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时健逝世:请记得东山再起的故事

传奇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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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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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可靠消息称,原云南红塔集团有限公司和玉溪红塔烟草(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褚橙创始人褚时健2019年3月5日中午于玉溪市去世,本文原载于《ELLEMEN睿士》2015年1月刊。

褚时健这个名字,最先为人们知道,是他作为中国最大的烟草企业云南红塔集团董事长的时候,人们给他的名头是“中国烟王”。1998年末,一场被称为世纪审判的官司,使他走下了神坛,成了一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服刑人员。

在失去自由的那段时间里,褚时健停下了脚步,对于一位从高峰跌落的古稀老人,这无疑是一次残酷的自我修复和重塑。独自面对自己走过的大半生,面对生命最单纯的真相,面对刻骨铭心的亲情……

少年丧父,田野中艰辛的劳作;求学昆明,和兄弟们参加学生运动的风华;投身革命,在战火中磨砺人生的信念;成为右派,在哀牢山中和岁月抗争的二十年蹉跎;接手玉溪烟厂,打造烟草王国的殚精竭虑……

一生要强的褚时健完成了打破后的修复,过往的风云沧桑已经淡化,摆脱一切羁绊后生命反倒显得自由和真实。只有一点没有改变,这就是“要干事情”,他说:“要说我一生的追求,沾着手的事情就要干好,大事小事都一样,给国家干和给自己干都一样。”

2000年,他的弟弟到监狱看他,给他带了一箱农场的橙子。与橙子的这次相遇,成了他二次创业的动因。

“我支持他承包山地种橙子,我出狱后,也一起去搞。”

心里有了打算,在监狱里爬山的时候,他开始用脚步丈量,多少平方栽一棵树,一亩山地种多少棵合适。

2001年5月15日,褚时健因病保外就医。之后褚时健把家安在了离玉溪市五公里的大营街。

重归正常生活,他的家里又开始有了众多访客。褚时健无疑是一个有特殊魅力的人,离开了当年“烟草之王”的位置,失去了每年过手百亿的经济权力,变成了一个背负罪名的、被剥夺了政治权利的老人,可他家的客厅,却从来不缺来访者。

和多年前褚家门庭若市时的情形不同,来的人都避开了敏感的话题,也不再高谈阔论。褚时健明白大家的心意,毕竟他的处境和地位与过去大不相同,人们小心谨慎,害怕触动他内心的痛楚。他养成了新的习惯,对一些客人干脆不问姓名,“来了就坐坐”,他常说这句话,知道太多反而有负担。经历了一系列变故,褚时健发现自己的内心变得平和、清朗多了。他说:“有来自社会上各个层面的关心,我感到很满足,过去的就让它烟消云散,我考虑的,就是有生之年能把以后的事情做好。”

以后的事情是什么?

褚时健告诉朋友:“我要种新品种果子——冰糖橙。”听到的人都当他是心血来潮,觉得那是他为了解决生计的小打小闹,是他厌倦繁华、看透世事而想退隐山林。没有人会想到他怀着种植几千亩果园的宏伟计划,打算用当时已经市场饱和的冰糖橙创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

要知道,此时的褚时健已经70多岁,他将开始的,是一次新的创业,在一个新的领域。

十多年后谈到当时的动力,褚时健说,“一个是要让晚年有事情可做,让自己和老伴的生活不要那么窘迫;一个是有些不服气。改革开放这么多年,那些给自己干的人都挣了不少的钱。要说这些人的能力、花的心血和精力,大多比不上自己,他们能成功,自己为什么不能?”

哀牢山又一次接纳了褚时健。他从水塘镇新寨梁子的2880亩山地开始了他的二次创业。

落脚的小院子没有修起来的日子,老两口就住在工棚里。马静芬说:“就是晚上可以看到星星的那种工棚。”

山高月明,哀牢山的夜空,星星比城里不知亮了多少倍。坐在屋子里看星星,这样的日子老两口并不陌生,就算是工棚,比起当年也不知好了多少。不同的是,那时候他们是三十出头的青壮年,而现在两人相加,已经超过了140岁。还有一个更大的不同,过往的一次次搬家、一次次调动、一次次住“看得见星星的”破房子,都是被动式的,由别人决定的。而现在,他们把机会留给了自己,自己把自己“发配”到了山中。

很多访问者怀着悲天悯人之情感慨他从一个“烟王”到一个果农的“悲怆”,但褚时健自己从来没有觉得当一个果农有什么掉价。就算是为生计所迫,他当时也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选择,请他去帮助管理企业的人不在少数,而这些企业都有上亿的产值。选择种果树,可以说和他少年时的经历、对土地的感情、对自己人生的判断有着直接的关系,或许,这才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最长久的心结。在那时,没有人会和他探讨这样的话题,因为2000多亩果园太小,人们实在很难把它和一个大企业家的事业连在一起。

褚时健没有对任何人谈自己的规划、畅想。他从不做梦,只相信行动。夜晚,他坐看繁星、静听虫鸣。他似乎从看到新平戛洒镇和水塘镇的山山水水开始,就在心中规划出一个大格局,只是这想法是一步步实施的,在它终于变成了现实后,人们才明白,对一个企业家来说,心有多大,舞台就可以有多大。

还有更深层面的东西,褚时健自己都不愿去想它,那就是他引以为傲的能力。入狱几年,失去最宝贵的不是时间,而是尊严。褚时健是个高傲的人,他内心强大到不能容忍别人的同情。他不喜欢别人带着同情怜悯的神情走进他的家门,也不打算把过往的教训当成一个大包袱扛一辈子,而是要吸取教训,着眼未来。

2004年,经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予以假释。5月1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假释裁定。这一年,褚时健76岁。他在新寨的果园,已经有了最初的果实,几千棵农场留下的老树,结出了不同寻常的橙子,褚时健和马静芬给它们定了一个新的名字:云冠冰糖橙。

褚时健认为,农产品要人家买,必须要有特色。他最早的决定是,先搞产品再搞市场。之所以有这样的信心,主要是对哀牢山的环境有充分的了解。

“自然环境包括气、水、光、风,你们不要认为这个说法玄,空气质量对果子的确有影响。我敢说,自然环境能造成品牌的特色。”

褚时健并不是农艺师,对于种果树,最初他只是个门外汉。不过,褚时健是个学习能力超强的人,学以致用,他可以算得上楷模。不管是小时候烧酒,青年时打仗,还是“右派”时制糖、造纸,直到成为玉溪卷烟厂的掌门人,凡是经他手的事,最终他都成了专家,这是他有别于其他企业管理者的地方。种果树也如此,学习是他进入角色的第一步。

“这些年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解决,改良了土壤结构,发明了独特的混合农家肥,解决了灌溉问题、病虫害问题、口感差异问题等等。”这样搞了几年,2400亩从湖南引入的冰糖橙幼苗,在哀牢山中脱胎换骨,包括老的果树,品质都有了明显的提高。到2006年,果子可溶物质和糖、酸比例,达到了这个品种的最高标准。这就是近两年风靡市场的“褚橙”。

严格说来,这个品牌是老百姓叫出来的,褚时健用十二年所做的一切,只是让这个品牌在市场上站起来,有自己的辨识度、有自己的拥趸,具有了品牌自己的价值。

2011年,褚时健的果园利润超过了3000万元,固定资产超过8000万元。2012年,公司的固定资产突破亿元。而公司还在扩展,原有的2000多亩果园,现在变成了5000亩,这是公司的核心产业。

公司在漠沙镇海拔1300—1500米的山区新扩展了一片面积3000亩的果园,种植沃柑。这是一种高塘低酸的果实,很符合中国人的口味。现在已经种下了7万棵果树苗,它的上市时间是每年春夏之交,和褚橙在时间上形成了互补式的衔接。

另外,在普洱市镇沅。另一片面积4000亩的土地准备种褚橙,目前正在做水源系统的配套工程。

现在已知的果园面积达到12000亩。另外,金厂的2000亩地不能种果树,经过多方考察,准备种红椿,也已经进行到育苗阶段。

褚时健说:“如果顺利,现在种下的果树四年后将有收获,梯次结构的发展,产量逐年上升,到七年后,也就是2020年以后,产量将达到5万吨。”

褚时健剖析自己的心态:“搞到这一步,和个性有关,还是要把事情做好,做不好心不安。在我的经历中,不管当年的国有资产,还是现在的私有财产,不论为国家、为自己,还是为子孙,都要做到最好。”

2012年11月5日,褚橙进京, 一石激起千层浪,就从这一次开始,“悄然”变成了“轰然”,各类新兴媒体的巨大宣传能量,将褚时健从幕后拉倒了前台。他被冠以“励志爷爷”的美称,褚橙因此变成了“励志橙”。纷至沓来的媒体人、企业家、经济学者,从他的这种“扩张的野心”中,看到了一个不老的传奇……

2014年11月19日,坐落在果园的褚橙庄园开业,就在这个月,褚时健传记正式出版,12月,当下社会再度肯定了他的价值:“年度时代知行者奖”,“企业家社会责任奖”。

改革开放三十年之际,曾集中出现了一批“中国国有企业体制改革历史进程中的失踪者”,而今,这批“失踪者”中年纪最大的褚时健,却悄然回归到人们的视野中。

和别的成功人士不同,褚时健是一个真正的隐者。他选择的致富路径避开了那些吸钱最多的热门行业;他远离了一切公开露面的场合,拒绝了一切纯社交的应酬,哪怕是那几年褚橙创立品牌时期的商业攻关;他开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运作模式,以不动应万变,远离繁华,扎根深山,稳稳地推进自己的事业,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

他仍然关心着国家的发展形势,以自己的经验点评着财经领域的风云变幻,和到访的朋友探讨时下的金融话题。但这一切都是淡淡的、平静的。随着年龄的增大,他的听力有些衰退了。耳朵不灵后,世界开始安静起来……

ELLEMEN:你的人生经历过多次波澜起伏,而你一次次从谷底反弹的动力是什么?

褚时健:我的所谓“谷底反弹”,其实就是对自己的人生要负责任的意识。一个人要讲责任,首先要对自己负责,只要你是个有责任心,有追求目标的人,你就不会趴下不起来。

ELLEMEN75岁高龄为何选择从头开始创业,到哀牢山种橙子

褚时健:我一直有个观点,只要活着,人生就应该有价值,重新创业没有年龄的界限。至于为什么选择种果子,选择在哀牢山,这要看客观条件。首先我对这片土地熟悉,第二我对土地有天生的感情,第三我对种果子有信心,这是我有谱气的事情。

ELLEMEN在你看来,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最重要的是什么?

褚时健:要我说,第一点是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我们这一代企业家,对国家,对民族有一种大的责任感,这是我们逃避不了的。不管给国家干还是自己的企业。现在我是做自己的企业,有了自己的品牌,别人说,老褚给自己干卖力,赚钱了。我说,我给国家干的时候,更卖力,压力更大,给国家上交的税利更多。不管做什么企业,都要尽心尽力把企业做好,这是对企业家的基本素质要求。另外,我觉得搞企业最重要的是要有创新的精神。

ELLEMEN有人评价,你是一个管理致胜的人,看你的传记,你说过“管理的能力,天生成一半”,你的企业管理方法是什么?

褚时健:我的企业经营管理的主要思路就是抓住两点,一是利益平衡,二是经济效益。我认为,企业管理中利益平衡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只有全体人员利益共享,多劳多得,达到了分配公平,大家才会努力工作,企业的目标才能实现。我一直认为,没有只有一个人赚钱的生意,与人合作,必须给人利益;利益这个东西是个相互作用的产物,适当让利,常常会获得更大的利益。再来谈谈经济效益。一个企业干得好不好,头一条,利润要增长;第二条,钱花多了不行,不能只强调收入,也不能只强调成本,要算账,替国家算,替企业算。什么是最好,并不是一味强调低成本,而是寻求一个最好的比值。在我的实践中,有时候大幅度增加了成本,收益反而翻倍增加,这个账你要算得过来,这才能做到有好的经济效益。

ELLEMEN你现在搞的是新农业,它新在什么地方?

褚时健:我不是搞传统的农业,而是用工业化管理的方式管理农业。果品基地的作业长,就像是当年烟厂的车间主任,在人员梯次上起着很大作用。我们现在有一百多户果农,这些果农又分属不同的作业区。如何管理从果农到作业长再到技术人员这个团队,是我必须面对的问题。我有个一贯的看法,若干人来干一件事,要考虑各方面的利益,只有利益一致,大家才会真心诚意地干事情。而投资人、管理者、农民三者的利益一致,在公司的具体体现,就是分配,讲实在点,就是大家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大家才会努力。工业化管理农业还有一条,有一套有章可循的规章制度。在我们基地,所有的设施和果树的生长,都有一系列经过测算的数据来支撑。比方说,从一亩地种多少棵果树最合理,果树的种植、开花、结果、采摘的整个流程中,每一步要达到一个什么标准,公司都有严格的要求。可以说,利益一致,共同努力的结果,是做到了土地升值,产出率提高,树立了一个品牌,让农户共享了利益,也为国家涵养了土地,造福了一方百姓。

ELLEMEN你如何评价自己的人生?

褚时健:这个事情要别人说,自己不好说。我这个人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在风口上,有过各种各样的说法。我想,十个人说总有八个是公平的吧。

撰文:先燕云 摄影:杨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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