笑看来,飘HOME衰落的背后却意味着网络电影的一次“革新”:从前大家追求量,现在大家追求精品,很多粗制滥造的小成本项目在立项阶段就已经被砍掉了。“现在市场上在做网络电影这一块的,基本都是大优的项目,所以在量上还是会有一些减少。”

幸存下来的这些网络电影项目则迁徙去了星城国际和酒仙公寓一带,这里租金更高,但由于有更多的院线电影和电视剧剧组聚集,收到优质简历的可能性也更大。这其中便透露出网络电影发展中的另一个趋势:早期的网大很多需要依靠漂亮性感的女演员来吸引流量,但现在更多的剧组开始考虑演员和角色的适配度,也有越来越多的腰部演员愿意投入到网络电影的拍摄中。邵笑前段时间筹备的《排爆手》就邀请到了刘烨、余男作为男女主角。

做选角导演的这些年里,邵笑发现网络电影领域里像张冬这样科班出身的演员变多了,前几年流行的网红跨界演网大的现象反而少了很多。

“网红非常少,我们基本都不太会用,因为网红是生活在滤镜之下的。现在(网络电影)的观众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你再去用一些不专业的演员,观众也不会买单。”

擦边球

网络电影的蓬勃发展却并未能完全解决网大女演员们在这个行业里遇到的困境。决定筹拍自己的第一部网络电影后,导演张坤一为了学习同行经验,看了去年一部票房成绩拔尖的网络电影《霍家拳之铁臂娇娃》。

简介里对这部电影的定义是“女性功夫爽片”,作为一名女性导演,张坤一很好奇在以男性观众为主要市场的网络电影领域,能有什么女性题材的好故事。刚点开看了没几分钟,张坤一就感到一阵不适袭来,“它最大的卖点是现在为数不多的女打星,我觉得这个卖点是好的;但是它在卖打星(这个点)的同时,(女演员)穿的衣服看着有点格格不入。我就觉得,你非得穿成这样吗?”

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导演,好像没有资格批判和抨击这种现象,“毕竟女演员自己还在那儿演,我也不能说什么”。

由于很多网络电影都有“六分钟试看”的营销手段,为了促进观众购买会员观看,很多片方都会在试看的部分里让女演员穿得性感暴露一点、露大腿或者把胸挤大,甚至是拍一些令人遐想无穷的床戏。

张冬刚入行的那两年,正值网络电影野蛮生长的阶段,很多主打性感的角色找上她。那时候她不了解自己的风格,只要是上门的角色都来者不拒,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便是“部部都有一些所谓的软色情,部部都要露个腿、把胸弄得很大”。

大部分网大女演员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都会选择配合,大家也能理解剧组想要“博眼球”的需求。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剧组也会尽量做好对演员的保护:清场、让女演员穿上贴近肤色的裹胸和打底裤、拍摄过程中尽量只拍到锁骨大腿这些部位等等。

张冬只遇到过一次过界的情况,前期沟通中剧组只告诉她会拍一些“很朦胧、很唯美”的场面,结果到了片场,导演突然提出了很过分的要求,且没有对演员做任何保护措施。

“我要是李安,你脱不脱?”导演问她。

“那你是李安吗?”张冬毫不示弱地还嘴。

这场争执最终以双方各退一步结束,张冬比自己预想的“多给了一点”;导演团队也体谅女演员,在拍摄过程中尽量做好保护措施。“最早的时候,(很多网大)都是不专业的团队。那时候什么人好像都能当导演,但其实导演是一个要求很高的工种。”

打擦边球在早期网络电影的制作中是很常见的事,不仅是软色情、软暴力,片名山寨院线大片的情况也很多。邵笑告诉我,前几年如果周星驰拍一部《美人鱼》,那很快就有网络电影的公司筹拍《美人鱼汤》,“以前因为没人监管,大家是为了迅速赚钱。现在基本不会了,网络电影的审查流程其实和院线没有任何区别,大家也都懂得尊重版权了”。

但对于网大女演员们来说,困境远没有到解决那天。不管是爱奇艺、优酷、腾讯提供的会员量数据,还是每家公司自己的数据抓取系统都证明了一点:网络电影的主要受众是男性。因此这个行业里最受欢迎的题材从盗墓、僵尸、怪兽变到军事,但不变的是,这些电影的剧情核心、人物弧光都基本集中于男性角色身上。更准确地说,在大部分网络电影里,女性角色都只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而已。

和张冬合作过网络电影《龙虎山张天师》的导演吴鹰翔提到,现在的网络电影不管是从题材还是IP的选择上,基本都是“男性向”的,“这可能和观影习惯有关吧,男生更爱看电影,女生爱看剧”。

吴鹰翔当初选角时定下张冬做自己的女主角也是因为她在从前的网络电影拍摄中有很丰富的动作戏经验。在现在的网络电影领域里,动作片占比非常大,因此许多女演员会为了得到一个角色拼命练习自己的打戏。“有动作能力的女演员会更受重视,一开始选角色就会问她动作戏怎么样,有没有吊过威亚。”

和前几年相比,吴鹰翔发现现在网络电影时长增长、制作难度提高,但大女主戏仍然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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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筹拍自己的网络电影,张坤一这一年里看了不少网络电影,但当说起她眼中的网大女演员时,她只用了七个字:没有什么存在感。

“除了《霍家拳之铁臂娇娃》,其他我真的想不起来还看过什么女性角色的戏了,而且现在网络电影女配角的戏又很烂,有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她们在演什么。很多演员在演网络电影时比较随意,有时导演不调一调的话很难演出人物本身的质感。为什么院线时间长,因为在不断地围读剧本、调整演技,演员、导演需要长时间沟通。”

顾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自己出演的网络电影时的情景,她郑重其事地坐在沙发上,心里觉得紧张极了,“我怕我做得不好”。顾靖坐着看完了那部电影,又倒回去看了一些细节,觉得自己可以演得更好,但当时拍摄时间有限,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把角色吃透。

想到这里,顾靖会觉得有些沮丧,好像自己离想要的好角色越来越远。

刚来北京的时候没有工作,顾靖把大量的时间花在看电影上。没事的时候她就窝在沙发上,抱着一台红色外壳的戴尔电脑,这是她上大学时买下的。此外顾靖还有三个2T的硬盘,里面装满了下载好的电影,她按照年代、国别、导演全部分门别类放在了不同的文件夹里。没事干的时候,顾靖一天能看上三四部电影。“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地震或者火灾,我就带这三个硬盘走,没别的更重要了。”她开玩笑说。

每每对现状感到沮丧,顾靖总会安慰自己,其实不管是网络电影还是院线电影,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女性演员面临的困境都是相似的。大家都希望能有更多的女性题材,但“如果真的有一个非常好的女性角色给到了我,我的能力能不能把她诠释好,这也是一个要考虑的问题。所以我也会提前充实自己,然后去等待机会,总不能机会来了让它等我,对吧”。

去年进一个剧组之前,顾靖又把费里尼的《大路》翻出来看了一遍。第一次看的时候她刚来北京,待业在家,看到女主角的遭遇,觉得她非常可怜;但等到这次重看,顾靖的心态平和了许多:她的遭遇和她的性格有关系,好的坏的都是没办法的,每个人都有可怜的地方。

“现在不管谁问我,我都不觉得我以前苦过。我知道一定有人比你更苦,有的群众演员一等就是一天,等完以后一个镜头都没有。我现在在追求我想要的梦想,这点苦不算什么。”


放弃

从业以来,张冬有过一次想要放弃的想法。

那时候她刚刚有了从话剧演员转型成为影视剧演员的想法,但就算是大制作里的一个小角色,对于当时的她来说,也是十分遥远的机会。张冬每天闷在家里,不想出门和朋友聚会,也不想再继续演话剧,第一次有了去了解一下别的工作的想法。

她很顺利地应聘上了一家公司的总裁助理,但在写字楼里上班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有意思。每天穿着正装,踩着高跟鞋,帮老板点外卖,做会议记录,张冬觉得一切十分荒谬,自己好像在演一部职场剧,“这不是我的人生的感觉”。

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5500元以后,张冬立刻选择了辞职。走出公司的那一刻,她觉得轻松又快活,“我还是要好好拍戏”,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顾靖倒是一直十分坚定,刚来北京没有工作的几个月里,朋友们每天工作回家,看到顾靖就会劝她:“楼下的肯德基在招小时工,你为什么不去?”顾靖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这并非是因为她看不起这份工作,而是如果自己去做了别的工作,心里要是还想着演戏,那别的工作就做不好;要是不想了,“那演戏的机会就一点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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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当天,张冬刚在酒仙公寓结束了一场选角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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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由于剧组停工,顾靖难得有了两个月的休息时间。每天待在家里,关心疫情的发展情况,顾靖突然开始担心父母的身体健康。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反反复复问自己,如果当初不来北京、在老家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现在是不是可以带给父母更好的生活。她一直知道父母对于她从事演艺圈的工作不太赞同,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补偿父母。

“我一直都没有动摇,但是现在回想,如果我一直不按照他们的想法做,是不是不太孝顺?”

放眼整个网大演员圈,张冬和顾靖都已经是其中较为幸运的个体。张冬告诉我,当初和自己一起进圈的女演员大多数都已经退圈,有的是因为担心圈内的潜规则,有的是因为太久接不到戏。离开的朋友有的选择了结婚生子,有的开了淘宝店。“我觉得也挺开心的,大家还是朋友,我每次杀青回来会一起聚餐。”

张冬觉得自己能在这个行业里一直待下去,心态好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刚从话剧圈转型的时候,张冬老是遇见临开拍前被换角的尴尬情况。

第一次是一部院线电影的女配角,经纪人打来电话告诉她坏消息的时候,她正在片场休息,两人互相鼓励,决定一起争取下一部。第二次遇到类似事件的时候,经纪人没忍住在电话里哭了,张冬原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看到周围的人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被伤害,她感觉很难过,“实际上是我不够好,所以人家把我换掉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张冬下定决心要在网络电影领域继续努力下去。“大制作我演不到女一号,但小一点的片子就可以演到女一号。”

“你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线明星吗?”在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问张冬。

“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事,我觉得首先你要当个好演员,如果你总想挣钱什么的,你就做不到这个事儿。但如果我的价值让我做一个这样的(网大)演员,那做这样的演员就是我的价值了;如果能力只能做到这步的话,你要认这件事。”

“当演员还是要心态好,要不然熬不住。”她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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