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有个艾德莱斯,沙漠边的五彩丝绸

在新疆和田,我们没有看到一辆推土机。这句话的意思是,推土机是成排成排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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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和田,我们没有看到一辆推土机。这句话的意思是,推土机是成排成排出现的。在喀喇玉龙河两岸它们大军压境,随时准备掘地三尺。而在推土机被禁止进入的河床上,几百个人用双手在鹅卵石里翻翻拣拣。河床上也许有上亿枚鹅卵石,他们简直是在沙漠里找一粒特殊的沙子。这些推土机和这些人,寻找的是同一样东西——和田玉。

和田玉是和田更著名的特产,跟它动辄百万千万的价格相比,我们想要探访的艾德莱斯简直是桩不值一提的小生意。但很少有人知道,它们在历史深处存在着隐秘的联系。将和田玉运往中原的路径六千多年前就已经打通,而送来孕育艾德莱斯的蚕桑丝织技术的丝绸之路只有一千六百多年历史。

丝绸之路的前身是玉帛之路,再往前追溯是玉石之路。玉石那么硬,那么重,那么洁白温润;而艾德莱斯那么软,那么薄,那么鲜艳斑斓。它们是截然不同的物质,也承载了完全不同的审美趣味,却被历史拴在同一条道路上。仿佛是个注脚,几天后在一家艾德莱斯工厂门口,我们看到用和田玉石拼成的一个“丝”字。二十多块拳头大小的昂贵的玉石和歪歪扭扭的“丝”一起,被牢牢地嵌进了水泥地面。

一字之师

“这字怎么念?”买买提明·沙比尔写下一个汉字,眼镜后的目光甚至有点严厉。“不认识。”我们老老实实承认。他忽然高兴起来,脸上的线条松动了,活泛了。“不认识就对了!”这个维族作家就这样成了一群汉族人的一字之师。我们意识到,在见到艾德莱斯之前先见他是对的。

那个字是“罽”,毛皮织物的意思。买买提明是在考据古代西域纺织史的时候学会这个生僻汉字的。在那些近千年前的出土毛布上,他看到了今天艾德莱斯仍在使用的图案。他由此联想:这些图案是从历史中延续下来的,艾德莱斯的历史可能有八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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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多年前,古丝绸之路刚刚中断。丝织技艺遗落在和田,用漫长的时间独自发展出了艾德莱斯—— 一种新的丝绸。这个论点有点惊人,时间却和唐朝公主带着艾德莱斯进疆的民间传说吻合。我们不是历史学家,实在没能力判断。

“为什么艾德莱斯那么鲜艳?”又是提问,又是那种眼神。我们嗫嚅道:“也许,你们维族人天性奔放?”“那是绿洲的色彩啊!那是生命的色彩啊!”在寸草不生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周围,大大小小的绿洲串起了维族人的家园,艾德莱斯就是“讴歌家园的五彩符码啊”!

我们并不敢把这些充满激情的话当成历史真相。它们像考据成果,但更像历史想象。暂时还没什么专家学者支持他的观点,但也没谁反对。毕竟,他是对艾德莱斯田野调查最深入的人。上世纪80年代起他就开始研究艾德莱斯,为此采访过超过一百位工匠,年纪最大的一位当时就已经九十多岁。这个行业没有文字留存,只有口口相传,采访工匠是研究艾德莱斯唯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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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志》是个例外。我们没见到这本书,就算见到也看不懂,跟买买提明的著作《艾德莱斯》一样它也用维语写成。那是一本残破的手抄本,毕竟多年过去了,买买提明怀疑那位老工匠是不是已经把它弄丢了。它不是工具书,不是历史书,而是一本经书。在有限的篇幅里记载着养蚕该念什么经,缫丝该念什么经,扎染该念什么经,编织该念什么经……它有宗教上的史料价值,但对工艺只字未提。

也罢,要看艾德莱斯工艺何必求助一本看不懂的书呢?我们已经到了和田,艾德莱斯之乡吉亚近在咫尺。

百克塔尔提希

柴禾烧起来,像有人“噼里啪啦”拍手鼓劲,灶膛就“涨红脸”,使力气。“熟了!”烧火的老汉努尔·买买提说。熟了,就是蚕茧发青了,渗水了。不用加柴,不用减薪,火候刚好。这时候安图慕汉大妈爬到半人高的灶台上揭釜冠——准确说是挪开。釜冠一米见方,太沉了。一大片白汽洋洋洒洒飘走了,锅里还是一片白,沸水里沉沉浮浮的是一锅奇形怪状的汤圆。

蚕茧。作为南方人我们见过蚕,见过茧,但缫丝还是第一次见。诡异的是,在新疆和田吉亚乡的这口锅里翻滚着的蚕茧却来自南方。我们简直是为了看京戏去了趟美国。

“我们以前也有蚕。”大妈说——通常这意味着一个故事起头了。果然,“后来没有桑树了”。起先,新来的领导大手一挥,“桑树好”!家家户户种上了桑树。桑树大了,桑叶喂养的蚕变成了蚕茧,变成了丝线,变成了艾德莱斯;后来,下一位新来的领导大手一挥,“苹果树好”!就拔了桑树,种苹果树;没几年,又一位新来的领导大手一挥,“核桃树好”!又拔了苹果树,种核桃树。现在苹果树还有,核桃树还在,但没有桑树了。

没有桑树,就没有蚕。虽然没有了蚕,却有了物流。苏杭的蚕茧一车车地运来了,从东南到西北跨过大半个中国,最后排着队跳进了这口大铁锅。安图慕汉大妈还那样缫丝,买买提大叔还那样烧柴,混不觉已经跟着产业升了级。不是小农了,是配套生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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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没问题。比如大妈怎么也不肯多放一把蚕茧了,“你们不就拍照吗?意思意思吧。”那段时间汉族人过春节,蚕茧运不过来。蚕茧一短缺,吉亚乡的艾德莱斯织户们就停产了。雇佣大妈的是吉亚乡最大的艾德莱斯品牌,但存货也不多。

我们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意思意思”。接下来就是心照不宣的演示了。大妈拿一根叫“穷古瓦孜”的树条往锅里撩两下,几根丝线缠上来。手腕一转,更多的丝线缠上来。很多丝线合成了一股,挂上一枚连着缫丝车的小铁环。缫丝车转起来,丝线亮晶晶地贴着环扣流淌下去,像一条闪光的溪流。也不用担心丝线滑动时沸水四溅,那里挂着半只葫芦。半米高的尺寸惊人的葫芦是南疆特产,它被劈去一半做成了罩子。这道防水堤有个质朴的名字,“葫芦挡”。

我们问东问西,看什么都新鲜。但大妈有些心不在焉了,最后索性停了下来——穷古瓦孜撩不到丝线了。

照理说不可能。如果一枚蚕茧是一个三维的存在,当它在二维空间中展开的时候将变成一段500-800米长的单线。而这个惊人的长度,是以丝线的纤细和脆弱为代价的。所以安图慕汉大妈一边撩丝线,一边得把25-30根细丝并成一根粗丝——说是粗丝,也只有头发粗细。在这个过程中,丝线不能断,也不见得每次都数一遍。大妈只凭两样东西,一个是简陋的工具穷古瓦孜,另一个是四十多年的眼力。

抽不出丝了,大妈却看向了买买提老汉。不是探询,而是嗔怪。果然灶膛偷了懒。老汉拿孜何一划拉,它立刻打起了精神,丝线的溪流也重新流动起来了。和穷古瓦孜一样,孜何也是寻常物件,汉族人管那个叫火钩。但寻常不意味着不重要,缫丝的时候要是水温低就抽不出丝线;要是水温高丝线就易断。控制火候,靠的是孜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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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亚乡的缫丝与汉族地方大概并无二致吧?在这座简陋的缫丝作坊里我们猜测。一样是蚕茧在沸水里煮半小时,一样把几十根细线变成一根粗线,一样用缫丝车把长长短短的丝线绕起来……区别也许只在于他们管缫丝车叫“图卢姆恰克”,管络丝车叫“塔拉姆恰克”,管那根树条叫“穷古瓦孜”,管火钩叫“孜何”。如果说从蚕茧里发现丝线可谓天启,后来的这些都只是经验主义的生产方式。它效能的高低取决于安图慕汉大妈是不是13岁就跟着母亲学缫丝,买买提老汉是不是15岁就开始给大人打下手。它的生产方式是极简的,而对个人素质的依赖程度又最高。传统工艺大多脆弱的原因也许正在于此吧。

走的时候锅逐渐冷了,一堆赤裸的蚕蛹漂在水面上。照两斤蚕茧出一斤半丝线的比例,它们被剥得精光。这里是蚕的伤心地,也是艾德莱斯的起点。缫丝工棚,大妈管它叫“百克塔尔提希”。

一个秘密

“大人不在家。”“就看看?”“大人不在家。”染锅里有颜料,地上晾了刚染的丝线,甚至两个工匠也在场,阿不都·克里木就是不愿意让我们看看。以十五岁的年纪而言他过于谨慎了,而拒绝我们的撒娇方式反而显出了老练。

“美丽雅”是吉亚乡大大小小十多个艾德莱斯品牌中的一个,但住家兼厂房的院子现在很安静。如前所言整个吉亚乡的蚕茧都断货了,十五台织机只开了四台。一个星期前父亲去了蚕茧的产地杭州,再过一个星期才能回来。大哥在喀什谈生意,二哥在中亚谈生意。现在,阿不都家的主人是这个刚读初一的维族少年。他管辖的范围包括那四台织机,一口大染锅,一个陈列了几十种花色上万匹成品的艾德莱斯展销厅,三个还在学步的孩子,一群笼子里的鸽子,以及我们—— 一群形迹可疑的不速之客。

也不怪,毕竟这是阿不都家赖以为生的生意,我们想看的毕竟是扎染——艾德莱斯最核心的工艺。打个比方,我们总是造好房子之后才装修,艾德莱斯却是一边盖房子一边装修,甚至盖房只是为了实现装修的设想。先染色,再用编织实现色彩。如果说艾德莱斯是丝绸上五彩的魔法,扎染工匠就是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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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莱斯的大部分染料来自草药商贩。和维族医药一样,它追求材质的天然。

“我都没看到过完整的扎染。”买买提明的确提醒过我们。幸运的是,我们已经认识了努尔·买买提。这位在百克塔尔提希里添柴烧火的沉默老汉,其实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少林烧火僧。他并不是扎染工匠,但三十多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何况,不就是“意思意思”吗?

平整的丝线一束束绷到铁架上,努尔·买买提老汉拿起一支笔和一把尺来回比划,一副为难的样子。一旦动笔就很快,横七竖八一些线条而已。“就这样吧。”丢了笔,老汉长出一口气。我们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看那意思,还应该表示赞赏。“你画的这是?”“艾德莱斯啊!”老汉很快进入了下一个工序。这一次他开始往丝束上裹塑胶布。所谓“扎染”,就是扎起来染。要完成这个繁琐的过程需要好几天。浅色是要先染的,深色在最后;若要有五种颜色,这束丝线就得在五口染锅里辗转;每次染色之后要晾干,要解开一些塑胶布再裹上一些塑胶布……但为什么裹这里而不是那里,为什么这里裹红的而那里裹黑的,除了工匠自己没人知道,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我们意识到演示并不会泄露扎染的天机。即便就在我们面前进行,奥秘依然在工匠的脑子里。画面在他脑子里,染色顺序在他脑子里,答案在最终那匹艾德莱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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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没有看到苞谷皮。买买提明告诉过我们,苞谷皮这种光洁致密的材料,因为长纤维和防水性,长久以来被用于扎染的“扎”。它的神奇效果在于让艾德莱斯在色彩交接的地方有浓淡的渐变,跟宣纸上的水墨晕染一样。也许因为不是苞谷收获的季节,也许因为塑胶布更方便,我们看到一种廉价的工业材质取代了一种廉价的农业材质。我们习惯对这种变化表示惋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对农业文明过度地浪漫化了。起码,在使用了塑胶布的艾德莱斯上我们也看到了那种晕染效果。

苞谷皮和塑胶布的优劣其实很难量化衡量。和维族少年克里木对扎染的秘不示人一样,它是艾德莱斯秘境氛围的一部分。这种传统工艺在技术层面并非难以实现,文化特异性和神秘主义是一层最好的保护膜。在我们看来这依然是一种经验主义的结果。而自相矛盾的是,我们千里迢迢来到吉亚乡,不就是想从经验主义里寻找我们匮乏的东西吗?

两次工业革命

第一次看见四米多长、两米多高的艾德莱斯织机的人,很容易对它拙朴的造型和庞大的体积印象深刻。有意思的是它似乎实践了一种仿生学。扎染后的丝束被重新捆扎起来悬挂于织机远端,它变回了一枚蚕茧。亮晶晶的丝线变成了五彩的丝线,清澈的溪流变成了斑斓的河流。它的源头是巨型的蚕茧,它的尽头是买买提·易明。

脚下轮番踩动六个踏板,手里不时横穿一枚梭子,买买提·易明手脚并用牵动经纬,像舞蹈一样逐行解答着艾德莱斯的排列组合题。十多岁时买买提每天能织一匹,现在八十岁了每天还是一匹。传统的艾德莱斯每匹6米长,45公分宽,刚好做件衣裳。他速度不快,但也不慢,有条不紊,娓娓道来,是老年人特有的那种从容。因为他的演绎,艾德莱斯编织几乎有种历史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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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买提·易明并不喜欢织艾德莱斯,却在织机前坐了六十多年。因为这个手艺能带来两个好处,一个好处是在小时候,父亲每次去巴扎卖了艾德莱斯都给他带回来一个馕。还有一个好处是长大以后发现的,会织艾德莱斯又会弹都塔尔,村里的漂亮姑娘都喜欢他。

“穿艾德莱斯的姑娘最漂亮。她们还是漂亮,可是我老了。”他学艾德莱斯的时候还没有解放,织机还是四个踏板。的确很久远了。

两个踏板织出的艾德莱斯最牢固,因为经线和纬线在均衡分布在正反面。四个踏板稍差,每踩下一个踏板就有四分之三的经线在正面,四分之一经线在背面。它不那么结实,但图案更清晰。为了将艾德莱斯之美凸显到极致,有人给织机安上了八个踏板。那种织机很快淘汰了,因为艾德莱斯变得很易损。成倍增减踏板数量并不难,在艾德莱斯上它呈现的就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双倍经线和一半纬线。反之亦然。

革命性的发明发生在1947年,就在吉亚。一个祖祖辈辈织艾德莱斯的工匠最先产生了六个踏板的灵感。要兼顾艾德莱斯的致密性和图案的清晰度,在四和八的区间里,为什么不试试六呢?我们难以知晓那位天才在织机工艺上克服过怎样的难题,只知道他和他的木匠朋友耗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他也没有藏起这个了不起的发明,六个踏板很快就风靡起来。到今天在吉亚乡,我们已经只能看到六个踏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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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后,艾德莱斯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依然发生在吉亚乡。起先是一个年轻人厌倦了织机。他刚初中毕业,有些叛逆。他想跟像买买提年轻时那样和漂亮姑娘出去玩,他想像克里木那样管着织机而不是被织机管着。他不想永远生活在六个踏板和一枚梭子当中。

年轻人去了和田市区的纺织厂,在那里他看到机械如何取代了人,并且效率极高,永不犯错。接下来他用半年的时间说服哥哥,然后和哥哥一起说服父亲,用1200块钱买回了一台工厂淘汰的织布机。

之后就是另一个六个踏板的故事。这个想自我脱困的年轻人和一位优秀的钳工,用几个月时间把六个踏板装到了纺织机上。他获得了自由。和六个踏板一样没有专利没有隐藏,机械织机又遍布了吉亚乡。

艾德莱斯织机的两次工业革命堪称哲学书的写照:机器解放双手,人民创造历史。有趣的是,今天每个艾德莱斯品牌都保留了小部分手工生产方式。这固然是为了体现传统手艺的质感,但更直接的考虑大概是为了向重要客人演示“意思意思”。

艳丽的生意

在吉亚乡,乌罗斯·买买提首创了“意思意思”。这位虔诚的穆斯林在每天五次礼拜的间隙中接见了我们。作为一个艾德莱斯工匠家族的第六代传人,乌罗斯一个不落地操作过从两个到八个踏板的织机并深以为傲。

“现在是最好的时代。”他中肯地说。

现在当然是最好的时代。他的家族培养过两百多个徒弟,他现在雇佣着两百多个工人。他两只手经营“吉亚丽人”—— 当地最大的艾德莱斯品牌。一只手抓着“意思意思”—— 让缫丝的安图慕汉、扎染的努尔·买买提、编织的买买提·易明和展示厅里几位漂亮的姑娘,展示传统工艺的氛围,营造出本雅明所说的那种“灵韵”。另一只手攥着一百多个工人,用机械织机追求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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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罗斯对“最好的时代”的判断其实并没有错。在他的小时候,艾德莱斯只有四种从古老时代沿袭下来的图式。到现在,艾德莱斯已经有120多种图案。大花改成小花,小花改成大花,单色变成杂色,具象变得抽象……这的确是艾德莱斯最好的时代,它们被卖往全新疆,卖往中亚,只是在“口里”还没有市场。这个“口”指的是嘉峪关口,从那里往东都叫“口里”。可能大部分口里人还不能体会到艾德莱斯之美。

“考虑过现代设计吗?”“那还是艾德莱斯吗?”艾德莱斯的图案是维族社会中原始符号的沿袭和变形。一棵树,一朵花,一只水果,一件花盆……生活中美好的东西变成线条,变成几何图案,变成色彩的狂欢。

艾德莱斯的图案越多、颜色越复杂,实现起来就越难,价格也就越贵。还得看染色工艺,天然材料的艾德莱斯每匹能卖一千多,化学染料的就只有两三百,几十块钱一匹的化纤艾德莱斯现在绝迹了。它曾经统治过市场,把真正的艾德莱斯逼上了绝路。

还好“最好的时代”到来了,紧跟着到来的是更好的时代。“外国的时装秀展示过”、“很多外国游客专门来”、“有汉族人在收藏”、“艾德莱斯的未来是闪光的”……乌罗斯汉语说得不好,但他用“闪光”而不是“光明”来形容艾德莱斯的未来,给我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一幅金灿灿的画面已经浮现在脑子里,我们只好问一些庸俗的问题。

“投资大吗?”“一百多万!”“挣回来了吗?”“今天会计不在。”

      吉亚丽人

      “美丽雅”的工匠一个月挣五千!我们向几位漂亮的维族姑娘转述了一下阿不都·克里木的话,她们说“哇塞!”沉默了一会儿,阿伊夏姆古丽说“吹牛”。她用沉默的那段时间计算过,机械织机平均每天织三匹艾德莱斯,在市场上每匹三百块。但总有这个那个的原因让机器不能一直开着,再去掉各种成本,再参照吉亚乡一千多块的人均收入,五千块是个惊人的数字。

      这毕竟不是一个经济规模宏大的产业。除非它改头换面,除非它升级,除非它像那些国际品牌一样源源不断地把东西卖往全世界最旺盛的消费地“口里”。这时候我们不识趣地翻出自己的杂志给她们讲解国际大牌。“爱马仕,法国的,也做丝巾。”她们礼节性地说“挺好看,就是颜色太少了”,然后捋一捋五颜六色的艾德莱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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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其说“吉亚丽人”是个艾德莱斯品牌,是这几位维族姑娘工作的饭碗,不如说是一种写照。在这个“下土”的季节,塔克拉玛干的沙尘被大风运到了和田。它挥舞着看不见的抹布,把一切都涂成了土黄色——土黄的城市,土黄的房间,土黄的桌面……我们也是土黄的,心情也是。

      比茹色这时候闯进了视野。在一条来回跑着拖拉机的乡村公路上,她嘴角上翘,眼角弯弯,笑意长在脸上。起初是一团色彩。绿色黑色黄色红色,它们有着巨大的反差,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拥挤着,争奇斗艳着,却又各自妥协着,互相烘托着。这不是色彩搭配,在沙漠边,在这个灰头土脸的季节,它是我们内心的需求。

      比茹色还年轻,谢尔瓦·乃姆更年轻,她们都在绽放。这样漂亮的姑娘在这样漂亮的年纪,配得起一百件一万件艾德莱斯。她们穿上艾德莱斯,艾德莱斯也穿上她们,一起变得更明亮。

      后来在和田市区,在喀什的高台民居,在乌鲁木齐的国际巴扎,我们都看到过穿戴着艾德莱斯的漂亮姑娘。这时候我们已经放下了历史,放下了工艺,放下了主义,变得更谦卑,变得更有感受力。我们住在东南沿海的城市里,我们推崇爱马的人的丝巾,我们被五花八门的生活弄昏了头,所以渴望极简,我们无法给生活做减法并给内心感受做加法,我们无法抵制品位的工业化,我们开始怀疑审美这件事到底有没有普世性—— 要是你质疑,我很乐意把你丢到沙漠里观察一段时间。

      也许只有承认了大都会沙文主义的审美倾向,才能理解买买提明有关绿洲和生命的激情演说,才能明白乌罗斯“那还是艾德莱斯吗”的反问,才能理解艾德莱斯作为一种秘境的价值。它并不打算取悦我们,丝绸之路是它的根源,而沙漠和绿洲却是它的基因。和所有的传统技艺一样,“文化特异性和神秘主义是它最好的保护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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