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澄:繁花不再

金宇澄任职的杂志叫《上海文学》。他的办公室里没有牌,到处都是书。


黄浦江、外滩、东方明珠、环球金融中心。

大闸蟹、小菜场、电影院、弄堂小囡。

张爱玲、《上海滩》、《阿飞正传》、《繁花》……

对于上海,这个排列组合的游戏似乎可以一直玩下去,就像一副没有穷尽的牌,或者一张有着无数版本的地图。

金宇澄任职的杂志叫《上海文学》。他的办公室里没有牌,到处都是书。几把扶手椅看来有点年头。他热情地招呼前来拍照的摄影师陆元敏,两人是老朋友。

“侬来看,我在《洗牌年代》里放了一张插图,苏州河这座宝成桥,分别是1990年和2010年的样子。”当年,老金和陆元敏几乎每天都要经过这座宝成桥,要么跨过苏州河去市中心,要么回到沪西。

“老早我天天走这座桥,现在变成这幅样子,吓人哇!”在老金的想象中,未来的宝成桥又能回到1990年之前的样子,岂止是宝成桥,整条苏州河两岸甚至上海市中心的样子都能回到老早的样子。

这是老金的白日梦。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年少时到现在的上海,写下来,画下来,于是有了《繁花》和《洗牌年代》。两本书里都收入了老金的手绘地图,比如《繁花》里“1960—2000上海卢湾区局部”和《洗牌年代》里“上海长乐路周边房屋形态”——这是老金这辈子最熟悉的区域。

老金记得,有个亲戚在淮海路陕西南路六十三弄弄口说,这是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当时这里附近,有巨大的襄阳小商品市场,曾也是法租界中心,更早的1945年抗战胜利,英侨美侨获释后游行,也聚集在这里唱歌跳舞……直到现在,两座东正教堂洋葱头还是站在附近。这些故事都是老金从前辈里听来。然后时代变了。

“我记事的1950年代,这里路狭而静,一个苦白俄在我眼前移动,推一种有手摇砂轮的小车,为上海居民磨剪刀……1960年初,他们一个也不见了……”(《洗牌年代》)

寂静的街道成了少年的乐园。老金在这里成长,偶尔逃学在各个弄堂东荡西荡。这一带也是《繁花》人物的主要活动区,小说第一章描写香山路、思南路一带,离老金家几个路口,直到现在保留大片洋房。“这一带很熟,以前蛮多小学同学,都住在这里。不少北方来的干部住进思南路的洋房,这样的人家很显眼,就是洋房楼上楼下忽然有很多大人,很多陌生小孩,讲北方话,在洋房花园种蔬菜。”

老金的父亲是吴江黎里镇人,属于我党上海情报人员,系统曾遭日军破坏,逮捕判刑,与著名的“佐尔格案”有一定牵连,九死一生。1950年,老金的父母在上海结婚,他祖母也从黎里搬来,大家最初住虹口溧阳路,然后迁住长乐路,这期间老金出生,以后,“是我父亲运交华盖,正式逮捕,取消所有待遇的一九五五年,祖母又随着我母亲和三个孩子搬到附近的陕西南路六十三弄,住进我外公解放前购置的一幢三层洋楼。”这栋洋房,大致是在陕西南路百盛附近。

1963年风景:“‘百盛’马路两面,各有双开间玻璃花房,(以前)租界外侨多,单卖切花,营业到1966年止。”(《繁花》)

1966年文革开始,老金一家被赶出新乐路陕西南路的洋房,搬到著名的曹杨新村。从上只角搬到工人新村,一住20来年。

“有一种说法,上海的市中心拥挤杂乱,只有曹杨工人新村的规划很好。我觉得这说法没道理,因为我是在市中心和‘曹杨’都住过、生活过多年的人,在我眼里的市中心,比如我知道的陕西南路一带,这里的建筑和街道,是逐渐地自然形成,而曹杨新村是整体工人居住区的一个规划,当时也只设了一个影院一个百货店,等于农田里开辟的飞地,不自然的一种样板。我搬到那里,觉得是个陌生的农场,当年,这里一定要是工人积极分子,才有资格住‘曹杨’,楼上楼下都是同厂工人都是积极分子,你说这正常吗?”

当年被抛在曹杨的老金,确实怀念陕西南路周围,这一带影剧院居多:国泰、东湖、淮海、上海,包括艺术剧场(兰馨)和儿童艺术剧场。这个儿童艺术剧场的正门,因为建设延安路高架,据说已经被拆除。

老金看看陆元敏,“你当时也住在附近,陆老师记得吧?我们小时候看《马兰花》、《水晶洞》,看‘儿童早早场’,1950年代一代人的记忆,都在这儿童艺术剧场!很多人以为拆掉了,其实没有,普通大铁门上一把大锁,它空关几十年了。”有这样清晰记忆的衬托,曹杨新村在老金眼中,明显不以为然。

迁到曹杨住了三年,老金这一代青年被“发配”去各地务农,老金是在北大荒劳动,期间曾打算迁往老家黎里镇,未获批准,8年后随“知青们大返城”回到上海。

重回曹杨,老金被安排到里弄加工组,为上海某手表厂制造零件。老金在《繁花》里大段描述了小说人物的工作流程,应该是他这一段的生活积累。

“曹杨加工组,总共有五座冲床,制造马口铁玩具,铅笔盒子。部分残障人员,装配简易五金件。工人新村的生活,加工组哐哐哐的冲床声音,一天又一天。……阿宝端坐于冲床前,机器发出均匀声响,使人清心寡欲。”(《繁花》)

人再清心寡欲,也会结婚。1980年代初,上海人家办结婚酒席也不会轻易去饭店,一桌酒席约15元(普通青年月工资约30元)。那是朴素的时代,普通人家办酒席,可以请几家人帮忙,“邻居会把床拆了腾出房间来,门口张一块油布烧菜,都是自己动手,帮做家具。”老金在北方做过几年泥瓦匠,因此他经常为要结婚的朋友,在上海的“棚户区”私自翻造“违章建筑”。那个时期,时髦过一种“装饰地板”,也就是用水泥加入氧化铁黄做的地面,上面用合金钢刀刻出“拼花”的地板条纹和木纹来,粗看就像真的木地板一样,“水门汀做成接近木纹的颜色,还可以打蜡。上海人就是喜欢拖地板打蜡。”

等到老金自己结婚的时,倒成了钉子户。“1983年,我住的曹杨新村某地块开始拆,我居然成了钉子户。通知要拆迁的时候,我马上要结婚了,邻居搬家。整栋楼,就我家孤零零地在那里面结婚,半夜经常听到周围有动静,是捡垃圾的人在附近房间里翻东西。”钉子户当了3个月,他才搬走。

再过几年,老金开始写作,参加上海青年作家班,获得《上海文学》奖,离开街道工厂,也曾在沪西工人文化宫短暂工作一个时期——最近一度传出消息,连当年的这个西宫,现在都要拆了。

“在西宫没工作太长时间,然后调到上海作协的《上海文学》工作了。”上海作协在巨鹿路,走过两个街区,就是老金小时候生活的新乐路洋房。这是他的生活轮回,这些年,他从曹杨调房子到石泉路,再到大华地区买复式房,兜兜转转,2004年搬家到了富民路,又回到了儿时熟悉的地方。

“我比较欢喜市区,这没办法。我住过小区环境好的比如大华,窗台下面就是大花园,当时连落三天雨,就感觉这地方是农村,跟这个花园没有关系啊!我现在的房子就在路口,没小区,我觉得蛮好。你要么不住在市中心,住市中心就要住闹猛地方。我没有住新房子的想法,比如欧洲的城市,哪来那么多新房子,每间房都死过人。”虽然回到了以前生活的地方,但现在的街道、城市已经完全不一样,“以前陕西南路延安路两边都是古董店,附近还开过真正朝鲜人开的大餐厅。现在的文新集团大楼的南边在1960年代是印度领事馆,花园非常漂亮。1964年中印边境打仗,它就关掉了。这段风景,因为延安路造高架,都推掉了。”

有一次,老金去参加一个研讨会,会上有学者放了个片子,自豪地对与会者说,他做的外滩设计有多好。“我很不满意,外滩如今的设计,就是一马平川,外滩以前多么热闹,很多的轮渡口,很多船停在那里,那是各个历史阶段留下的旧风景。现在的外滩到了十六铺沿江,已经没历史特征了,全部是新的,我们只会做全新的东西,新比旧好呀,一直推到了董家渡,你觉得自己不知道来到上海的哪里,没有特征的一个地方,反正一条大马路,两边种了树。这种设计太野蛮了。”老金说。

“如果让我来做外滩设计,首先把外滩‘情人墙’保留下来,哪怕这段墙,因为水位关系会被淹没掉,不要紧的。这是整整上海一代人当年的记忆,当年一男一女都挤在那里形成情人组成的墙,谈恋爱啊。还有男女在后面等着,你们离开,他们就进去,后面还有眼睛,‘手不许搭到腰哦!’当时后面的巡逻纠察,就是这么喊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大家谈恋爱。”

“我也要保留一段1950年代的外滩江面,那是没有堤岸的,只是一个个的栏杆,上面是铁链。旁边是休闲椅子,现在在照片上还能看到。我会把旧码头、轮渡站保存下来。像香港湾仔的天星码头那样保护普通的历史风景,他们现在还是1950年代样子,还在使用。我的意思是,保护不只是保护有名的旧建筑,要保护普通的旧风景。”

去年老金写过一篇文章,《3005年的上海》,“那个时候河两边的房子都拆光了,苏州河变得很闹猛,桥都恢复很早以前的普通样子。上下班都可以乘快艇去陆家嘴上班。苏州河上还有很多慢船,坐一晚上船,可以到嘉兴、湖州去看桃花,船上可以打牌吃饭。这种慢船,我小时候都坐过,一晚上都在开,早上看到两边的风景非常好。这是讽刺苏州河的规划,苏州河两边的老厂房都拆光了。”“苏州河两边的房子造高了,苏州河就像条阴沟一样。房子低了,苏州河才显得宽阔。”

现在风景也没有了,繁花不再。

撰文:石剑峰 摄影:陆元敏 编辑:蔡晓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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