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指挥家」每月领600低保,弱智变天才的神话破灭了

舟舟,一个对80后来说并不陌生的名字。出生于1978年4月1日的他,很快就要42岁了。如今,他和父亲每月靠600元的低保为生,居住在深圳一家残疾人艺术团提供的出租屋内,“回想”起那些年四处游历的生活,舟舟只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太“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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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武汉歌舞剧院的大杂院内,交响乐团的乐手们正在紧锣密鼓地排练着,台下,低音提琴手胡厚培年仅6岁的儿子舟舟在一旁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乐团指挥的动作。

在一曲终了的间隙,小提琴手见舟舟学得起劲,便招呼其他几个乐手一起,合奏了一曲《卡门》,由舟舟登台“担任”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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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这一在出生时便被医生宣判了“死刑”的唐氏综合征儿童却出乎意料地“完成”了曲目。父亲胡厚培因此送了他一根缠着黑色胶布的筷子,充当指挥棒。

而舟舟此后的人生际遇,也因此而变得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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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在湖北电视台工作的导演张以庆在武汉歌舞剧院内拍摄一位贝斯手的纪录片,无意中发现了在台下“比划”得起劲的舟舟。

偌大的排练室内,角落里的舟舟身穿一件绿色T恤,随着音乐的节奏学着台上指挥的动作,挥舞着一支铅笔。当时乐团里的指挥戴一副框架眼镜,演出中途时不时会有手推眼镜的动作,舟舟便也“依葫芦画瓢”地复刻了出来,只不过,他的鼻梁上一直空空如也。

这一画面在张以庆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他既着迷于这位先天智力障碍的儿童身上那股对音乐的无端“热情”,又感动于整个剧团那些年里对舟舟的默默关照。不只交响乐团,楚剧院、话剧团里胡厚培的同事们都很照顾舟舟,化妆师们时不时会为他画上脸谱,也有演员们教他朗诵屈原的《国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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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以庆向台里申请,以1分钟500元的经费拍摄了后来名噪一时的纪录片《舟舟的世界》。为了不打扰舟舟的“正常”生活,摄制组的同事们每天都跟着他漫无目的地“闲逛”,耗时一年,录制了二十多个场景,尽可能还原了当时舟舟生活的原貌,为了防止放在他身上价值8000元的微型话筒掉进马桶里,工作人员们不得不陪着他一起上厕所,并为他穿戴整齐。

1998年5月,这部经过精心制作的纪录片在湖北卫视首播,随后,中央电视台为其增加了7分钟的内容,分上、下两部在国际频道播出,很快,便有法国、德国的电视台相继买下这部片子的播出权,舟舟因此第一次出现在国际社会的视野中。

中国电视纪录片最高学术奖唯一大奖、最佳导演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张以庆因此一战成名,而同样被改变的,还有舟舟此后的人生。

随着节目的播出,父亲胡厚培开始陆续接到电话和信件,起初,只是一些同为唐氏综合征患者的父母向他请教教育方法,一年后,他接到来自中国残疾人艺术团理事长刘小成的电话,邀请舟舟参加由残联举办的新春晚会。

刘小成为此找了5家乐团,只有中国歌剧芭蕾舞剧院的交响乐团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对方的团长表示,“我们就陪舟舟玩玩吧,他比划他的,我们演奏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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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是这次演出,让舟舟彻底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瑶族舞曲》、《拉德斯基进行曲》,舟舟随着音乐的起伏挥动着手里的指挥棒,赢得了在场外国使节们的一致好评。

此后,在中残联的帮助下,他辗转重庆、深圳、上海等地,一次又一次收获鲜花和掌声。

参与录制《实话实说》,还在“中国特奥世纪行活动”的慈善晚宴上和刘德华、施瓦辛格等明星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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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8月29日,在世纪剧院的一场汇报演出结束后,江主席和舟舟亲切握手,还为他在蓝色小本子上签了一个名,由此拉开了舟舟访美之行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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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残疾人艺术团的带领下,他走遍了西雅图、旧金山、纽约、华盛顿等几大城市,还登上了被誉为“世界级音乐殿堂”的卡耐基音乐厅的舞台,与“美国十大交响乐团”之一的辛辛那提交响乐团合作演出。三大洲、五个国家,鼎盛时期的舟舟一场演出能为乐团带来3万美元的收益,朱镕基总理曾在接见他时表示:“你指挥得很好,你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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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被推上舞台的舟舟从一个智力不足40的先天性智障患者成了人们眼中的“天才指挥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被视为“音乐神童”。

但在幼年时期,他则有着完全相反的遭遇。小时候的舟舟跟别的孩子在外面玩,其他家长看见自家孩子跟他在一起时,总免不了一顿训斥:“你怎么跟个傻子玩?”甚至,就连邻里之间闹起矛盾来,舟舟的爸妈也会被恶语相向,“你不就是生了个苕嘛!”(苕,湖北方言,弱智的意思)

“长到十几岁时,还因为智力缺陷被带到野外脱得光光,还是我老同事发现后,弄了几张报纸,把他裹着送回家。”父亲胡厚培在回忆起这些事情时显得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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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录片《舟舟的世界》开始的地方,湖北省心理卫生协会的崔教授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智力测试,面对“钟表有什么用?”、“球是什么形状?”、“你过过国庆节吗?”、“你今年几岁了?”等等最基本的问题时,舟舟都只能给出一句“我不知道”作为答案。

即便是成名之后,虽然自带“明星光环”,但每个来围观、拜访他的人或多或少都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人们跟他握手的时候,总克制不住好奇的目光;交谈中的溢美之词无法掩饰哄小朋友时惯有的温柔口吻;来看他演出的人们,更多是出于‘走近科学’式的猎奇心态。”

在披天盖地的媒体报道和主流声音的宣传下,常识被搁置一旁,事实被简化成一句:“一个弱智儿童,原来是个天才。”而正是这种源于大众的猎奇心态,让舟舟逐渐异化成了一个符号,不仅如此,主流态度甚至容不下任何质疑的声音。

父亲胡厚培早在2003年时,就在《从弱智到天才:舟舟的故事》一书中表达过自己的观点,他并不觉得儿子是天才。15年后,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时,他又一次重申,“舟舟就不是一个指挥家,他无法训练乐队,一个指挥家所应有的那种素质和造诣,他都不可能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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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是国内还是美国的乐团,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这一点,“他们不介意舟舟是不是专业的指挥,他们有经济上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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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中残联曾提出給舟舟一家提供北京四环一套房子的使用权,条件是不能让舟舟接私演,被父亲胡厚培拒绝了,“拿了东西,就要受制于人。”

他带着舟舟回到武汉,发挥舟舟的商业价值,为妻子支付化疗费。

2006年,华中科大武昌分校曾开出4万8的月薪,成立“舟舟交响乐团”,让其担任指挥。胡厚培最初答应了,但只合作了一年,就因为对方根本不懂艺术而分道扬镳。

2008年,胡厚培在和公司合作出现多次分歧后,决定自己接手乐团单干,但因为不善经营,乐团赔了不少钱。当时,舟舟自己走穴,能赚不少钱,但只要和乐团一起,就会赔钱,胡厚培不得不拿前者填后者的窟窿,以期维持整个乐团的运转。

直到2013年,舟舟走穴收入锐减,乐团入不敷出。

乐团解散后,舟舟去了北京一家民营残疾人乐团,那里已经不再有为他而设的交响乐团,取而代之的只有民乐团。生活条件也一落千丈,舟舟和四五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接不到活的时候,他只能伴着CD音乐对着音箱指挥,有时,还间或客串些小品里的小角色。

十多年过去了,舟舟从一年接168次演出到每年的演出数不足10场,日渐苍老的父亲带着他去剧院报道时,甚至还会被保安拦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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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舟舟因胸痛到医院检查,不幸查出肺癌,当时医生对他的预测是,可能活不过九个月。父亲带着他四处求医,最终辗转到了深圳,奇迹再一次降临到这位“神童”的身上,经过半年多的治疗后,舟舟康复了。

正是在这一年,胡厚培为舟舟签下了深圳点亮生命残疾人艺术团,因为这家乐团愿意为他组织有交响乐队的演出,且同意为父子俩安排食宿。在深圳低山村一间不足10平米的小房间内,摆着两张双人床,父亲会时不时出去为他买几个烧卖,改善一下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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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四年过去了,舟舟已过“不惑”之年,比起年轻时穿燕尾服、打领结登台演出,如今的他胖了不少,不足1米5的身高,体重120斤。他依然每天在房间里听听音乐,对着音箱挥一挥指挥棒,更多的时候,他热衷于微信游戏“跳一跳”,最高纪录能跳1000多分。

在2018年的一场广州慈善晚会上,动作跟不上音乐节奏的舟舟有些难堪地左顾右盼,主持人只好提前结束这场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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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舟舟而言,智商不到40的他虽然不清楚“天才指挥家”的名号意味着什么,但在深圳的这些年里,他常常表现得“垂头丧气”。

20多年来,他已经养成了自己理行李的习惯,父亲胡厚培解释道,“收拾行囊在他的意识里代表着有事可做,是被需要的、充实的,每当他觉得无聊,他就开始整行李。”

他也对媒体的采访“见怪不怪”,每当有自称记者的人出现,他会下意识地问上一句,“哪个栏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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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潮水褪去,一个被遮蔽了许久的问题逐渐进入公众视野:舟舟到底会不会指挥?

对此,第一代女指挥家郑小瑛早就撰文指出,舟舟的指挥不过是“跳一个指挥舞”,作为音乐圈内人士的父亲胡厚培也再清楚不过了,他深知一些音乐界的人非常反对舟舟,但在儿子一举成名的那些年里,“真的没有人问舟舟是不是指挥家的问题,大家只听感人故事,我没有机会讲,去破坏那个氛围。”

他坦言自己在当时的舆论环境中,没有发出声音的能力,只能陪着儿子一起,充当公众眼中“励志的符号”。

在舟舟成名的年代,电视和纸媒是强势媒体,也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那种压倒性的声音让很多人认定,舟舟就是一个拥有无法企及音乐天赋的神童。不仅这一家人,当时各个乐团的成员们为了帮助完成这一“神话”,不得不开启一场场“皇帝的新衣”般的演出。

原武汉歌舞剧院歌剧团团长韩梦国承认:“当时舟舟所有的指挥都是要梅指挥排完了以后,他上去比划一下,跟着节奏来。外行看起来绝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指挥,但是我们看了,乐队都知道,心里都明白。”

乐队的另一位指挥,后来成为舟舟商演团队团长的徐启川回忆:“那个时期演出很多,舟舟真的是养活了一个乐团,使很多人有饭吃,不至于失业。”

当时的武汉歌剧院副院长赵祖荫更是直言不讳:“你能抗拒那个潮流吗?以钱为中心(的年代),有钱放在那儿,你不去抢?”

当年,张以庆拍摄《舟舟的世界》的初衷是想引起社会各界对残障人士的关注,从舟舟一家的短期际遇来看,他的目的达到了,但若将时间线拉长至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就会发现,人们关注的永远只是一个被赋予光环的个体,而非一整个群体。

真相是什么,似乎并不重要,舟舟后来过得怎么样,可能也不那么重要。在愈发众声喧哗的时代,人们从未像现在这样可以发出来自个体的声音,在信息如潮水般更替的互联网上,大家的注意力变得空前短暂而易逝,一波一波的热点袭来,又旋即被淹没,不再有人关心一个过气的“指挥家”,天才也好,弱智也罢,当他的“商业价值”被消费殆尽之后,也只能沉归谷底。



参考资料:
1.纪录片《舟舟的世界》,张以庆,1997;
2.中国新闻周刊,《舟舟“不惑”:曾经“天才指挥家”的命运曲线》;
3.梨视频,《被遗忘的“天才指挥家”舟舟》;
4.Figure《“天才指挥家”的魔幻人间40年》;
5.新京报,《“天才指挥家”舟舟的中年》;


撰文 & 编辑:Maa Lau/部分图片来自纪录片截图和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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