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涵予:不爱呼朋 独自上山 独自打虎

张涵予身上有鲜明的时代烙印,一种被现实碾压而不松垮的突起,就像眉头上坚硬的川字纹。因为极少妥协,张涵予始终等待下一个令他上瘾的角色。最近,这个角色是杨子荣,一个被集体审美制造出来的,曾经涂着红脸蛋蹦跳的英雄。但他不喜欢英雄过于黑白分明,偏要为之打上灰色的光,研究深了,甚至为之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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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的一个晚上,北京四环边上的一家餐厅里,三个男人饮酒畅谈。他们想把一个家喻户晓的英雄故事——《智取威虎山》搬上大银幕。这三个人分别是:保利博纳公司老板于冬、导演徐克和演员张涵予——徐克心目中杨子荣的第一人选。

“我说我会把一切工作都推掉,专心去演。”张涵予说。结果,电影2011年没有开机。“第二年又通知我开机,也没开,第三年终于开机了。”似乎从那个饭局开始,杨子荣就牵扯住了张涵予全部的想象力。用徐克的话讲,这是一部007版的《智取威虎山》,张涵予饰演的是詹姆斯·邦德式的杨子荣,身体与思想都更加灵活。以前,出现在小人书和京剧里的杨子荣总是方脸浓眉,一律涂着腮红,是集体审美制造出的革命英雄。放在当下,这样的英雄虽然身强力壮,形象的戏剧性却单薄如纸。

那么,更接地气的杨子荣该如何说话?用什么眼神?他最大的魅力在哪里?拍摄“007版”《智取威虎山》的某段时间里,张涵予患上了失眠症。“闭上眼睛以后,你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那句话、台词不能那么说,你就完全没有睡意了,必须起来把它记下来,不然你躺那想,想着怎么演,怎么想都不行。”张涵予说,戏份杀青之后,他的面部轮廓似乎更深了,额头上有紧锁的川字纹,被现实反复碾压而不垮塌的样子。

化妆时,张涵予面前放着一本《ELLEMEN睿士》九月刊,封面上的摩根·弗里曼用浑浊的眼神与他对视,额头的皱纹和脸上的老人斑丝毫毕现。张涵予指着封面说:“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最真实的东西,直指人心。”然后,他嘱咐化妆师,稍微扑粉画眉即可,不用太多修饰,不然没有男人的样子。

“做一个真正的中国男人”,这是张涵予给自己的定位,“可能到最后其他人都妥协了,我还要坚持在中国银幕上,告诉你中国男人是什么样。”而这也的确是他的银幕形象——一个热血、坚韧、有担当的硬汉式英雄。这一切都从集结号中的“谷子地”开始。

事实上,他有点厌倦谈论“谷子地”了,2008年,《集结号》中的这个军人角色为他赢得了演员生涯最大的荣光与注目。时至今日,媒体仍然津津乐道他如何从一个配角争取到这个角色的故事。但六年来,他已经回答过太多这个角色的问题了。虽然“谷子地”成就了张涵予,但他并不想止步于此。

“谷子地”之后,送到手上的战争戏剧本堆成山,“穿脏军装都得穿一天”的那种。随后他在《厨子戏子痞子》里饰演了“疯戏子”,在《我爱的是你爱我》里尝试了“忘年恋”,他不想给人留下过于严肃的印象。这一次,他遇上了“杨子荣”,一个不一样的战争英雄,被他称为“非我莫属”的角色。

回到那次饭局,张涵予听着徐克和于冬聊天,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们是懂得《智取威虎山》这个故事的,他们知道在中国,只有我能演。我是这么想,老爷也是这么想,所以,杨子荣就是给我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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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取威虎山》的片场在牡丹江,拍起来很苦。一场“打虎”的戏,要穿着30斤的大衣、皮靴和帽子,在树林里来回跑,与想象中的老虎决斗。每天拍戏结束,都是一身汗全身湿透。

因为腰伤旧疾,张涵予之前很少拍摄飞来飞去的武打戏,但这部戏中,因为徐克的要求,他几乎没有用替身。东北的雪像面粉倾盆而下,没到胸口,随便走两步都是极大的体力消耗。但消耗更大的是精神上的,从去年12月到今年8月,张涵予整个儿泡在“杨子荣”里,对于自己喜欢的角色,他不得不再次上瘾。

这种上瘾的感觉几乎是每个演员梦寐以求的。但对张涵予来说,梦想成真的故事比其他人来得还要难一些。

一次采访中,张涵予回忆起不是那么愉快的童年。他父亲是电影摄影师,和当时所有文艺界的父亲一样,害怕孩子走自己的老路。结果张涵予非常叛逆,“谁也改变不了我。他们用什么方法都改变不了,这个东西是血液里面的东西。”他说。

小时候,张涵予住在姥姥家,北京府右街和西安门那一带,附近有红楼、红光、胜利、首都四家电影院。这也是他最初跟电影结缘的地方,“比如晚上,天黑了,走出电影院,就把自己想像成电影的主人公,学着他的腔调,自己再演一遍,所以我觉得,电影教给我的东西比老师和上学教得多。”

高中没毕业,他就在央视国际部陆续为《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三千里寻母记》等名片配音。第一部片子他就挣了五十块钱,一笔结结实实的巨款,到了1983年,他已经自掏腰包买了一辆250摩托车。

即使已经有了收入,父母还是希望他去工厂上班,骑着摩托车在北京城叱诧的张涵予无法妥协,“我当时属于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极度叛逆,属于反面教材。”

离开配音工作后,张涵予去了澳大利亚留学,回国后在一家卖卡车的美国公司做生意。1998年,发小傅彪介绍他客串了《梦开始的地方》,兜兜转转,终于走上了表演道路,有点命中注定的意思。

十年磨一剑,正是有了这些丰富的人生体验,张涵予的每个角色都能落地生根。在这样一个快速运转的行业里,他坚守着自己的“慢”。主持人何东评价他说:“他不是追着社会的时髦跑,咱们现在这个世道把每个人变成快速反应部队,你一天要遇到好多事去应付,张涵予是在那按自己的步履走,所以他能看到好多别人看不着的东西。我就拿茶叶来形容他吧,他这人怕串味,所以他比较独特。”

“他演了一段时间的戏,必须得把自己放松下来,他才能去演下一部戏。”一个熟悉张涵予的朋友说。更能让张涵予放松下来的是独处。他不是个爱呼朋引伴的人,“有时候比较喜欢,大部分时间喜欢自己想点事,思考思考。不太愿意每天都乱七八糟的一群人在那儿吃吃喝喝,年轻时候还行,现在不太行。”说到这里,张涵予放低了音量,抽了几口雪茄,“我就觉得我这人还是愿意跟有共同语言,有得聊的人在一起,几句话不投机,就觉得特别无聊。”

张涵予是个怀旧的人,爱好收藏,很早便结识了收藏家马未都和梁广平,收藏界的朋友多过演艺界,家里摆放的是黄花梨家具,这些东西让他觉得心里踏实和愉悦,休息的时候,他就在家泡着茶,听着曲儿,想象自己推开窗,窗外就有几株桂花飘香。或者“有时候抽根雪茄,研究研究东西,抚摸抚摸玩玩,再想想我下一步再买点什么。”对于张涵予来说,这是恢复能量的方式,慢下来,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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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涵予生于上世纪60年代,身上的时代烙印很强,他从不掩藏对毛泽东的喜爱,会当场给你背一段毛泽东的诗词。去年年底,他在微博上摘录了毛泽东的《忆秦娥·娄山关》,并加上“今天是毛主席诞辰120周年,向这位近代以来中国最伟大的爱国者,和民族英雄致以崇高的敬意!”,这成了他仅有的131条微博里评论数最多之一。他会阅读《毛泽东诗词》、《毛泽东选集》,甚至毛泽东批注的《二十四史》和《资治通鉴》。

“男孩子嘛,都有一个英雄情结,老在一些时候把自己幻化成、想像成自己就是杨子荣,所以潜移默化地就会有好多扎根于你内心的东西,这种东西是别人替代不了的,是别的演员没有的,那就是他扎根于你内心的、根植于你内心的准则。”对张涵予来说,徐克找他演这部戏,简直就是儿时的梦想成真。

他怀念那个火红的大时代。“因为我的印象中,小时候的人跟现在的人是不一样的,我所接触的人,全都是有理想的,而且是有信仰的,是爱国的人。”他热爱英雄的故事,在荧屏上,他已经成了一个中国式英雄的符号,在众多美男子、小鲜肉里,闯出一条路。

他努力抵制消费主义的大潮和浮躁的思考方式,很少使用微博和微信,多少有点“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意味。

硬汉、坚韧,这是他给大众的印象。但他其实是个非常敏感的人,或者说有一点自我,他愿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炒作,不夸大,老老实实钻研角色,沉浸其中,也乐趣无穷。

而这也符合他对硬汉的理解——他可能还挺软弱,但是他的内心,他永远是一个男人,这个硬汉,不是不近人情的那种,一定流泪,一定儿女情长,一定有软肋。

聊到最后,张涵予回忆起小时候第一次接触杨子荣的时候,看的样板戏,好人坏人泾渭分明,杨子荣一出场,头顶是亮堂堂的光,而“座山雕”出场时,灯马上就暗了。

徐克则要把这个故事变得更商业和现代,“你能接受改编吗?”我问,“如果是用传统的方法拍,我会热情降低。”张涵予答得很快。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有些疲倦,这个强壮的男人终于显露出柔软的一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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