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些动物“不可吃”?

正规养的,什么肉都吃得。野味偷猎的,什么肉都莫吃。为那一口肉,让物种消亡、生态崩溃?实在不划算。

image

上海公园里,保安打死了一条落水的流浪狗。视频流到网上后,有人在那个水池边设了个祭奠角,正中摆上狗的照片,左侧竖上黑白海报,上书“所有的生命都值得温柔以待”,几十束黄白菊花环绕着如下供品:糖果色的狗玩具、白蜡烛、肉干和鸡腿……

等一等,肉干和鸡腿?不是说“所有生命”吗?

所有动物都是平等的,但有些动物更加平等。没人为小鸡奔走呼号,反对吃狗肉者则为数不少。为什么韩国人视狗为营养丰富的“香肉”,美国人则将其看成“绝不能吃”的朋友?有的动物只是盘中餐,有的动物被看做低贱肮脏,有些则是朋友、家人甚至“主子”,原因又在哪呢?

朋友,你听说过安利吗?有些理念好比寄生虫,能侵入人体,能复制自己,能感染他人。安利传销、习俗宗教、还有对待动物的态度,都属此类。这种理念叫“模因”,能复制扩布的DNA是基因,能复制扩布的思想或行为则是模因。模因和基因都是“复制子”。生命,只是接受复制子的“载体”而已。

有些心理是先天决定。天性有几个特点,一是环球同此心,不论种族文化地域;二是有遗传基础,有的甚至已经找到相关基因;三是往往能带来繁衍上的优势。看到可爱的小婴儿会柔情顿生,这就是演化出的天性。

然而,对“什么动物可吃”的看法却并非天性:其一,人对动物持有的看法千变万化,不同族群对待同种动物的态度可以截然相反;其二,同卵双胞胎对动物的看法并不特别近似,至少不比异卵双胞胎近似,由此可证并无遗传基础;其三,不论是热爱动物以至于不吃它们,或是厌憎动物以至于不吃它们,都不能使人瓜瓞绵延子孙繁盛。种种证据都指向一点,对动物的看法是模因,是后天养成。

有些动物不能吃,因为“太像人”。人类大脑有个卓绝能力,设身处地揣摩动物之心。这在狩猎时十分管用,我们因此能看穿它们的犹疑、不安或绝然,能猜中它们的惊逃路线。但也因此,我们会感觉它们与我们并无本质区别。一旦你给动物取了名,再朝夕相处养上一段时间后,吃它们便犹如食人,会激起深重负罪感。

我们甚至会将动物视为孩子。人类天然喜欢婴儿,结果所有与婴儿外表相似的生物都能激起错爱。当你凝视一只大眼睛、小嘴巴、圆头圆身短四肢的动物,你会一边情不自禁地想着“好萌”,一边拒绝将这种动物视为食物—这就是为什么能吃掉小猴子的人是绝对少数,除了在中非,熏绿猕猴肉是那里著名美食。

有些动物不能吃,因为“太好”。印度教不吃牛,因为牛是神圣之物。农耕者不愿吃牛马,因为牛马多年劳作,奉献良多。道教不吃牛狗雁和乌鱼,因牛忠诚,狗仗义,雁贞洁,乌鱼孝顺……如此富有“神性”与“ 美德 ”的动物,食之有罪。

有些动物不能吃,因为“太脏”。老鼠常与瘟疫联系在一起。鼠肉也因此成了多地的饮食禁忌。宗教中这类情形同样常见,吃某些动物被认为会玷污身体的神性。于是佛教不可吃“因我而死的动物”;伊斯兰教不吃猪肉;犹太教同样不吃猪肉,还不吃虾蟹、青蛙和无鳞鱼;天主教在四旬斋期里,除了鱼什么动物都不许吃。倒是基督教罕见地几无食物禁忌,“贝爷”贝尔·格里尔斯于是有了站到食物链顶端的底气。

有些动物“吃了好”,因为我们相信通过吃啥补啥,它们的优秀品质可以被传到自己身上。很多中国男人怀着这种朴素信仰,吃掉熊心豹胆和虎鞭,好增加自己的男子气概。汤加人认为动物的勇气在肝里,因此肝脏是献给头人的美食。灵长动物学家珍妮·古道尔发现,黑猩猩显然对近亲狒狒也怀有差不多的看法,黑猩猩首领有权吃掉狒狒的脑子,这是它身为首领的独享特权。

有些动物“吃了不好”,因为我们也暗自相信,糟糕的品质同样会通过食用传递。过去中国女人不食老母鸡,唯恐损害细腻的肌肤;小孩不能吃鸡爪,免得写字歪歪扭扭。布依族人不准小孩吃山羊,免得激起攀岩登崖的危险野望……有研究显示,假如你告诉大学生某人爱吃猪肉,他们就倾向于认为此人性格像猪;假如说的是爱吃鸡肉,就认为性格像鸡。

古罗马禁止军人吃肥美的榛睡鼠。美国加州禁止吃袋鼠肉。索马里的库什特语族不吃鱼。亚马逊雨林中的的希瓦罗印第安人不吃丛林鹿……说到底,全属因缘际会。专门研究人与动物关系的心理学家哈尔·赫尔佐格(Hal Herzog),将人看待动物的方式比作“思想病毒”。你在成长中接触到怎样的“病毒”,就会“染”上怎样的看法,从此根深蒂固再难根除。我自己染的观点是这样—正规养的,什么肉都吃得。野味偷猎的,什么肉都莫吃。为那一口肉,让物种消亡、生态崩溃?实在不划算。

作者:游识猷

编辑:徐佳

      广告 - 内容未结束请往下滚动
      更多 From 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