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一个哀伤的女战士

草间弥生的一生都在战斗,和自己的母亲,和日本陈旧的艺术教育体系,和日本社会的男权至上,到了美国,又和自身的贫穷,和无休无止的幻觉与疾病,和自己不熟悉的美国政府和社会,和越战,和性,和权力与金钱,这些无休止的战斗铺开了她的行为、圆点、软雕塑、装置和环境艺术,最后也成就了她的前卫艺术女王地位,她说她必须不停地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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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像摄影:金苗 撰文:王泰白 采访:PENNYSANG 录音整理:余尔琪 阴茎海绵体在火海捣乱 鬼头卑贱的神经有够烦 精子老是涌来侵犯 欸在恋情最热的时候阴户的夜晚会暴怒狂干 撕裂斯坦顿岛上 自由女神的布幔 就算抱怨会不会太明目张胆花束从一开始 就不会给情侣好看 男人就当同志 女人就当拉子转转转——草间弥生《酩酊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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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那些热爱波点的甜美女青年们大概想不到,这段惊世骇俗的文字出自草间弥生之手,这不过是她们的怪婆婆纽约岁月于1968年的小小一幕而已。

1968年,阿波罗7号、8号升空,马丁·路德·金遇刺身亡,杰奎琳·肯尼迪嫁给了希腊船王,安迪·沃霍尔被女性主义作家瓦莱丽枪伤,现成品大师杜尚去世。1968年冬天的纽约,草间弥生上演了《草间歌剧之自我消融》,这些布满生殖器的句子来自此剧的唱词《酩酊之神》,剧种被草间命名为裸体彩绘偶发音乐剧,上演地点菲尔莫东剧院的音响出奇的好,传奇人物迈尔斯·戴维斯、弗兰克·扎帕还录过唱片。1968年,草间弥生正在纽约狂飙突进。

这个频繁、直接、大胆使用生殖器的草间弥生,就是现在这个被商业社会欢呼拥抱的波点女王,她在1973年回到日本之后,就住进了精神病院,然后在医院旁边买了幢房子做自己的画室,每天奔波往返于医院和画室之间。

波点让草间弥生在商业社会的众生面前变得很甜美,也变得很流行,其实这只是一个浮在草间惊奇一生的表象,就像草间的波点和汽车、包袋、衣物之间欢聚一堂的气息,会误导你进入一种迪斯尼艺术的想象,除非你掠过草间一头红色假发,去看她的个人艺术史。如果一辆汽车或者一只女包上边挂满了阳具状的突起物,在一个附庸风雅的商品世界里这是一种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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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在《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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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草间弥生在纽约工作室与作品《无限的网》合影。

草间弥生通过无限复制,让男性突起物失去侵略性,变成一种被普遍暴露的、缴了械的武器,通过这种无尽的直接的面对,草间弥生试图消弭自己对男性社会的恐惧和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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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与自己的爱人约瑟夫•康奈尔。

东北来的司机当然已经熟悉了东京的小街小巷的逼仄,但还是在兜了几个圈子之后,我们才找到早稻田附近的草间弥生工作室。一幢独立小楼,既不惊奇也不猎艳。

一楼差不多是仓库,二楼是草间的画室,三楼是工作室人员办公和草间接受访问的地方。戴着红色假发,穿着波点长衫,84岁的草间弥生缩在轮椅里,瞪大眼睛,没有刻意看我们,说话期间总会不经意地低头。草间弥生的经纪人大田秀则所说,草间越来越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可是在二十年前她完全是个女战士。

采访时间不足一个小时,草间弥生每天都要服药,草间的助理希望在药力失效之前,完成所有拍摄和采访。不过那天草间的状态不错,居然破天荒答应不在自己的画作前拍照,来到了工作室门口的小径,还莞尔一笑。结束拍摄的时候,天已转凉,黄昏降临。

草间弥生对于自我形象的纠结,从采访中的细节就可见一斑,回答问题的间隙,她总是让助理拿出最近媒体关于她的报道,指给我们看,很欢欣的样子,其实是种孤独。

草间弥生的现在,似乎只有不停地创作,她没有任何艺术家惯有的癖好,不需要烟和酒精,在已经无父无母、没有爱人的世界里,她的渴望就是能够一直拿着画笔。草间曾说她想驾着车去疯狂找爱,在大田香则看来,这一切都是草间弥生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虚构某种人生的可能性。草间弥生的一生是痛苦的,这似乎成了她成为一代艺术女王的先决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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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布鲁克林大桥,裸体偶发并烧毁美国国旗。

图片:MoCAShanghai,KusamaStudio,OTAFineArts,EricAlessi

在草间弥生的世界里,似乎没有尽头这个词,她的波点、阳具填充物、镜屋,一切都处于不断复制、自我反复的状态,不能停止,也没有结果。

2008年,草间弥生创作于1959年的作品《无限的网》,拍出了近六百万美元的高价,跻身现当代最贵的女性艺术家行列。《无限的网》是草间弥生移居美国第二年创作的大型油画,由无尽的白色之网和点构成。1957年,在乔治亚·奥基芙的来信鼓励下,草间弥生只身踏入大洋彼岸,贫病交加,时常在纽约的工作室陷入迷狂,甚至不得不惊动救护车。这无尽的网和点,也许就是草间弥生对这个世界的困惑与解答吧。

在万千的意象之中,草间弥生自身和疾病的相遇,便成了和圆点的相遇。小时候,草间弥生的一个早晨,醒来的世界只有圆点,后来这些圆点就变成了草间弥生艺术世界的哲学基础。她解释说,太阳、月亮、人都是圆点,这些圆点连接起来铺满了世界。

在草间弥生的世界里,似乎没有尽头这个词,她的波点、阳具填充物、镜屋,一切都处于不断复制、自我反复的状态,不能停止,也没有结果。虽然,在她近年的商业合作中,那种红色的巨大的波点正在失去它的远方,变成此在的一个物象,不够忧郁,开始扁平,但是在草间弥生整个的创作生涯里,触及我们的都是那种重复的、没有尽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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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的草间弥生,在照相馆拍照,怒放的鲜花为草间自己的配置。

第一次看草间弥生的展览,是在2012年的伦敦泰特,当时一走进《千舟联翩OneThousandBoatsShow》的展厅,我就充满敬意浑身冰凉得呆住了,我想这个女人精神深处的创伤是多么的巨大而且不可康复啊。一艘白色小船爬满了白色阳具状突起物,999张这艘船的单色海报封满了整个展览空间,那艘满载阳具的小船放逐在自己的镜像里,楚楚动人,无比孤独。

草间弥生通过无限复制,让男性突起物失去侵略性,变成一种被普遍暴露的、缴了械的武器,通过这种无尽的直接的面对,草间弥生试图消弭自己对男性社会的恐惧和厌弃。

这种恐惧来自于她的日本,她的童年。

1929年草间弥生出生,华尔街崩溃。

草间弥生出生在长野县松本市的一个殷实之家,外祖父是很成功的种苗批发商人,拥有大片的苗圃,是草间弥生早期田野写生的基地。草间弥生的父亲是入赘女婿,却很不老实,一直在外边风流乱搞,明目张胆地找艺妓找情人,草间的母亲痛苦万分,但是找不到办法去改变这个格局,她就无望地经常差遣草间弥生去跟踪自己的父亲。

父亲的去向和草间的跟踪就像个游戏,在大部分时间里,对草间来说就是个谜,因为草间很多时候都会走丢,而那些偶尔的目睹对她的惊吓应该是刻骨铭心的。以这么残酷的方式踏入男女纠葛的成人世界,对一个小女孩来说不能不是哀伤的,这种哀伤演化为愤怒,最终在草间弥生的艺术世界排山倒海地展现出来。

1957年,草间弥生只身一人前往美国,先落脚西雅图,第二年抵达纽约,然后就成了纽约的嬉皮女王和圆点大祭司。在反战、女性主义、嬉皮风潮之中,草间弥生一时名声大噪,如果说当时在纽约要找美女要嗑药,就去安迪·沃霍尔的工厂的话,那么要搞群交就去草间弥生的工作室,安迪·沃霍尔身边聚集了一堆美女模特,草间弥生身边则有大批男女同志。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纽约,正是当代艺术的黄金时代,各种风潮各种主义像打了鸡血一样涌现,如果说《无限的网》是极简主义或抽象表现主义的杰作的话,草间弥生的偶发艺术更是站在行为艺术的前端,她把自己的身体实践尽可能地上演在中央公园、布鲁克林大桥、曼哈顿以及自己的工作室,当众裸体、指挥众人群体做爱、烧毁美国国旗。

巨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天花板上彩灯闪烁,男同性恋们在房间中央互相鞭打,进行猛烈的肉体交媾,甚至还有狗参与其中,整个杂交行为的过程中,有几十个记者围观,男男女女眼放光芒,都很兴奋,有的男人甚至在一片呻吟中拉开拉链,开始自慰。肉体的高潮坠落后,演员们开始互相在身体上图画草间弥生的波点。

这是草间弥生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在纽约操作的众多偶发行为艺术的一场,这和草间弥生的童年创伤、软体雕塑形成了超级诡异的关系,在她策划的所有身体行为中,草间会参与身体的公开裸露示威,但是从不公开做爱,她的偶发行为和她的软体雕塑互为对比,形成一种强烈而不可替代的性现场,一冷一热,对于自己的恐惧与厌恶,草间弥生选择了更为凶猛激烈的方式予以搬演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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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关于自己母亲的素描,布满圆点。

她的偶发行为和她的软体雕塑互为对比,形成一种强烈而不可替代的性现场,一冷一热,对于自己的恐惧与厌恶,草间弥生选择了更为凶猛激烈的方式予以搬演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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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正在创作。

有朋友称草间弥生为“上紧发条的玩偶”,这种紧张感,是因为她要一直战斗。

小时候,和母亲战斗,母亲不许她画画,追赶责骂她,她就躲在厕所半天不出来,不停画画。在京都的美术学校,她要和老师陈腐的艺术教育战斗,到了美国,她又被女性主义、反战、嬉皮大浪裹挟着去战斗,巅峰时期,草间弥生要随身跟着保镖和律师朋友们,她焚烧美国国旗、聚众裸露,经常和警察发生冲突,随时可能被捕。1973年,草间弥生听从她的医生的建议,回到日本,她还要和守旧的日本社会和艺术圈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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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工作室的洗笔池。

一直战斗的人是哀伤的。

草间弥生回到日本,就开始了她四十年的精神病院生活。她说:“我对我的家庭已经没有了感情,算是断绝了关系,与家庭成员相处中产生的痛苦与冲突成为了我艺术创作的来源,但现在我的作品都是想要展现爱、世界和平与我的内心世界的声音。”

这爱和内心的声音,也许就是横滨港湾漂浮的两千颗镜球,或者是直岛艺术园区海滨栈桥上那颗巨大的两米五乘以两米五的南瓜,黄底黑色波点。“南瓜这形状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它胖胖不加矫饰的外形,还有它顽强的精神力。”(草间弥生自传《无限的网》)

1974年,父亲过世,1984年,母亲过世。草间弥生在纽约期间,有过一个重要的爱人,约瑟夫·康奈尔,艺术家,大草间弥生26岁,1972年去世。

草间弥生,未婚,膝下无子无女,目前84岁。

草间弥生在自传《无限的网》里写道:“我深深地感受到人生真是太美妙了,身体甚至为之颤抖。艺术世界乐趣无穷,对我来说没有比这个世界更能涌现希望、激发热诚的地方了。

因此为了艺术,再怎样辛苦我也不会后悔。”

草间弥生一直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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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田秀则,OTAFineArts画廊老板,草间弥生日本以及亚洲代理。

大田秀则访谈

采访:PENNYSANG录音整理:余尔琪

Q:您认识草间多久了?

A:我之前是在大画廊工作的,FujiTV画廊,隶属于著名的富士电视台。1988年我加入了这个画廊,那时草间已是它们合作艺术家之一。

Q:可以说从1988年,您就认识草间了,合作超过20年,在你看来,草间是一个怎样的画家呢?

A:草间一直没有变过,虽然整个艺术界的风向标一直在变,她完全就是一个“界外人”。她完全不属于传统的艺术圈,之前传统艺术家们也并不认可她,她这类的艺术家被看作类似“艺人”,对她有很多流言蜚语。当时相当少的艺术馆长、艺术评论家或者画廊理解她的艺术,我是其中之一。

Q:在那时很少懂得欣赏草间的作品,你却可以,你是如何理解的呢?是什么触及到你心灵?

A:其实这就是所谓“正统艺术”以及亚文化艺术的差别。我试着去理解艺术家的创作意义以及创作背景,比如美国、日本的环境、当代艺术的语境。

Q:她的作品可以说极具冲击与力量,但她本人有时看上去就像个小女孩。

大田:我觉得二十年前,她不是这样的,她现在完全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而二十年前,她是个女战士,她一直都在思考要做到最好,她有一种强大要攀到顶峰的欲望。

Q:她重返日本后选择了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是这种平静改变了她吗?还是她确实真的被“宠坏”了?

大田:过去的二十年对于她而言还是一场战斗,与艺术界的森严等级进行的一场战斗。

Q:你最喜欢的草间弥生的画作是什么呢?

A:我比较喜欢复古的东西,上个月,我在苏富比花了245000美金购买了一副拼贴画。

Q:你为什么青睐她的早期作品?

A:其实所有作品我都很喜欢,但我们是一个收藏画廊,从上世纪50年代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的重要作品我们都需要收录。

Q:因为与知名时尚品牌的合作,比如LV、奥迪等,大家突然间对她的作品产生了巨大的喜爱,您认为这有什么内在原因吗?

A:哈哈!这你应该问时尚品牌啊。可以说她就是一位色彩主义者,她画的图案与色彩非常好地表现了文化与艺术。

Q:2009年,全球经济衰退,但她作品的市场价格却一直在攀升。您知道她的作品售价的年增长率是多少吗?

A:我不是很确定。其实我们很无奈,现在的艺术市场表现差强人意,价格还是很低的。二百万美金的价格是在二级市场上的价格,我的交易主要是在一级市场上,很多时候艺术家希望自己的作品在一级市场上就能卖出高价。

Q:在草间的众多粉丝中,女性粉丝居多,似乎女性对于草间的作品更能产生共鸣?

A:在日本,草间的粉丝男女各占五成,但我发现在中国,她拥有更多女性粉丝,许多自己开公司的中国女强人喜欢草间,大部分中国的草间作品收藏者都是女性,我觉得在中国女性与男性的地位比较平等,她们很有权力。

Q:很多人都觉得草间更像是西方艺术家,而非传统的日本艺术家,日本元素在她的作品中很少。

A:她其实很多元。她的作品中有日本元素,比如她的水粉画作和拼贴画作品,还有对于水的应用,但她的“InfinityMirrorRoom”(无限镜屋)和波尔卡圆点就非常地西方。

Q:基于你对她的了解,您是否同意她真的很反感自己的家族,只想过一种无人打扰的只有艺术的孤独生活?还是说她只是用一种艺术化的手法来表达个人情感而已?

A:我觉得她确实不再需要任何家庭成员,她是一个“战士”,她生活中偶尔也会有些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现在也有,这是很“小女人”的一面,有时候是在她的想象里。

Q:我觉得她其实还是很渴望爱的,在某一次奥迪的推广活动上,她说她想要用这辆车去找寻疯狂的爱。

A:其实她并不感兴趣,只是装出很想要恋爱的样子,想象爱而非真的去追求。她喜欢非常极端的爱,她着迷于那种特别疯狂极端的故事。

Q:你认为草间与其他日本女性艺术家有什么区别?我知道你们画廊有20位艺术家。

A:从活跃时期来看,她非常特别,虽然说这样讲有点俗,但我觉得她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她总是不断地创新与创作,她从没有任何的“消沉期”,一直都保持着旺盛的创作激情。

Q:你与草间的合作有过不愉快的时候吗?

A:有,比如说与路易威登的合作,一开始她非常反对,所有人其实都反对,因为这样的跨界、与流行奢侈品牌的合作可能会导致艺术家的价值走低。不过,草间并没有“贬值”,作品价值一直在走高,可能是赶上一个“对的时机”了吧,她有二十几年都被人低估。

Q:我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生活都很贫困,如今美誉和财富好像从天而降源源不断。在别人低估她的时候,你们器重了她,如今也算是有所回报了。

A: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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