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民:每天要吃很多字才能入眠

文字出身,且颇有成就,加上台湾首任嘉义县县长儿子的身份,谁也不曾想林怀民会在政大新闻系和留美英文系毕业后转身投向舞蹈——其父出言警告:“跳舞可以是乞丐的行业。”林怀民的回答是:“我知道。”文字或是舞蹈,都是年轻的生命急需寻找到的表达自我与志向的方式。弃书从舞,林怀民走了一条很长的路,直至云门四十,《九歌》重演,膝下收徒。他说:“我们都倔强地相信:年轻人是可以‘变天’的。”

采访:丁天、ALLA 摄影:WENJIE YANG 撰文:丁天 部分翻译:伊文、潘洁露 场地提供:罗斯福公馆 特别感谢:ROLEX

罗斯福公馆的总统套房就像练舞厅那么大,吊灯耀目,餐具闪闪,落地窗外则是外滩阴霾翻滚的水天一色。曾是怡和洋行的董事办公室旧址保留着四壁上好的柚木,在这样的天光与背景下,巴西舞者艾德瓦多•福岛(Eduardo Fukushima)在摄影师一二三的指令下一次次从暖气片高台上跳下来,舒展,精悍,专注。

“无论成否,最后一跳。”第三次起跳前,一直端坐在福岛身后入镜的林怀民突然跳下来对我和摄影师说。

这不禁让我想起他在大陆广为人知的另一“跳”。2007年,林怀民率领云门舞集在北京最好的剧场里演出《流浪者之歌》。因为中途有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刹那,林怀民跳上台去,拉幕宣布演出中止,重申禁止拍照的规矩后,才重新启幕重来。

此刻,作为第六届“2012/13年度劳力士创艺推荐资助计划”的导师,林怀民显然比福岛更关心他的身体,“阿杜(艾德瓦多•福岛的昵称)的膝盖经历过粉碎性骨折。”林怀民的语气温和,然而不容置疑,“不能逞强再跳了,明白了吗?”他拍拍这个从去年6月入门的徒弟的肩。眼前这个拥有意大利和日本血统的舞者并不高大英俊,四肢亦不修长,但却是经过层层全球选拔的本年度劳力士创艺推荐资助计划的舞蹈类唯一门生。

“对不起,其实我常常怀疑,写作和舞蹈之类的事情⋯⋯是可以传承的吗?”我问。

“和他在一起,提醒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关于年轻的倔强,关于年轻的不怕死,关于年轻的容易受伤⋯⋯”林怀民没有正面回答我,“这些对我来讲都已经非常遥远。”

“任何一个年轻人都可以做到‘提醒您’这一点。”我提醒他。

“但是倔强,一定要倔强。”林怀民说,“这才是我选人的要求。”

“那么您说的‘非常容易受伤’是指⋯⋯?”

“你说他一点不好,他就想哭。”林怀民哈哈大笑,“和东方的严肃不同,他来自一个天性自在的民族。”

•林怀民

云门舞集创办人暨艺术总监,国际著名编舞家。1947年出生于台湾嘉义。1972年毕业于美国爱荷华大学英文系,获艺术硕士学位。1973年创办云门舞集带动台湾现代表演艺术的发展。1999年5月创立云门2,培养年轻编舞家,深入乡镇及校园,为学生和普罗观众演出。其舞作包括:《如果没有你》、《屋漏痕》、《听河》、《风·影》、《行草三部曲》,以及《焚松》、《竹梦》、《家族合唱》、《水月》、《流浪者之歌》、《九歌》、《红楼梦》、《薪传》、《白蛇传》等八十余出。纽约时报评价林怀民“辉煌成功地融东西舞蹈技巧与剧场观念于一炉”。2009年,林怀民获欧洲舞动国际舞蹈大奖颁赠“终身成就奖”。今年7月,国际现代舞重镇美国舞蹈节将授予林怀民“撒姆尔·史克利普终身成就奖”(创立于1981年,历任得奖者包括玛莎·葛兰姆、保罗·泰勒等),表扬他对“世界现代舞的卓越贡献”。这也是欧美以外地区的编舞家第一次问鼎此项殊荣。

神的孩子全跳舞

福岛是林怀民亲自在候选者里选中的门徒。

去年三月,英语和汉语都是零基础的福岛飞到台湾面见林怀民。“我发现他非常慷慨,也是个非常和蔼的人。”福岛回忆说,“面试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肃,没有翻译,但我和林教授比划着谈论了我的生活,我的经历,以及我为什么想要成为一名舞者。就像是我们之间的一次私人对话,我非常开心。”

那个傍晚,福岛在云门舞集全员的面前表演了一段独舞。林怀民的评价是四个字:让人落泪。舞姿超越了语言——或者说,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他的身体,不像一般舞者的身体,也不是一般舞者的训练⋯⋯他的作品非常地强悍,那么独特,个性倔强而勇敢。看他的舞蹈——他肯定是很脆弱的,只是他自己未必知道。”

但林怀民显然知道。很可能,是因为经历的相似。福岛不是专业舞者出身,虽然他“从小喜欢舞动身体”,母亲也是业余舞者,但因为父亲的反对,他从5岁起只成为了一名技巧体操运动员。随着14岁那年其父的英年早逝,直到19岁他才接触到真正的舞蹈。“19岁这个年纪才初学对舞者而言可能有点老了——但我发现自己喜欢在地板上做各种舞蹈动作,我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欢呼:跳舞,跳舞,跳舞!”

因为福岛至今的英语表达依然有限,我不清楚福岛是否知道,林怀民非科班舞者出身、家父反对的经历与他如出一辙。如今鲜有人知,林怀民从文字出身,且颇有成就:五岁半因为太爱发问,被幼稚园老师赶去提早上小学;联考前,别人拼命补习,他废寝忘食写小说,14岁在《联合副刊》发表第一篇文学作品《儿歌》,22岁服军役时出版小说《蝉》。加上台湾首任嘉义县县长儿子的出身,他无疑是在高度注视中长大的孩子,谁也不曾想他会在政大新闻系和留美英文系毕业后转身投向舞蹈——其父出言警告:“跳舞可以是乞丐的行业。”林怀民的回答是:“我知道。”

事实上这并不奇怪——文字或是舞蹈,都是年轻的生命急需寻找到的表达自我与志向的方式——在《蝉》里,林怀民描写的一群“在明星咖啡厅、野人酒吧、圆山育乐中心、台北新公园,这些六七十年代现代主义青年的精神堡垒虚度光阴、消磨青春的青年男女”正印证了他当时的迷茫和心底的决心。他从5岁起把描绘舞者的电影《红菱艳(The Red Shoes)》痴迷地看了11遍起就知道,留学时辅修艺术以零基础首次编舞《梦蝶》惊艳老师时更知道:“对我来说,舞蹈比文字更本能。”而离台赴美,亦让22岁的林怀民看到了一个由1969年五十万人大聚会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1971年的保钓游行、反战运动、嬉皮士流浪、爱情与自由沸腾而成的新世界。

1972年,林怀民拒绝了自己的舞蹈老师马夏·谢尔留在美国的盛情邀请,坚持回到了台湾。电话里,老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回去,去把台湾舞起来,再见。”次年,他回到还在戒严中的台湾。回台第三天,他参加一个朋友聚会,所有人都在抱怨艺术界的死气沉沉,直到一个女孩子叫起来:“你们这些男生无聊透了!”夺门而去的举动把林怀民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中,有人向他提议:“你不是说从美国回来是要做点事吗?做个舞团吧!”——这就是云门舞集的起源。他即刻请朋友寄来玛莎·葛兰姆和乔治·巴兰钦的传记,日夜捧读,开始摸索一条训练舞者、建立个人风格以及如何与社会应对的民间舞团之路。五年后,以台湾历史为题材的现代舞作《薪传》上演,一个熟悉的声音跳起来喊得声嘶力竭——正是那个当日夺门而去的女生,她已经浪迹天涯,换过了名字:三毛。事实上,林怀民和他们一起,为他喝彩的三毛、为云门伴奏的罗大佑、被林感染的赖声川⋯⋯创造了台湾全面解禁前的黄金年代,他们的作品创造思潮、反抗不公、充满自省。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人民画报》上文革时期的赤脚医生,为人民服务,那非常感动我。”林怀民对我深情地回忆说,“我们都倔强地相信:年轻人是可以‘变天’的。”

人生何处无祭奠

弃书从舞,林怀民走了一条很长的路。

走上哪条路,一是天分,二是天意。但相比这两者的可遇不可求,当事人更需要明白的或许是:倔强不代表就能够杜绝脆弱。

林怀民脆弱过。1975年,林怀民在巨大的舞团经营压力下第一次试图解散云门,直到一个多风的夜晚,他无意间探访久未踏足的练舞所,为两个留守的女孩授课。在他的自述里,“教着教着,我发觉自己兴奋起来。下课后,舞者们趴在地板上喘息。我要离去时,她们坐起来,静静地说:老师,谢谢你。我冲下楼,在无人的黑巷里狂奔。流着泪,我记起玛莎·葛兰姆的话:我没选择成为舞者,是舞蹈选择了我。”

一代又一代舞者,昔日的玛莎·葛兰姆之于林怀民,正如今日的林怀民之于福岛。“去年6月我刚到台湾的时候,老师就告诉我,你必须要坚强——艺术家的生活总是大起大落。”福岛说,“他给我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远足:从花莲徒步走到太鲁阁国家公园,然后再登上一座山的顶峰。我顶着酷暑走了八个小时。”

“他那条路我走过的,我走了一个礼拜,比他走得更远。”林怀民说,“从台东到花莲,横贯台湾,我15岁时就走过。”而我脑海中掠过的,是他自传里名为《执迷与启蒙》的结语:“如果幸运的话,也许触动了某个容易执迷的年轻人,引发他异想天开的憧憬⋯⋯像俞大纲老师那样把着我的手,给我重大的启蒙。”

俞大纲是云门的贵人。这个戏曲和古曲诗词大家在1975年秋天云门意欲关门时伸出援手、帮助林怀民找到周转金,更是点醒林怀民的恩师。他在午夜的电话里苦口婆心:“云门是一个新的开始,不能刚开始就放弃。你还年轻,只要坚持下去,吃再大的苦头,总会看得到它成熟,总会得到安慰⋯⋯你不许关门!”1978年,俞大纲心脏病发而去世,2011年,林怀民在书的扉页上写:献给俞大纲。

《九歌》是另一个分水岭。这是1988年林怀民解散云门、历经三年Gap Year后的复出之作。今年云门四十年纪念,林怀民选择了《九歌》作巡演。“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我脑海中的文字洗掉。”林怀民说,“《九歌》开始,我走出了文字的束缚,开始真正为‘舞’而舞。”

舞蹈无疑是一种仪式,能逼出人心中诸多的鬼魅和魂魄。《九歌》有一个美艳绝伦的开场:一袭红衣的迎神女巫,于舞台前端的“莲池”寂静捧水后,在一圈白衣打坐者中央狂舞;还有一个摄人心魄的尾声:名为“国殇”的倒数第二幕,头顶牢笼的民族英雄依次走过,“林觉民,秋瑾,闻天祥⋯⋯”蒋勋的招魂从普通话、客家语直到原住民方言,是充满遗魂与芳泽的亲吻,直到最后一幕“礼魂”的八百盏油灯被舞者庄重陈放,蜿蜒如河,如同薪传再现。

巴西舞者艾德瓦多•福岛与导师林怀民。

“但是倔强,一定要倔强。”林怀民说,“这才是我选人的要求。”“那么您说的‘非常容易受伤’

是指……?”

“你说他一点不好,他就想哭。”林怀民哈哈大笑,“和东方的严肃不同,他来自一个天性自在的民族。”

“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我脑海中的文字洗掉。”林怀民说,“《九歌》开始,我走出了文字的束缚,开始真正为‘舞’而舞。”舞蹈无疑是一种仪式,能逼出人心中诸多的鬼魅和魂魄。

而其间贯穿全场的意象,则是一名身骑单车的白衣人如风驶过,回头张望,以及一位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手拎皮箱,目不斜视。《九歌》的演后谈里,数人问起那两个意象的意义,林怀民说得最多的只是:谢谢大家和我们在一起。他在说明书里写:众生必须无止境地祭拜,因为“神祗从未降临”,众生的苦难只能由众生自我救赎。

我相信,落笔至此,他的脑海中必定涌过影像万千;而浪迹半生,那两个身影就像是祭奠曾经的他自己。

1994年,《九歌》编舞完成后,他去到印度,乞丐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他想起父亲“跳舞可以是乞丐的行业”的旧语,却下了云门“利益众生”的决心;

2008年,云门八里排练场,大火如同潮水,舞作道具俱焚,《九歌》面具幸存,他怀疑是神灵启示,身为佛教徒的他更惊觉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不到一月各界自发捐款上亿,云门绝处逢生;

这一年,云门四十年,《九歌》上海开演前,他在公馆外宽大的露台抽烟,巨大的感怀再次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我写小说的时候,是一个惨烈文青,那时就觉得25岁一定要死,那才完美。”如今的他回首,笑见29岁的徒弟以一个舞者才能熟练办到的完美下腰动作横倚在栏杆之上留影,喧嚣而又寂静,身下是整条黄浦江海纳百川,奔涌向前。

对话林怀民:起舞写字皆有时

Q:你觉得舞蹈和文学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

A:都是讲关于人的情感的一种感觉——但在形式上很不一样,一个是独立完成的,一个是很大的、很费事的工程。

Q:你是觉得写作太孤独了吗?

A:我那个时候没有那个思想。我年轻的时候写作,基本上是靠幻想,因为年轻没有太多经验。开始写小说太早了,所以不想跟人怎么来往,直到开始做舞蹈以后,我开始认识人、生活、社会这些东西,跟大家合在一体才重要起来。

Q:所以你的过程和一般人相比反而是倒过来的:一开始就已经很孤独了,突然之间因为舞蹈这件事情,又很多人在一起?

A:也许是吧,可是我想作为艺术家的我之所以还活着下来,因为我总在争取保护那个很孤独的自我。一个艺术家最害怕就是热闹,你一定要有那个孤独的时候。何况一个人在家里,有电脑,有手机,看电视,看碟,这些对我都算不得孤独。而像现在我一出门,不管上了公交车、捷运或者打的,人家都认识我,我就开始跟他们聊天,那也不错。

Q:那么在写作和舞蹈这两件事情上面,你从来没有选择上的挣扎?你就一直想要舞蹈?

A:对舞蹈不光是爱,现在我有一百个人要养。刚开始是一个糊涂的理想,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一个专业的舞团长得什么样,该怎么经营,怎么样编舞,统统都不知道。所以这个事情没有好选择或者不好选择,我26岁给自己闯了一个祸,必须用后面的几十年来弥补这个创口。

Q:写小说可以靠想象,可是编舞需要怎么样?

A:我跟舞者一起工作,我们试试看这个,试试看那个,就像写东西一样,你做了一段以后,就知道下面不是跟它相反,就是连续;不是对比,就是延续;然后是起承转合怎么来写。只是现在写作可以靠电脑,编舞一定要活生生的人站在前面,是昂贵的创作。

Q:你怎么判断好与不好?是你的感觉,还是要看大家的反应?

A:No,No,那与他们无关的,是我的感觉。这个绿太绿了,再浅一点吧——是这种心理上的反应,大脑小脑都一起工作。每一个舞都是日记,就是你有什么,它就会出来什么,没有凭空得来的东西。我想说编舞就像是,你好像闻到一个遥远的芬芳,然后你投身丛林,你要自己找出源头。大陆很多人是写好剧本来编舞,这我觉得一点都不好。只要是命题的东西我就不做,因为它不是从我心底里面长出来的。

Q:每一个舞都是日记——那你的日记分阶段吗?

A:早期,我是写小说出身,所以我会去编《白蛇传》、《红楼梦》——但我一直都知道舞蹈不是讲这个的。舞蹈是一种,舞者使出浑身解数,动用全部的器官,然后跟观众的感官来对抗的艺术,不经大脑。我看到有人在舞蹈里面找文字的意义就很辛苦,因为里面最好的东西不是这个。

Q:最好的东西是身体的表现力,它是一种很直接的表达方式。

A:对,像早上有人告诉我她看《九歌》看得汗毛一阵阵的,我说太好了,这个就是满分的评价,是不是使观众的身体能够产生关系——我讲究的是能量,而不是故事。

Q:但我去年看了沈伟的《天梯》,开始觉得现代舞蹈是大排场的综合艺术,大家看的是一个幻境,只是彼此引发的观感不同。

A:是,所以我用20年把文字洗掉,面对身体的能量来做舞蹈。我觉得90年代以后,我的舞编得比较好了,就是因为把文字甩开了。舞蹈没办法写社论,那如果要写社论,拿起笔来坐一个小时,就写得挺好了,干嘛去弄那么大费周折的,但是舞蹈是一个非常民主的东西,就像你刚才说的,每个人体验都不一样,非常的民主。

Q:那你现在还写东西吗?

A:很少,很少,很少,但是我是每天一定要吃很多字我才会睡觉,我要读很多东西。最近在读柴静的《看见》,北京机场买的。也看了《一代宗师》,我觉得事实上王家卫所有的电影用张爱玲的书名就对了,《惘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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