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律师访谈二:李肖霖(刘晓庆案/徐炳松案/高勤荣案/宋留根案)

“中国律师中的少数派”

“律师常常是靠一个名案,或是抵抗了一个特别坏的案子,然后就被报道了和关注了。”谈及一战成名的刘晓庆案,李肖霖轻描淡写。中年入行,以侦破和推理能力纵横二十余年,功成名就,临退休又接下了风口浪尖上的李某某案,李肖霖始终有他的坚持,“不说服一个无罪的被告人认罪”。

和欧美相比,中国的律师行业显得格外簇新,且鱼龙混杂,其中的顶尖者则更是神秘,隐没在大案要案之中,不为公众所知。本周,我们持续讲述4名中国大案律师的故事,今天你将认识的便是李肖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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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诉人很优秀,证据不行啊!

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涉及原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徐炳松的受贿案正在开庭。庭上,辩护人李肖霖突然对一份笔录发难。“这是假的”,他朗声讲出疑点,“根据起止时间计算,平均每页笔录的录入时间才 7 分钟,怎么可能?”他了解检察机关的办案习惯,今天让人承认这个罪名,明天再攻下另一个,最后汇总成几十页的大笔录让其直接签字。

公诉人立即辩驳:“你的记录速度慢,有的人是学过速记的。”

“速记是符号记,这是笔录,而且他不是埋头抄字,必须受询问人和被询问人思考和组织语言的制约,时间绝对不可能稳定在 7 分钟一张,连续 30 张。”李肖霖不急不缓,摆出论据。他以打字快闻名业界,对速记也颇有心得。

庭后的一个晚上,公诉人托当地律师请这位从北京远道而来的辩护人吃饭,这让李肖霖深感意外。在各种场合,他都声称自己是“混”进律师圈的:当过兵、当过运动员,做过警察、分别在中专和大学教过书,领域涉及物理、电子通讯和经济学,40 岁才转行。接徐炳松案时,李肖霖从事刑辩工作不到六年,寂寂无名,自嘲为大龄非资深律师。

一见面,公诉人就单刀直入,“跟你对庭很有收获,比如笔录那个细节,起止时间都是我们写的,下次再跟我们对阵,你肯定找不到我们这方面的毛病了。”对方玩笑道。

这次公审允许 200 个旁听席位,门票每张被炒至 180 块钱。大批记者被拦至门外,只有中央电视台和新华社两家获许进入。因为公辩双方太不均势,媒体受限于指示,事后只能转而报道当事律师。

阔脸、挺鼻,现年 63 岁的李肖霖仍然仪表堂堂,他承认自己身材匀称,年轻时能够在双杠上做手倒立。在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综合,慈眉善目,却不减损丝毫威严。

他的辩护风格与此类同——张弛有道、刚柔并济。

柔,是一种性格,不主动交恶、设敌。李肖霖赴各地开庭,庭上火药十足,庭下亦能朋友。地方法官有时候会跟他说,“你这水平,我们这儿律师达不到。”他立马摆手,“你们这儿肯定有好律师,他只是不方便这么辩护。”

刚,则是一种态度。每一年,李肖霖都会拒掉一大堆案子,有人带着几十万元找上门,他却开门见山:写状子易,立案重审难。如果不能立案,别浪费钱。

但一旦代理了,死磕精神就来了。他的履历表上有 30 个无罪释放的案例,李某某轮奸案中,李肖霖坚持无罪抗辩。此案舆论嚣天,不少同行提出,有时候认罪可以获得轻判,法庭结果会更好,“但我不会说服一个无罪的被告人认罪”,他解释他的立场。

李肖霖在一篇文章中定义刑辩工作:只要将证据链扯断一处,至少可以获得证据不足的无罪。他有两件武器:一是侦破能力;二是逻辑演绎能力,最终统一地呈现在辩护词里。参与张燕生大律师为福建念斌案件辩护工作的名律师公孙雪评价,李肖霖的辩护词展现出精湛的证据分析能力,念斌案、河南王业文故意杀人案的辩护词是教科书级别的材料。

王案是和周口七警察杀人案交织在一起的,后者也是李肖霖刑辩生涯的著名战役,是一个警察为“出气”而栽赃他人,后致其死亡的恶性案件,当年轰动一时。周口案休庭期间,一个女孩突然跪下了,称自己父亲一审判死缓,二审上述拖了一年半。李肖霖听了案情后,会见了当事人,“60 来岁、残疾,只有 100 来斤。说他杀了一个 40 岁、身高 180 cm、体重 160 多斤的壮年人,怎么可能?”他当场决定代理此案。

他查看现场,提出了一个问题:杀人现场是在被害人家的屋顶上,夜里被害人和其 11 岁的儿子一起睡觉,且家里养着一条大狗,非常凶悍和灵敏。这种情况下,行凶成功且逃脱的条件是什么?他转而写出了一份公安侦破式的辩护词,直接推理出可能的真凶,并向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递交了补充辩护意见。

一周后,高院发出“撤销原判,发回重审”的决定。审判长告诉他,“你知道法院怎么写的吗,直接写‘叫检察院撤案,不撤案判无罪!’”。

“你就没有棋逢对手过?”在听了无数案例以后,我禁不住问他。

“不是,公诉人有许多很优秀的,但在假案里面,证据不行啊!”他表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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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报道了,然后成名了!

李肖霖中学时候口吃得厉害,一开口,别人常要笑出来。

1973 年,中日建交后,李肖霖读了田中角荣传记才恍然,“原来口吃不是锁骨不正”,而是一种内心的折射。文革中,1938 年就参加革命的父亲被打倒了,儿子成了黑五类,一下子抬不起头,也说不起话来。

28 岁自学,他读到“人的权利和义务要相等,不能有绝对的权利和绝对的义务”,内心不由得惊呼了起来,“法这个东西,太好了”。

很长一段时间,新中国是一片法的真空。第一部《刑法》是 1979 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颁布的。此前,刑事犯罪由专门的条例和文件来治罪的,如《惩治反革命条例》、《惩治贪污条例》等等。 1993 年,司法部作出《关于进一步推进司法体制改革的决定》,合伙制律师事务所得以设立,律师这个职业从行政桎梏中分离出来。也是在这一年,李肖霖开始了自己的律师生涯。

有激情,几乎是李肖霖在法庭上的一个标签,他是一个把法庭当讲坛的人。“因为我有理”,他字正腔圆,“当我把最低的道德标准摆在这儿的时候,公诉人不可能逾越?逾越了岂不就是自认流氓了。”最低的道德总是指向假证和违法,那是二十多年的职业经验。

他在成名案——刘晓庆案中的表现至今仍被称道。2002 年 7 月 24 日,刘晓庆因涉嫌偷税漏税被批捕。在李肖霖这儿,它有另外的版本——一个被不义者构陷的冤案。

刘晓庆一家被抓进去没多久,京城一时流言四起,称刘难逃死刑。临危之际,姜文从法国赶来,找到了北京市原律师协会会长李大进,请他帮忙推荐律师。李大进分别找到刑事辩护委员会的四名青年律师— —许兰亭、钱列阳、张青松和李肖霖组成辩护团,史称“京城四少”。四个辩护人每人承担相应的辩护意见,但最后提交的 3.8 万字辩护词则主要出自李肖霖之手。

李肖霖拟定的一个辩护点是税源——保护好税源于公于私都是好事。在法庭上,他多次强调,刘晓庆连续十三年是区里面的纳税大户,“处罚书先说刘晓庆逃税 1400 万,加滞纳金共计 1900 万。过了几个月,第二次审计又说她逃税 800 万,连滞纳金总共 1300 万。我有必要在法庭提醒,连专业稽查部门都能够出现一倍以上的误差,怎么能够要求普通纳税人精通纳税知识呢?税务机关不仅有收缴纳税的权力,还有指导纳税的义务。六年来,税务局有指导晓庆文化公司如何纳税过吗?”他慷慨激词。

他指出证据的荒谬——在一份取证自天南地北各家公司的材料中,证人们居然在一字不差的打印件上分别签名。“这叫什么取证呢?”他至今仍气愤难平。“在很多案件中,你不能讲政治,要讲常识”,他继而归总大案要案的辩护技巧。

2003 年 8 月 16 日,在秦城经历了四百余天后,刘晓庆被取保候审,且在最后的庭审阶段,没有列入被告人名单。“在我受难时,帮过我的人都是我的朋友,而你是可以做终身朋友的人”,在看完李肖霖写好的公司辩护词后,刘晓庆发短信给他。

“我就是这么成名的”,谈及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李肖霖一脸平静,随即清了清嗓子,“律师常常是靠一个名案,或是抵抗了一个特别坏的案子,然后就被报道了和关注了。”他轻描淡写。

名律师的“好处”就是可以接一些高危案件,更有底气地不让步。李肖霖代理过多起黑社会组织犯罪案,圈内甚至开玩笑称他为“黑社会政委”。他给法律系学生们传授黑社会辩护技巧,演讲词打印出厚厚一册。因为太过“鲜血淋漓”,后来被通知不让讲了。他抗议:“新律师不知道水深,不栽进去了吗?”

作为晚辈,公孙雪最叹服李肖霖的是他稳定的情绪,一种在刑辩律师中少有的从容和乐观。“每当我们因案件不堪重压时,他的精神仍然是饱满的,而他这种情绪会感染我们”,她回忆每一次与李肖霖讨论念斌案的细节。当时,李肖霖受跟踪了该案七年的律师张燕生之邀,进行法律援助。

这个经常身处漩涡,偶尔招致不明真相者谩骂的刑辩律师几乎不会生气,其处世原则是:不记仇、不欠情、与人为善、心怀怜悯。他曾经当过警察,但从未到过枪毙现场。做了律师,是坚定的废除死刑主张者。他看到警察暴打一个人,没有仇恨,只有怜悯。

“顿悟”是刹那间的。1975、1976 年的某一天,他突然能够爱所有人,怜悯自己的敌人,厌恶杀戮。十年后,有人问他是不是信基督,他立马否定,“我从小在部队长大,受阶级斗争教育,接触不到这些文化”,他不明所以,但每念及此,仍激动不已。

也许是某种神迹,曾经困扰李肖霖数年的乙肝,澳抗在 2002 年突然转阴了。医生说:“恭喜你,永久告别乙肝了。一两千人里有一个人转阴了,给你轮上了。”母亲认为:儿子老为受苦的人讲话,是积德了。

“很多律师觉得,这个案子怎么简单怎么做,反正收了律师费。而张燕生这样的律师是一定要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甚至可以让渡一部分自己的权益。我们这帮律师,不是很多,只能这么说”,他声音罕见地低沉了下来。

但名律师办案也并非一路绿灯。有几次,他也需要开车时四周观察,不能老走一条路。作为一种策略,他会把“权力的滥用”单独写入辩护词,当庭提交。“如果我和他有不同意见,一定公开化。公开后,就自有评判”,这是高明之举。

李肖霖的辩护词以长著称,一般以万字计。重庆打黑案中的周祖云案,是 7.8 万字,是他迄今写过的最长辩护词。“千年的案卷会说话”,他总是觉得:有些案子,证据链处处破碎,也难有转圜之地,“但就是被冤死,也要死的清楚啊”。

李肖霖已经 63 岁了,已经办理了退休手续,他闲时最爱摆弄照相机,对各种镜头型号了如指掌。他已经不太爱接打黑案,“工作 量太大,责任太大”。

但就在这位大律师面临功成名就,荣誉退休之时,李某某案闯了进来,成为他二十多年来最具张力的一次辩护。他说,接这个案子,是深思熟虑了的。但更多的,恐怕要到以后才能说。

临末了,他突然问,“看过《辩护人》吗?”这部上映于 2013 年,以韩国前总统卢武铉为原型的电影,曾经在中国刑辩律师圈投下了长长的影子。“有些案子将来一定会翻得很漂亮”,说这话时,李肖霖眼里闪出光亮。

摄影:王晓东

采访、撰文、编辑:徐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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