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男被嫌弃的十年

嫁人不嫁凤凰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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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凤凰男”一词再度引起热议。

事情的起因是昔日“杭州保姆纵火案”的当事人林生斌在微博宣布再婚生子,与此同时,林生斌前妻的哥哥朱先生发文称林生斌“营造人设”、“让年事已高的前岳父岳母请律师和自己打官司分赔偿金”。

一时之间,林生斌成为了矛头所向,网友一方面指责其故意树立深情人设,一方面指责其对前岳父母的态度。“远离凤凰男,会变得不幸”成为一种常见的评论风向——在网友看来,原本在理发店工作的林生斌是凭借前妻的家庭帮助,才逐渐走上人生巅峰,结果反倒在这段感情中成为了一个“渣男”。

事实上,“凤凰男”每每在社交媒体中登场,都伴随着冷嘲热讽。

6月初,一名衡水中学学生因在演讲发表了“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的言论,而被认为是未来凤凰男的储备军。

“凤凰男”这种自诞生以来就饱受争议的负面标签,更多被用来定义婚恋中的一种男性类型,那么,凤凰男究竟在婚恋市场有多不受待见?十多年来,凤凰男为什么始终不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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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以女性用户为主的小红书平台,搜索“凤凰男”,你将会得到几乎一边倒的“凤凰男劝退帖”:

“腹黑凤凰男的套路,到底有多恐怖?”

“凤凰男的劣根性到底有多难根除?”

“为什么凤凰男的母亲一般都很难相处?”

“不离开凤凰男,你都不知道自己人生开了挂啥样”

……

在小红书,和凤凰男结婚被称作是“扶贫式下嫁”,而事实上,小红书的现象只是凤凰男在婚恋市场广泛受到排斥的一个缩影。

早在2013年,《大西洋》月刊就曾对35500多名中国单身女性的婚恋观进行过调查,调查显示,最不受单身女性欢迎的就是“凤凰男”,尤其是对于从小在城市富裕家庭长大的“孔雀女”来说。

凤凰男遭到嫌弃的原因包括:没有安全感、担心失败、小气吝啬、自卑,以及把原生家庭置于自己的小家庭之上,换句话说,拖家带口来谈恋爱。

自称凤凰男、每天打三份工的《非诚勿扰》男嘉宾栗斌宇,是近几年来少见的偏正面的凤凰男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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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一名金华男子的征婚贴《我就是凤凰男,我不完美,但我会创造完美的,这样的我你敢不敢要?!》引起争议。在这则征婚贴中,被抨击最多的是这位“凤凰男”提出的不平等择偶标准:

1.最好是独生女,实在不行也可以接受有姐妹的,但是不接受有兄弟的

2.房产证需要写公婆的名字,并且婚后公婆会搬进来同居,自己未婚的大姐也会来长住

3.婚后如有婆媳矛盾自己会优先照顾父母情绪,希望女方能谅解

4.自己要赡养父母,无力出高昂的三金和聘礼,希望婚礼从简

5.无论婚后生育几个孩子都要随自己姓,年夜饭也必须在男方家里吃

6.婚后的收入投资全交由男方打理

这位男子列出的标准被网友指责是典型的“凤凰男式择偶”:一味偏袒自己原生家庭,希望榨干女方家庭,娶老婆就是为了找个人一起承担自己的责任……

更令女人们对凤凰男望而却步的,是许多与凤凰男步入恋爱、婚姻的女性的亲自现身说法,告诫单身女性远离凤凰男。在小红书、豆瓣、知乎等网络社区,此类帖子比比皆是,在这些故事中,虽然女方对凤凰男全心付出,最后却受到了男方的怨恨甚至背叛。

一位曾与凤凰男恋爱的女生提到男方曾向自己借1万块钱,但因为自己还是学生就只借了2千,最后凤凰男因此提了分手,并对她说,“我永远记得你像施舍叫花子一样给了我2千块钱,你眼里的歧视和厌恶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2019年也有一则讨论度很高的“南艺女生给凤凰男作小三”的帖子,发帖人称自己的凤凰男老公不仅出轨后不想离婚,还带着第三者住进自己家里,并用女方爸妈买给女儿的燕窝给第三者补身体。

全网声讨凤凰男的舆论高潮可能还要追溯至2016年春节的“上海女孩逃离江西农村”事件,虽然此后被证明这个帖子是杜撰,却着实引发了一场全网关于凤凰男的大讨论。

在这帖子中,和男友回家过年的上海女孩称自己乘火车、转了一次车又搭了一种类似拖拉机的车,才辗转来到男友家里,结果迎接自己的却是一顿黑乎乎的令人难以忍受的饭菜,并称自己决定明早就离开。

虽然是杜撰的故事,但“上海女孩”发布的照片切中了大众对于农村落后现状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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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则细节经不起推敲的假新闻之所以能够引起热议,除了“凤凰男”这个屡试不爽的当代婚恋痛点外,还有其背后蕴藏的城乡差距现状——这也被认为是“凤凰男”问题的核心,因为无论是凤凰男受到嫌弃的家庭观念、消费观念、性别观念,亦或是容易自卑的敏感心态,都被认为和农村出身的背景分不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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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男”的标签,最早出自在2007年的天涯婆媳论坛一篇名为《GP(公婆)坚持同住,XF(媳妇)打掉6个月孩子提离婚》的帖子,在这篇帖子中,写手午后的水妖以“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的典故,将这类人群定义为“凤凰男”

所谓“凤凰男”,大抵就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几代人中第一个进入城市工作的孩子”。

他们的典型特征是:出身于农村或城市收入水平较低阶层的家庭,父母亲戚大多没有什么学历并且思想封建落后,通过自身努力读书考学摆脱原生家庭环境,进入城市工作并收入尚可,但因为心中憋着要出人头地的愿望而时刻自卑敏感,并且同时因自大而视提携亲戚、无条件维护父母为己任……

在这篇写手帖中,不同的家庭背景和生活习惯让农村出身的男方父母与城里的媳妇因为价值观的不一致处处针锋相对,而“凤凰男”也从最初对女方恩爱有加戏剧性地转变为完全站在自己父母一边。

最终故事以媳妇打掉怀胎六月的孩子为结尾,并且附赠了打掉孩子后发现胎儿是重男轻女的公婆心心念念的男孩这样的小彩蛋。

虽然这个帖子的真实性存疑,但是其中矛盾激烈、细节丰富的故事情节迅速引起了剧烈的讨论,从此也有了可以用来对出身卑微的男人所具有的自卑敏感、大男子主义、思想愚昧等特质一言以蔽之的“凤凰男”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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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涯热帖发布的同一年,根据作家六六的小说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双面胶》上映,这部电视剧恰好也讲述了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的凤凰男与上海城市女生的婚姻故事。

在众多农村亲戚不断索求物质帮助、婆婆长住家中用落后的三纲五常、男尊女卑思想来要求媳妇的情况下,原本幸福的家庭最终以孩子受伤、男方家暴、四分五裂为结尾。电视剧中留下了相对温馨的两人重逢的开放式结局,但小说则以妻子被丈夫家暴致死的黑暗情节作为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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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样的故事构思并非完全是作者的阴暗揣测,类似的家暴甚至故意杀人案件正因城市婚姻结构的变化,在近几年不断发生着。

2010年的江苏常熟,婆婆刘秀英因为矛盾积累和生活琐事,将汽油泼向媳妇徐某后,打斗中持刀向对方颈部连捅十几刀,最终导致对方死亡。

在这起恶性杀人案件背后,正是一个相似的凤凰男与城市知识分子家庭的故事。从小家庭贫困的的董岗彪通过读书考学成为江苏一所大学的教师,随后与同事、当地女孩徐某结婚并搬进了对方父母出资购买的房产。

在妻子因婆媳关系不断恶化、家暴等问题提出离婚时,年事过高不会被轻易判处死刑的母亲“恰巧”杀害了妻子,男方全身而退分得财产并且很快走入了新生活——这样的结局难免在案件曝光后引起人们对整个事件缘由经过的种种猜测。

而后“北医三院孕妇死亡事件”、“阿里p8 170万年薪凤凰男征婚事件”等新闻事件,更是一步步将凤凰男推到了风口浪尖;与此同时,一些成功人士也被追加了“凤凰男”称号,比如刘强东、赌王何鸿燊、李嘉诚,甚至在一些营销号的文章中,被提及的古代人物也会被称为凤凰男,比如司马相如和刘彻。

不止如此,“凤凰男”一词的诞生,也让看客们为总结国外的诸多新闻事件找到了最佳词汇。

比如三星帝国长公主李富真141.13亿韩元赡养费离婚事件,也被网友总结为“财阀之女不顾家族反对嫁给小保镖,小保镖却不知上进,混吃等死,在长公主忍无可忍提出离婚后,小保镖立刻翻脸提出瓜分大笔财产”的功利凤凰男上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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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凤凰男差不多同期出现的,象征富裕家庭出身的“孔雀女”一词,如今已经鲜少被提及,成为时代的眼泪,而凤凰男却作为一个根深蒂固的标签,保留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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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三差五就拖家带口进城来以道德绑架的方式要求帮忙的各路亲戚,认为父母一切都是对的、不顾另一半感受无条件维护父母的愚孝,自卑与自大共存导致的敏感,甚至机关算尽、一切温柔体贴行为只为以后可以光明正大以丈夫的身份“吸血”城市家庭的极端功利主义……

这些早年的凤凰男语境下的标签,已经在十多年的发展中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如今在互联网的讨论中,只要从经济相对不发达的地区来到大城市工作的,或者依靠过女方家庭的男性,都可能被称作“凤凰男”,而这个词也逐渐被和“小镇做题家”、“大男子主义”等词连结在了一起。

当本就不简单的恋爱和婚姻关系中夹杂了性别和阶层差异问题、而原生家庭又不断在二人关系中插手干涉时,情况往往会变得更加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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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结婚时代》中郭晓东扮演的何建国,到《流金岁月》里杨玏扮演的章安仁,影视剧中的凤凰男角色往往都是较为负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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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斥凤凰男之所以能够带来共鸣,除了性别身份上男性对女性的伤害外,还有知识移民阶层带给都市女性的伤害。

随着城市与农村间人口流动的加大,越来越多的女性在工作、学习中结识了不同出身的恋爱和婚姻对象,难免都会遇到三观和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和矛盾。

就像《新结婚时代》中,刘若英饰演的顾小西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嫁给何建国仿佛嫁给了他全家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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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写手帖还是影视作品的大热,虽然可能有夸张和演绎的成分,也正是因为看到了身处相似关系中女性孤立无援、无处诉说的状况,让读者和观众发现“原来有很多人面临着和我一样的问题”。

但这样将矛盾戏剧化的叙事方法,其实不仅仅是在控诉婚姻烦恼,其实也夹杂着城市阶层与外来人口之间由来已久的差异和矛盾,在收获流量的同时也加强了人们对凤凰男的刻板印象。

外加近几年与个别心狠手辣的凤凰男相关的极端社会案件的曝光,也让人们在对这样的婚姻关系多了一层恐惧的同时,对凤凰男这个标签又更添一层嫌恶。

对于凤凰男来说,在婚恋关系中获得的审视要远多于普通男性,这也就意味着,优点和缺点都会被无限放大。

以“非典型凤凰男”林生斌来说,当他对亡妻表达深情与怀念时,众人将他造神,奉为好男人的代表;但当他不再完美无瑕,所遭到的反噬也必然是加倍的,而这种反噬又将为人们口中的“嫁人别嫁凤凰男”增添又一重事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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