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擎:宏流中的自我

刘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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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擎
深蓝色羊毛西装外套(搭配纽扣门襟),和灰色羊毛高领针织衫 ,均为D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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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年纪事

新冠疫情改变了人们过往对时间的线性认识,当我们问到过去一年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时,刘擎脱口而出“疫情”两字,继而迟疑地解释道,与其说是过去一年,不如说是过去三年,因为病毒正以一种不讲道理,不合逻辑的粗暴,击碎人们从前对时间的感受。中国人喜欢说辞旧迎新,而在刘擎看来,这三年其实像同一个旧年。

一如医学、生物学等对病毒研究的不断推进,思想界也在努力回应这种剧烈变化,究竟要如何解释它?

刘擎觉得和以往最大的不同是——既有的认知结构在当下出现了失语的状况。过去我们面对一场病毒,即使是未知的部分,我们仍然可以解释它。而眼下的疫情,任何解释都随时可能会被推翻,曾经的经验变得不牢靠。疫情挑战了我们习以为常的全球化下的种种共识,警告我们过去的习惯如今充满风险。

刘擎
黑色系带皮鞋 D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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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等待的三年里,刘擎的身份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从教书、写书的知识传播者变成一位更具大众流行色彩的跨界学者。2020年12月爱奇艺自制综艺《奇葩说》第七季官宣导师阵容,刘擎以哲学教授身份登上这个舞台,参与一种此前从未经历过的形式。

最初刘擎有过疑虑,他问制作人马东自己会不会把节目搞砸。很难说清这是一种学者的自谦抑或失落。结果,这一季播出后效果超乎意料。刘擎的个人风格迅速征服场内外的一众人等,无论是在场上的轻松着装,面对隔代学员坦然包容,与导师同台交流时的幽默得体;还是场下,面对外界无论褒贬的声音,始终自持的修养。之后刘擎多次登上热搜,成为当年最火学者。他的哲学旧作和新书冲上各类图书畅销榜,他的言论反复在社交网络上刷屏,有人说他唤醒一种复古潮流,即大众对哲学的好奇。

对于因自己引发的哲学热潮,刘擎并不意外,他经历过那种时刻,思维和感官被打开,你会发现你想要理解的事情太多,与此同时又不感到焦虑,这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快乐。

刘擎
深蓝色羊毛西装外套,和黑色棉质衬衫 ,均为D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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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流中的自我

从大学,到得到,再到奇葩说节目,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老师的身份。大众声誉的积累推他走进一个个陌生领域,但他并没有迷失其中,对名利场的喧嚣始终保持警觉。
刘擎直言不讳地说道。成名后新的社交活动,让他偏离了过往生活的三点一线,同温层被打破,世界露出新的面貌。他确实感到过一种久违的,来自外界的对知识久违的尊重。

但被观看的同时,刘擎也在观看,像一场快速镜头推进的电影:久未联系的同学出现了,远方的亲故出现了,一场饭局里轮流要交流的企业家,会议上走来的年轻有为的创业者,开幕式上表达喜爱的艺术家、作家;出席活动结识的演员......在新颖、疲惫和善意混杂的社交中,他一边修正自己过往对外界的学术想象,修正那些不够全面的偏颇,一边又忍不住想,这是他自己向往的智性生活吗?

疲惫感很快袭来,几个月之后,他推掉了大部分类似的社交与重复的工作邀请,搬了家,开始重新规划时间。像早些年一样,当时他一周会游泳两次,每天早晚阅读个几小时的书。搬家后,因为新小区没有配备泳池,他则增加了自己的阅读时间,运动的部分则替换为与十一岁的儿子一起玩桌上足球。

刘擎
灰色羊毛高领针织衫 D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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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他在奇葩说刚刚登场时所表现出的一种年轻气氛,打破大家既定认知里的哲学教授形象,我们甚至也可以说,刘擎身上亦有一种变化结构。面对新世界,他没有退回,而是灵活地迎了上去。用一种大众早已忽视的能量,激起大众遗忘已久的活力。推门而出的这些年,与外界的每一次对话,看似是喧嚣围拢他,亦有可能,刘擎同时也制造了喧嚣,站在岸边朝流水投石,那些许浪花是不是他等待的答案,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唯一知道的是,无论是名利生活,还是智性生活,关键在于宏流中的那个自我。

倘若要为这过去的三年立一段总结,刘擎俨然处于一个交界点,一方面大世界的隔阂与制约变幻莫测,一方面小世界里的一部分自我,与此前他从未想过会相遇的人产生连接。一切仍未确定,刘擎却有些自己的期待,一如他从来力求准确的表达一般,他不轻易许诺自己一个确定的方向,情愿等待。

这是刘擎教授的等待之年,也会是你我心中的等待之年吗?面对这个种种变幻令人不安,又催人想象的时代,旧秩序好似在瓦解,新秩序仍未出现,或许和刘擎一样,我们都在等待一个答案,究竟应对未来怀有怎样的梦想,在之后又需要一个怎样的世界。

刘擎
灰色羊毛高领针织衫 D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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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MEN:

疫情给我们带来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刘擎:

人们很难再相信以不变应万变这种说法了。过去几个世纪的现代化进程,人与人之间高度依赖彼此,不论是科技、医学、经济还是政治层面,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变得越来越复杂,那种一劳永逸的信仰几乎永远留在了过去。而疫情则放大了这些复杂的一面,情况变得更加严峻,当科学暂时不能带来绝对的安全感,当哲学无法解释清楚不同防疫政策背后的道德两难,我们会发现生活极其容易失控,越来越不确定,变量很多,且不断变化。

ELLEMEN:

大众应该如何面对这些变化?

刘擎:

最基本的一点是要重视学习。疫情其实在迫使我们去学习,疫情放大了我们生活中那些不确定性,加剧我们的不安。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提过一个概念叫“高风险社会”,我们现在实际上就处于这样一种高风险社会中,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牢固的形式了。

但复杂的是,如今知识的增幅已呈网状般激增。知识的负担在社会发展的同时也落在了每个人身上。以前,看两三本书,人们或者就可以得到一个哪怕似是而非,却也够用的答案。而现在,就连似是而非,可能都做不到。学习很难,但我们别无选择,必须不断学习,在变化中随时更新自己的认知,才可以规避一些可能出现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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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羊毛西装外套、黑色棉质衬衫、深蓝色羊毛长裤和黑色系带皮鞋 均为D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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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MEN:

你觉得疫情中的舆论风向极端变化暴露了我们教育中缺少哲学思辨的训练吗?

刘擎:

其实我会觉得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问题就是意义匮乏,人们害怕理解他人,害怕去理解陌生的事物,我觉得这当中是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缺少对自我进行格式化训练有关。而哲学在通识教育阶段其实是可以培养建立这样一种能力。

通识教育很难具体到个人制定策略,但我觉得至少要培养一种打破固定格式的思考力,让思考成为一种习惯,离开校园后,每个人都会进入不同的系统,这些系统有各自规则,他们的评判机制也不同,可能某个阶段你坚持的方式在下个阶段又完全不行了。

我们也不能完全归咎于通识教育本身,影响的元素很多,有的可能在于个人能动性,个人的学习潜能没有得到良性的开发;有些则是受困于教育条件,是一个更为现实的困境。身为一名教育者,我个人是希望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做一点什么,像是去一个几乎不可能接触到哲学教育的地方进行哲学教育。

ELLEMEN:

这些年你走下讲坛,实际上也在把哲学教育带往更多的地方。

刘擎:

但肯定还是不够的,我的活动轨迹其实依然在城市,尤其一线城市较多,教育资源丰富。我自己曾想过,类似交换人生的那种节目,去一个乡村教半年书。当然这是一种身为教育者的热情。

热情之余,考验和问题也像这个时代一样,不断推陈出新。疫情的出现,其实对于我们也一样,有太多变因和随机。这些年我在讲坛外的一些活动,有时我在教育他人时,其实也在受他人教育。我个人的一些边界也在不断变化,就像前面说的,我也一直在学习中。

在最令人满意的答案没出现前,我唯一对自己的要求是,要接纳变化,适应变化,不要停止学习,我希望我,也希望大家能拥抱生活的宏流,但偶尔记得上岸思考。

摄影 黎晓亮Alexvi(ASTUDIO)

造型 Sherry

服装编辑 ELVA、STEVEN
采访、撰文 小秦妆发 Pin Artists

美术制片 Vivi Bian(VplusM)

执行制片 Wang0708(VplusM)

服装助理 魏梓焓、Kristy

友情出镜 菠萝(鹦鹉)

编辑 fuf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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