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完全靠一己之力 这是我的自由

在这个讲求实际的时代,大概很多人都会同意基里尔·梅德韦杰夫的感慨:“诗歌真是什么也做不了,完全改变不了这个颓败的现实。”作为当代诗人的代表之一,西蒙·阿米蒂奇对诗人“永远不会成为舞台的中心”的认识部分印证了前半句,但他在千禧年所作的千行诗《Killing Time》却对后者进行了有力的颠覆——他串起了1999年所有黑暗的新闻,一首原本被期待为韵脚齐整的祝福之作被评论为“给这个时代的有毒的信”。无疑,西蒙·阿米蒂奇所定义的“诗意”是另一种东西——它至少证明了一种面对苟活可以坦白的方式。

摄影:ERIC MICHAEL JOHNSON 撰文:ALLA 编辑:丁天 感谢:民生现代美术馆,上海市国际传播协会,BC

西蒙·阿米蒂奇

英国最著名的诗人之一,2000年全英“千禧诗人”。同时也是小说家、剧作家、The Scaremongers 乐队主音歌手、词作者,亦参与电影、广播和电视的制作。自1989年相继出版了《陡直上升!》、《孩子》、《死海诗歌》、《观星》等十几部诗集,曾获《星期天邮报》年度青年作家奖(Sunday Times Young Author of theYear)、福沃德诗歌奖(Forward Prize)、莱南奖(Lannan Award)和济慈-雪莱诗歌奖(Keats- Shelley Poetry Prize)等。并曾担任葛理芬诗歌奖(Griffin Poetry Prize)、虚构类图书作者奖(Man Booker Prize for Fiction)、曼切斯特诗歌奖(Manchester Poetry Prize)的评委。

你是美的(节选)

你是美的因为你出生时,未知的星球排成行,

在摇篮边上窥看你,将重力与光的礼物放在你小小的脚边。

我是丑的因为我说“一见钟情”是错误辨识的另一种形式,

而所有反应中最显露人性的是幸灾乐祸。

像他那样丑,

像她那样美,

美如维纳斯,

像他那样丑,

像她那样美,

丑如马尔斯。

你是美的因为你从未看过洗车店的里面。

我是丑的因为我总是索要收据。

你是美的因为送了一箱鞋子给第三世界。

我是丑的因为我记得前女友们的电话号码

和舒伯特诞生的那一年。

你是美的因为你助养了动物园的一只鹦鹉。

我是丑的因为我叹气时就像马戏团的帐篷缓缓倒塌。

像他那样丑,

像她那样美,

美如维纳斯,

像他那样丑,

像她那样美,

丑如马尔斯。

如果时光回溯到2010年,你会在约克郡谷地的潘南通道(PennineWay)——这座被誉为“英格兰脊梁”,最著名也最艰险的徒步路线上——看到这样一个剪影:一位背着背包,沿着山麓,漫步草原,穿越风雨的行者。每晚,他在某个小镇歇脚,镇上的人与他聚集一堂,朗诵诗歌,交流故事,他以此换得一顿简餐,或是一张安睡的床,抑或一点捐款来支付账单。这不是一个毫无分文竞争到达目的地的真人秀,也不是一场被资助的行为艺术表演,这位行者,正是英国当今最著名的诗人之一——西蒙·阿米蒂奇(Simon Armitage)。

这位2006年以剧本形式重新改编荷马史诗《奥德赛》并结集《雷克斯霸王龙vs.灯芯绒孩子》诗选而入围T.S.艾略特奖的诗人,追随着他心目中英雄的足迹,完成了他自己人生中的“奥德赛”远征。由南至北,从苏格兰到德比郡,完成了264英里的行程,向着家的方向,向着他出生的村庄——马斯登的方向。“这次的旅行对我有特别的意义,但除了对家、回家、旅行等等的思考之外,作为一名诗人,无论我是否取得了足够的声望,我所感兴趣的始终是诗歌的声望。”西蒙·阿米蒂奇说,“我想知道,在当今的时代,人到了一定年纪——是否对诗歌仍然感兴趣?现代诗歌在他们的生活中是否仍然占有一席之地?是否诗歌仍然在人们的脑海中徘徊不去?或许有人说这有点像苦行僧,但当你是诗人的时候,你必须做一些类似传道的事情,以诗歌的名义。”

至于说到他的声望,一场时装秀就做过一次诙谐的注脚。著名男装品牌亚历山大·博伊德(Alexander Boyd)的设计总监布鲁斯· 蒙哥马利(Bruce Montgomery)2010年推出的一组衬衫系列均以诗人命名,除了永垂青史的济慈、布莱克、拜伦、米尔顿、彭斯之外,唯一入选的当代诗人即数前桂冠诗人安德鲁·姆辛爵士(Sir Andrew Motion)和西蒙·阿米蒂奇。对以他名字命名的那款罂粟红衬衫,阿米蒂奇并不怎么认同:“那不是我的颜色,黑色不错,我有黑暗的一面;或者白色亦可,我喜欢白色,它会是件适合我的衬衫。”

这是现实:诗人永远不会成为舞台的中心。

黑与白,或许是对他从缓刑官到诗人“无间道”似的身份奇幻转换的贴切比喻。“假释官是份很辛苦的工作,每天回家我都累坏了,有时候还要写报告。”阿米蒂奇回忆道,“我看到太多的黑暗面,会不自觉地思考,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积累了很多素材,我就在周末、度假的时候写诗,让自己不至于太投入到工作的情绪中去。当我不做缓刑官的时候,很多人告诉我他们曾担心我不能再回到真实的世界中生存。”

“其实我并不知道真实世界是什么——当你在曼彻斯特开着车,看到香烟头烫在孩子们身上,难道这就是真实的生活么?”他一脸严肃,坐在上海闹市区某五星级酒店的大堂咖啡厅内环顾了四周一圈后说,“24小时前我还在约克郡,现在我走进了一个连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的城市,读着人们不同的脸,被超级汽水瓶一样的建筑所包围,一条街上在卖着孔夫子的书,而另一条街上充斥着詹姆斯·邦德的杂志——我依然处在一种梦幻感中,难道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吗?!我不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写诗,一直是一种逃避,逃避日常的生活,逃避外在世界的影响,是一种探求内心世界的方式。”

“我想,很多靠写诗为生的人从一开始都要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作为一名诗人,永远不会成为舞台的中心,不会获得所有的注意力,但这正是具有吸引力的地方——呆在一边,隐藏起来,像一个有点尴尬的过客。但我一直在做一些和平常人对立的事,我在学校里就是一个朋克。我想通过写诗来拒绝融入这个社会。写诗是我的爱好,而且完全靠一己之力,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怎么做——写诗,对我而言就是一种自由。”

而诗歌曾是他融入家庭的第一座桥梁。“我有个快乐的童年。”一丝笑容浮上了他的脸庞,“我的家里人都是业余演员,他们都非常喜欢表演,有时候甚至有些炫耀,写诗让我得以以一种比较安静而缓慢的方式来适应这样一个家庭。十五岁的时候,我壮志满怀,充满想象,热爱思考,但我并不太知道将来要做什么。幸运的是,我最终发现诗歌是可以容纳我所有想法的东西,并能发展我的这些想法。”其实,他十一岁时那首圣诞节的命题诗作,虽然得到老师表扬,却未入选最佳佳作,从那时候起,这个孩子也许就“停止了生长”,将此后的人生卷入了一场“漫长而完美的报复”。

真实世界,一切都可以入诗。

自1989年起,阿米蒂奇相继出版《陡直上升!》、《孩子》、《死海诗歌》、《宇宙家庭医生》、《旅行之歌》、《呐喊》、《未死之人》、《观星》等,几乎以每年一至两部诗集的速度出版。他还出版过两本小说《小绿人》、《白东西》,同时也为广播、电视、电影、戏剧撰稿,其中包括受国家剧院委托创作的《日蚀》、歌剧剧本《刺客树(TheAssassin Tree)》、BBC4频道的《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Sir Gawain andthe Green Knight)》文学节目等,甚至还亲自担任主持。

在外人看来,阿米蒂奇是一位在谢菲尔德大学教授创意和诗歌写作、受人尊敬的教授,是和芸芸众生一样结婚、生子、开车、去酒吧、看足球、听音乐中的一个。“我过着循规蹈矩、波澜不惊的生活,我并不住在非洲,我过着极其平凡的生活。”他说,“但在英国,有一种‘厨房思考’的说法,就是指艺术是由日常事物组成的,是并不具有异国情调的大众化东西,海鲜、饼干、塑料盒都可以入诗,我只写我眼前的事物,真实世界中每天发生的事情。”

当他旅行的时候,他常常问其他诗人,你是否愿意写一首微波炉的诗,得到的回答常常是否定的,“它们不是诗意的语言”,但对他来说,诗意的语言可以是任何语言,特别对现代诗歌而言。他说自己最近做过的最具有诗意的事情是“刮胡子”。“一切都可以入诗。”到达上海的第一个早晨,因为时差的缘故,他无法入睡,他在写诗。他说:“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人总是和日常事件打交道,即使是浪漫主义时期,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他们也是关注日常生活的,只是我们忘记了去加以区分。”阿米蒂奇强调说,“我是安迪·沃霍尔的拥趸。我们所处的环境发生了改变,科技的发展,语言的变化,对某些事情我们完全改变了认知。但总有些事情从未改变,我们仍然纠结于——是什么让我们相爱相亲,是什么让我们彼此憎恨——这些仍然是最具普遍意义的谜题,是宇宙永恒的秘密,是人类欢笑与泪水之源。即使现代医学已经可以把一个人的心脏移植到另一个人体内,我们依然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力从何而来。我只是不直接写花朵、历史、艺术,但不管我写波音747、微波炉,还是太空飞船,我最终要表达的都是我的情感。”

评论家评论阿米蒂奇的作品“充满约克郡本土干涩的幽默感,在平易近人的现实主义风格中融入了严肃的批判”。作为“千禧诗人”,他提交了那封被《星期日时报》称为“这个时代的一封毒信”的千行诗,他把“黑暗的”1999年整年中发生的灾难和反映人性丑恶的各种事件写入诗中,取名为《消磨时间(Killing Time)》。“这首诗体现了媒介对我们生活的入侵,他们有时候会制造新闻。”

“参与到社会中,进行反思,然后反映到诗歌中,这是诗人的责任。”阿米蒂奇说,“我认为诗人还有个责任,那就是不要给别人灌输思想。我们在网络上,比如Facebook、Twitter上经常遇到,人们就像新闻记者在谈论事件时一样,试图去给别人洗脑,而诗歌所做的是——试图将你从这些泥淖中拔离,在熙熙攘攘中透口气喘息。这个社会不一定意识到自己需要诗,但我个人感觉,我们身处如此奇异的一个时代,信息泛滥,交流泛滥,我们比任何时刻都更需要诗歌,因为诗歌对所有的泛滥具有制衡作用。”

对话西蒙·阿米蒂奇

我所乘坐的火箭是诗

Q你还记得自己发表的第一首诗作吗?

A我没有正式学过英语文学专业,因为我想我不会喜欢老师们的教学。我想让英语文学对我保持一种神秘感。但在我20岁上大学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写作班,初衷只是想和喜欢阅读的人在一起,写作仅仅是阅读的延伸而已。但我还记得第一次发表的作品,是一首关于我所居住的村庄的一座山丘,发表在一本薄薄的类似报纸的杂志上,因此我得到了2英磅的稿费,直到今天我仍保留着那张支票,从未兑现,而是将它装在了镜框里。因为作品发表的那一刻是一个特殊的时刻,是我最激动的一个时刻。没有比这更棒的了,它意味着从无到有,意味着一个了不起的、巨大的增长。

Q有评论称你有一颗孩子般的心,你认同吗?

A我觉得,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有像孩子一般的心灵是非常重要的品质,特别是能够从大家习以为常的事情中找到令人惊讶的东西,要保持好奇心,感觉有很多未知。对诗人来说,这就意味着世界充满多样性,无数的可能和潜力。但在有孩子一般眼睛的同时,还要有屠夫一样的头脑。因为你有时候必须去切掉一些肉。我曾看到报纸上有一篇评论说我有一颗善良的心,我觉得这是一种批评,我就想把一颗猪的心寄去给他们,当然我并没有那么做(笑)。

Q 你的诗作《傍晚(Evening)》令人有一种强烈的无助感,这是你经常会有的情绪吗?

A这首诗谈论的是时间的流逝—— 一分钟前你还是个孩子,一分钟后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这就是生活的感觉,时光稍纵即逝,你突然发现你已经身置曾经想象过的未来之中了。诗中提到“保证不走得太远”,这并不仅仅是关于距离,也是关于野心。我从未期望我会成为现在的我,我写诗没有压力,也没有期望,只是专注于我手中的事,然后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推着我不断往前走,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几个月前,我曾在香港与当地的学生交流,所有的学生都异口同声地说,他们没有时间做梦,困于考试、学业带来的压力。我觉得很伤感,因为人生短暂,能做梦的时间不多,我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我的诗歌都是从白日梦里来的。语言是宇宙中最有力量的东西,它超过重力,超过电,超过核聚变,能给你带来许多欢乐。

Q我们可以把你的诗《你是美的(You'rebeautiful)》理解为一首另类情诗吗?

A我觉得把这说成是一首情诗是会造成困扰的,我不会在情人节的时候把它送给我的情人。这首诗主要是在探讨性别之上固有的一些印象,别人怎么看待我们,我们怎么看待自己,可以说是在一个家居的环境中来探讨这样一个主题。此外,我们的角色其实是不稳定的,有时候不同的身份可以互换,我觉得在这首诗歌当中我所表达的观点并不是直接的。有的时候它的节奏令我感觉像是宗教吟唱,所以我在念这首诗的时候,有时候会不自觉地被情绪牵引,念着念着站起来,接着又坐下去。记得有一次在伦敦读这首诗,读完之后一位女士对我说:“不用担心,我自己也是丑的”。这是我一直期待的一种回答。但其实我在五年之前就对自己承诺,再也不解释我的诗了,因为这感觉像是要求一个人在众人面前脱衣服一样,然后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赤身裸体的。

Q你觉得当代诗人与那些被后人定义为伟大的传统诗人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A我从未遇到过一个诗人,谈论过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或者我可以从他们的诗中找到全新的东西。诗人们不是魔术师,当代诗人也只是用一种全新的方法来讲述我们已经知道的旧事。这正是我的兴趣所在:我的大部分诗歌讲述的都是老话题,人们之间的相处,人际关系,但我尝试做一些现代的处理,使用现代的语言,这并不是革命性的。我只是有很多很多想法,我的抗争在于和语言的“抗争”,抗争着把它们写出来。如果没有抗争,或许我就不会写诗。我抗争着使这些想法成形、表达并呈现出来,并完全投入其中。

Q你有诗人的怪癖吗?

A我每到一个城市,就喜欢买一双新鞋子,然后把旧的鞋子留在酒店里,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怪癖”,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随便说一句,听说碧昂斯最近花重金用鳄鱼皮等四种不同的动物皮定制了一双鞋子,这⋯⋯实在太可怕了。

Q你在伦敦南岸艺术中心做驻场艺术家的时候,完成的作品与诗歌有关吗?

A就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夕,我组织了世界上最大的诗会“Poetry Parnassus”,名字源于希腊的帕纳萨斯山,这是神话中阿波罗和文艺女神居住的地方。我们有所有奥运会参赛国的诗歌,205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在伦敦南岸艺术中心齐聚一堂,操着不同的语言,整整一周之内朗读他们的作品,开讲座,办工作坊,一起分享他们的灵感、创作态度。他们每个人还都在一本大书上手写了一首诗,我们称其为“世界纪录”,这本书正在世界巡展。

Q你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朗读你自己的诗歌?

A我写的诗有的是用来看的,用一种非常安静的状态来看,但有时候,我会写一些诗是用来大声读的。而且,我相信诗歌在文学、书籍以及出版之前就已经出现了,以前的诗人都是游吟诗人,他们是靠说或者靠唱,在剧院里或是在祠庙里向观众说或者唱自己的作品,那么,有时候我觉得我也需要做这样一位诗人,对诗来说,它的戏剧性只是不需要你用戏剧性的方式来表演,而是用文字这样一种中立的方式来表现而已。我在读自己诗的时候总是用同一种方式来读,我觉得一首诗一旦出版就不再属于我自己了,它属于读者,只有佣金是属于我的(笑)。

Q诗歌在英国的发展情形是怎样的?

A在我看来,英国的诗歌发展很健康,各个年龄层的人都会读诗,但不能说很流行。如果每个人走路都拿着诗集,每个人在火车上都在读诗集,每个人都在写诗的话,我可能就对它毫无兴趣了。大部分诗人做诗,是因为它是非主流的,非传统的,是在主流之外的——我有种感觉,每个国家都有与它相配的诗歌。我们使用语言,创作作品,以清晰而值得记取的形式来以文载道,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来扮演这样的角色。

Q你认为诗歌对现代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A当今时代,我们所遇到的大部分语言是“便利”的语言,我们总是尽极大地使用、尽量低成本地使用,但诗歌则不一样,它总是尽量以个人主观的视角来描述世界,而不是从社会逻辑的角度出发。跟新闻杂志的语言不同,它是针对人们如何使用语言、尊重语言的一种必要的修正。语言的力量可以让你在一夜之间从宇宙的一端飞到另一端,如果我想要周游世界的话,我所乘坐的火箭就是语言,就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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