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怎么总在江浙沪城市鄙视链最底端?

地域歧视的炮灰,该停一停了。

ELLEMEN

这几天,一个“浙江小地方人孝道金字塔”的段子在网络上流传甚广。

网络

除了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生活着实不易之外,我们也在这个段子里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被百般嫌弃的苏北地区,这次barely被开除江浙沪籍了。

不出意料,在江浙沪城市鄙视链里,苏北又一次沦落到了底端。

ELLEMEN

提起苏北,即使是从不了解江浙沪鄙视链的外地人在长三角生活几年也能数出来几个刻板印象:穷、土、爱骗钱、偷东西、愚昧落后……

击溃一个苏南人的审美自信只需要一句“你今天穿的好像苏北人”;而从有些苏南人口中说出来的“你人这么好,一点也不像苏北人”的“赞美之词”,也让苏北人只能嘴角抽搐笑不出来。

直到现在,苏北孩子出省上大学,走进宿舍看到一位江苏老乡,还是有可能被对方家长以一句“原来是刚波宁(长江以北的江苏人)”划清界限。

在影视剧里,苏北人也常常以相对负面的形象出现。《欢乐颂》里富二代曲筱绡是上海人,女企业家安迪来自浙江;双商常常掉线的邱莹莹和她有处女情结的男友应勤则来自苏北地区的盐城。电视剧《老房有喜》更直接地开出地图炮,借用苏北人的粗枝大叶来衬托上海人的做事精细:“上海人做事分厘不差,多一下你就不是上海人。(炒菜)炒五下是上海人,炒六下就是苏北人。”

图片来源:豆瓣

江苏地处中原文化、江淮文化和吴文化的交界处,不同的生活习惯、经济发展水平、甚至语言体系都让江苏成为我国最大的内斗省。因为苏南人热爱与其他地区划清界限、而其他江苏地区不甘心就此被分出三六九等,甚至硬生生挤出一个“不如苏南但远超苏北的”苏中地区,在这样的定义下,狭义上的苏北包含的是徐州、盐城、淮安、连云港、宿迁这五个不靠长江的城市。

“苏北一哥”徐州
网络

言语上的嫌弃与讽刺是最轻的,每一个勇闯苏南、上海地区的苏北人,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隐瞒自己苏北人的身份。一位苏北女孩曾在社交媒体上倒苦水,沪漂的她在租房过程中屡屡因为“苏北人”这一身份遭到上海房东的拒绝,理由十分简单:房子租给苏北人,会被邻居说闲话。

不仅是租房这样的小事,苏北人在婚恋大事上受到的歧视也不少,苏北男孩与外省女孩交往也许会一切顺利步入婚姻,但是与相邻城市的苏南女孩在一起,就有可能被其家长奚落嘲讽、百般阻挠。苏南地区的家长们甚至会从孩子很小的时候就给他们灌输一个观念:不要和苏北的男孩/女孩谈恋爱,苏南人是不嫁苏北人的。

如果一个苏北人去全国任何一个地方工作,都有大展宏图、闯出一番事业的可能。不过如果他去的地方是苏南或者上海,那遇到招聘歧视的可能性就大了不少,很多企业会在招聘启事里直接写明“不要苏北人”。找到了工作以后,苏北人还可能会遇到恶意拖欠工资的极端情况,谁听了不说一句惨。

虽然现今绝大部分的地域歧视都是老一辈的固化思想和刻板印象,年轻人身上也许很难再出现将地域对立的情绪表达在行为和语言上的场面,但是当不愉快的个别事件发生时,耳濡目染的年轻人也难免会在心中嘀咕一句“果然是苏北人”。

ELLEMEN

如果在搜索引擎中以“江苏男人”为关键词,会发现人们最常搜索的问题是“江苏男人到底小不小气”;但是众所周知,内斗大省怎会将苏北囊括进江苏——如果搜索“苏北男人”,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就会变成“苏北男人真的都是大男子主义吗?”

不得不说,苏北男人靠一己之力,拉高了江浙沪地区男性的阳刚含量。

这种“大男子主义”体现在家庭生活里,则是备受诟病的重男轻女思想。

《欢乐颂2》中来自苏北的应勤曾因为“处女情结”引起观众的不满
图片来源:豆瓣

“生男孩才能传宗接代”、“女儿嫁出去就不再是家里人”的思想在苏北曾经是主流:由于村落中家家户户都相互熟识,在固定的小范围社交圈里,没有儿子的家庭会被光明正大地嘲笑和奚落。

“重男轻女”的罪名实在太重,为了不随意做下判断,我们特地请教了身边一位来自苏北的朋友杨杨,想要了解一下苏北家庭的真实情况。和大多数苏北家庭一样,就算是在计划生育最严格的年代,杨杨的家里仍然是标配“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她从小也听闻了许多身边苏北家庭为了能生出一个儿子有多拼的故事:不给女儿上户口、辗转多地生孩子、甚至女儿生下来就送人……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指的是父母不会再给成年后的女儿经济扶持;然而可笑的双标是,一些不够富裕的苏北家庭会要求女儿倒过来补贴家里、帮助弟弟。

杨杨告诉我们,在一些村子里,女孩子读完初中后家长就会让她们中断学业进厂打工甚至嫁人,赚来的工钱和结婚的彩礼钱,则会被家长收走拿去供家中的男孩读书、买房。即使是已经富裕起来、甚至经济水平远超一线城市中产的苏北家庭,有些还是会固守重男轻女的顽固思想,计划着要把家中十余套房产都留给儿子。随着时代的发展,杨杨觉得这一现象这两年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许多苏北家庭都开始重视女儿的教育和事业发展。

层出不穷的婚闹新闻常常会指路苏北。“公公强吻新婚儿媳”这样的“扒灰”风俗,时不时在网络上被议论。不过很多苏北人也反驳,这种陋习并非苏北独有,存在于全国农村,单凭这一点给苏北扣上“重男轻女”的帽子实在有些不合理。

在这样的环境下,新一代的年轻苏北人就算逃到海角天边也一样要被父母催婚、催生,比如一张将露着生殖器官的小男孩P在山水风景图上的海报依旧是苏北婚礼新房布置的必备单品。

“一个两个不多,三个五个刚好,别忘了还得生儿子,不然你赚的钱都给谁去”——如果不想听父母从早到晚在你耳边这样唠叨,新婚夫妇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靠着“工作太忙”的借口推脱父母让自己回家的邀请。

ELLEMEN

长三角地区人民对苏北印象不佳的另一重要原因就十分实际了:在他们的口中,苏北和贫穷一词挂钩。

杨杨还能清晰记得自己每次从上海回到苏北老家的情景:从连云港机场开车出发,开着开着公路渐渐变成了土路,再往前走一段,连路灯也没了。等到车开进村子里,路边出现许多在吃垃圾的野狗;如果是晚上,还得格外小心,因为村子里没有任何照明路灯,“晚上开进来一辆电动车,车灯能把人眼睛晃瞎。”好不容易开回家,家里却连自来水也没有,只能靠自家接通的地下水源进行生活。

杨杨描述中的村子和大多数人刻板印象中的苏北农村类似:脏、乱、差,无人打理,经济落后。那么现实是不是真的如此呢?

淮安农村
网络

先让我们用数据来说话,和同省的苏南地区相比,苏北在经济这一块儿,确实发展得不太行。和苏州、南京这样的地方相比,位于苏北的徐州、连云港等城市,不管是总GDP还是人均可支配收入,都呈现被碾压的状态。

当然,这也不是苏北地区的错,毕竟苏州、南京、无锡等市的GDP单拿出来,均是以一城敌一省的强市。因此,和苏南相比,苏北的经济的确要矮一头,但究其原因,还是前者实在太富有了。

不过如果放眼全国,那么苏北远远还谈不上贫穷或是落后。最新出炉的国内2020年GDP百强城市排行榜里,江苏13市全部进入了80强,就算是常年处于吊车尾地位的连云港和宿迁,都分列77和79位。整个苏北地区的经济总量,实力也超过了全国近一半的省份。

再来看看单独的城市发展水平如何,苏北一哥徐州是全国第35个拥有地铁建设资格的城市,紧随于各省会之后。而在国内高铁可直达城市排名中,徐州也仅次于北京、济南、上海,苏北五市也拥有自己的高铁网络。GDP方面,2020年排名27的徐州更是力压在大部分人看来以有钱著称的温州、绍兴等城市。

2020年12月,盐通高铁开始运营
网络

当然,话又说回来,不管苏北的经济状况到底如何,一棒子把所有苏北人打死的地图炮原本就是不合理的。苏北地区虽然在整体经济水平上不如苏南地区,但从来也不缺富豪,杨杨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杨杨的爸爸18岁高中毕业以后就辗转在南京、威海、上海等地打工,一直到2006年才时来运转,开始赚钱。正是由于年轻时在苏北地区的贫穷生活,杨杨爸爸在攒到一定存款之后,立刻全款在上海买下了三套房,全家也从苏北搬去了上海。这样的现象并非孤例,杨杨告诉我们,现在苏北农村之所以呈现出一片破败、衰落之象,其实更多是因为大量年轻人已经离开了农村地区,村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小孩。因此,很少有家庭愿意出钱出力来修整路灯、水管这样的基础设施。

在上海坐拥好几套房的苏北人,在外仍然要忍受其他人对自己家乡的嘲笑和歧视,心里的委屈大概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吧。

ELLEMEN

要说苏北为何在长三角备受歧视,那么追根溯源,上海人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可不小。苏北人早年出现在上海的形象,大多带着难民的身份。20世纪初,黄河流域多次发生大洪水,苏北地区生灵涂炭,再加上当时频频发生的战乱,许多苏北难民大量涌入苏南和上海。

初来上海的苏北人语言不通,大多只能从事黄包车夫、搬运工这种相对底层的体力活。上海社会局曾经对上海的人力车夫进行过调查,在《上海市人力车夫生活状况调查报告书》中深入分析了304名人力车夫的籍贯状况,其中苏北人占总数的95.7%,而苏南人人从事这项工作的人数尚不到1%。

网络

许多难民离开故乡后缺乏约束,难免给富裕地区的人民留下了苏北贫穷、素质差的印象。黄包车夫不高的收入无法支撑他们拥有高雅的兴趣爱好,因此在许多人看来,嫖娼、抽烟、饮酒、赌博是苏北人中常见的消遣方式。

到了和平年代,苏北人仍然热衷去到苏南和上海地区工作。不过,随着改革开放以后,上海下只角的苏北棚户区拆迁,许多苏北人在上海扎下根来。不管是从语言还是行为习惯上,这些人都早已听不出来是“刚波宁”了。遗憾的是,苏北人虽然渐渐不再被人歧视,但歧视本身并没有真正消失,在鄙视链里代替苏北人成为最底端的是大量来上海务工的安徽人。

逐渐拆迁的上海棚户区
网络

尽管现在江浙沪地区对于苏北的歧视已经越来越弱,但是江浙沪地区的城市鄙视链,从每一个婴儿降生开始,就已经绑在了他们身上。

和江苏“南北打架”不同,浙江省内的城市鄙视链是发散式的。每个城市以自己为中心,向四周不断发散,各个城市之间互相鄙视、互相伤害。唯一一个能从其中逃脱出来的城市,大概也就只有省会杭州了。

当然,长期站在这条鄙视链最上端的自然是江浙沪唯一一个一线国际大都市——上海。一位网友将上海形容为一个长着高贵冷艳脸庞的贵妃:“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冷漠与自我,容不得别人半点调戏与挑衅。在她眼里,所有江浙的城市都是辣鸡。”

不过随着大城市生活压力越来越大,这条鄙视链也隐隐有破裂之感。前几天在网上引起许多人共鸣的“浙江小地方人孝道金字塔”就已经证明,害,不管是杭州还是上海,在父母的眼里可能都比不过孩子回老家工作。

问:如何才能成为江浙沪爸妈心中的顶级大孝子?

答:和同城年轻人结婚后,住在隔壁小区,每天下班后都能回家吃个晚饭。

江浙沪有多大,鄙视链就有多长。与其抱怨为什么自己的家乡总是处于鄙视链下端,不如早早从这个逻辑中跳出来。毕竟,来自宿迁的刘强东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苏北男孩,也可以很优秀。

This content is created and maintained by a third party, and imported onto this page to help users provide their email addresses. You may be able to find more information about this and similar content at piano.io
广告 - 内容未结束请往下滚动
更多 From 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