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荫权:不做特首,现在观鸟

卸任香港特别行政区特首一职后,尽管争议相附,但曾荫权正在逐渐远离香港政治漩涡的中心,而开始了他规划中那份平静的生活,继续做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卸任后,他更多时间居住在内地,并开始热衷于旅行、观鸟、摄影、学习希伯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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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曾荫权起得很早,大约六点,他总要先去附近的教堂早祷,这是他六十多年来从未间断过的习惯。最近,他更是心无旁骛,专心于此。除非有时,居住在内地,附近没教堂,去很远地方又不方便,他才不得已而作罢。

从个人权力的巅峰位置上退下后,那个叱咤风云的“煲呔曾”于2012年6月离开了香港特别行政区长官官邸。没有更多的流连,他说“香港必须向前走”,个人的使命告一段落。全球金融危机后的两届香港特首,让他操透了心,在痛击索罗斯前夜,他几乎彻夜祷告。

然而卸任时,港媒舆论还是让他身陷漩涡。

他的最新一则新闻是婉拒全国政协副主席的职位。这可理解为,他的这一行动是在挽救一位香港政治家的风格,因涉嫌在任期间的“豪华招待费”,而还未结案,他义无反顾地接受香港廉政公署的调查。他如此喜欢香港今天的政治环境,喜欢香港今天的政治文明,但另一方面,他也厌倦了这个港湾正在发生的空前的“一切泛政治化”的趋势,“这是一个伤害,我们须要克服,”他说。

曾荫权出生于1944年,作为一个香港平民家庭的长子,他大学辍学,做过推销员,后当上普通公务员,到财长,政务司长,最后到特首。可以这么归纳,他是港人精英社会的一个典型,是香港文明的享有者,也是香港文明的建设者。甚至曾荫权的政治生涯也随着香港特定的历史而分为两段,港英政府时期和“97回归之后”。

具有历史巧合的是,卸任后,曾荫权又回到坚尼地道28号,这是一栋殖民风格的新古典主义别墅建筑,而“97回归”前,这里曾是中英两国政治交锋的漩涡中心,那时他正在此工作,年富力强的曾荫权当时的身份是“中英联络组长”,代表英方负责与中国政府谈判联络。

1997年切开了香港的历史,在前任特首董建华后,他继续承担起香港回归后繁荣富强的重任,风风雨雨,干了两届,在金融危机的泥潭中让香港重返国际金融中心地位;同时,一方面保持香港自由社会的政治理念,另一方面必须维护香港作为中国主权的特殊政治含义。当他重新回到坚尼地道28号时,无论何种意义上,香港均已今非昔比。

他说,现在依然不是对自己功过是非进行评论的时候,香港需要经验,但更需创造。面对西方媒体的采访,他也曾说,卸任后自己“不经商、不从政,不写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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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半年多来,离开了特首官邸后,“你最关注的事情是什么?最流连的是什么?”我们一行人风尘仆仆来到这个弹丸却繁华有序的港湾之地,对这位前特首进行专访。

他依然戴着漂亮的领结,面目放着神采奕奕的光芒,回答道,“我最惦记的是礼宾府的二十多条红锦鲤,它们有的很大,有一尺来长,以前我常喂养它们,甚至当我走进池塘时,最大的那条都能认得出我来,很快游过来。离开了这阵子,我也很想念它们。”

现在曾荫权有很多时间也居住在内地,他有更多的时间开始旅行,也学着打高球,或观鸟,他去过很多湿地,最近迷上了一种黑脸琵鹭,后来他才知道,这种鸟目前世界上只剩下不到两千只了,而香港温暖湿润,今年从北方飞来过冬的黑脸琵鹭大概有三百只左右,他欣慰自己守候了很长时间后终于拍到了它们的身影。

卸任后,曾荫权说他花费更多的时间是要学习希伯来语,这门古老而充满神秘的语言,他一直希望去读懂它,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通过它去阅读《圣经》。现在,政治不再占据他的个人世界的中心,他有更多时间来回答内心的问题: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一直希望能在古老的希伯来语所描绘的《旧约》中能找到答案,而今,他正在家庭教师的帮助下学习希伯来语与希腊语。

曾荫权在幼年时就接受了洗礼,之后,作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在港人心中有口皆碑。痛击索罗斯前夕,他通宵祷告;就任特首前夕,他也通宵祷告;在平安夜他带领香港民众唱平安颂歌⋯⋯中西融合,现代宗教与政治的融合,这在当今东方政治人物身上很难看到一个统一体,但曾荫权正在践行一种例外。

对话曾荫权

Q卸任特首后,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煲呔曾”现在在干什么?你的退休生活是什么样的?比如兴趣,爱好是怎样安排的?

A现在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内地。每个星期有多天在内地,周末回香港一次。原因最主要是看孙女儿,还有,也陪我的夫人回去参加书法约会。我在内地,早上六点钟就起来了,以前早起后即去教堂,但在内地去教堂不方便,在香港五分钟,在内地差不多半小时,所以不能每天去教堂。现在也开始学习打高球,以前在内地的机会也不少,但没有机会看看真的老百姓的生活,看看市场。

我喜欢摄影,也在学习打高球,旅游也是,卸任以后跑了不少地方,也有更多机会在内地看看老百姓的生活,我也去美国、加拿大,跟家人钓鱼,也去了意大利、葡萄牙,也去英国看教堂,我一口气看了差不多四十个教堂。

Q在众多的爱好兴趣中,现在你最关注的事情是什么?卸任特首后,你花心思最多的是什么事?

A我喜欢观鸟。在香港我们有个很好的湿地,在内地也有不少湿地,适合观鸟,观鸟需要比较长的时间,需要耐心,但有收获也很兴奋,比方说在香港和内地,我拍到了不少黑脸琵鹭,它是很稀有的品种,在全世界目前只剩两千只左右,但香港可以看到,很幸运,大概有三百多只。观鸟很需要耐心,需要知识,要静静等候,还有忍受蚊子咬你。

Q观鸟的时候,是自己去,还是跟朋友一起去?

A以前是有个专家和我一起。香港湿地很严格,一般不允许人随便进出,进去要得到批准,坐特殊的船只,但内地很多湿地完全是开放的,一般人都可以去。但比较理想的看黑脸琵鹭的地方是香港,冬天,这群黑脸琵鹭从朝鲜山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过冬,春天又飞回朝鲜,秋天开始来香港,春节以后又离去。

Q观鸟的时候,你也进行专业拍摄?

A是的,用的器材也是很大很重,所有的事情做好以后,在家里要做修片,重新学习暗房的技术,我以前懂点,不过现在再开始重新学习,也是蛮有兴趣的。照片出来后,我也学习用Photoshop处理胶片。

Q之前你在礼宾府养了20多条锦鲤,有的长达一米,甚至能认得出你了,和你感情很深,离开礼宾府后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惦记它们?

A我知道它们有管家照顾得很好,它们在礼宾府已经七年,习惯那里的生活,那个鱼池是 恒温的,冬天会加热,它们是在恒温状态长大的。我离开时,曾想带着它们,但如果搬出礼宾府,我恐怕有危险,对它们也不好,有的锦鲤也有二十多岁,把他们搬来搬去,对它们不利。现在有时侯我也想念它们。

Q我们知道,你出生在一个兄弟姐们众多的普通家庭,然后又是从公务员做起,一路做到财长、政务司长,最后到特首,这是一条引人瞩目的成功之路。但我们也知道,你的第一份工作曾是一位孤独的推销员——辉瑞制药的推销员,能否讲述一下那段时期的故事?

A(笑)推销员就推销员,但不是孤独的,“孤独”是后来媒体的渲染。现在想来,当时的朋友都蛮有趣,公司对我也很好,希望我继续学习进修,给我另外的津贴。我在这里做了差不多一年左右,父母希望我去政府工作,特别是爸爸,认为是作为香港人一定要为公众服务,所以我兄弟和我,特别是我,我是老大,还有老二,两个中学毕业以后,考进大学,当时我们家的家庭经济情况也不太好,就辍学进了辉瑞公司,我相信前途也是蛮好的,当时企业对我特别重用,但是父母的意见很重要,所以最后考进政府做行政主任,三年后考进人力部做一个政务主任。最后退休时,我在香港公务部工作了四十五年半。

Q香港这个充满着光荣与梦想的城市,你曾作为它的最高管理者,城市制度的设计者,你对它充满了情感,也带入了理智,那么今天,你离任后,对于这个城市,你最希望的是什么,最不希望的是什么?

A香港有独特的地方,它有自己的核心价值,包括我们的自由法制,城市管理,还有对城市的尊重,对个人自由的尊重,这个核心价值不能变。但时间会蜕变,这个长远的会变成什么东西呢?这不太清楚。

香港一袭多年,1997年以后,经济、政治、民生,每个部分都进步很多,而在1997年以前香港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市,是国际性的城市,对于它,可能做一些国际性的事业包括金融、航运,内地还没有充分的条件做的时候,这个一定要保持我们的竞争能力,只有这样做,香港才可以继续繁荣,这个事情我感觉是最重要,不能改变。

而时代在改变,我很希望的是,在变动的过程之中,核心价值不能改,这是我最关注的信息,我每天看看报纸,也是从这个角度看香港的演变,很多地方是很好的,但很多地方有发愁的,特别是什么事情都政治化,泛政治化,在政治方面花时间是需要的,但过分了就不好。

Q你的个人生活融汇中西文化,比如你的衣食住行很讲究,总是西装笔挺,衣领上系漂亮的领结。甚至被称为“煲呔曾”,你能否讲述一下自己对领结喜欢的缘由?

A对衣服的整洁很重视,就是对我工作的重视。在家里我很放松,什么都穿。但在办公室,得尊重我的企业、我的同事,所以我一定要整齐。这么说吧,带领结有忌讳的,我个子比较矮,领带一般很长,很难配,带得太长不好,太短也不好,前面短如果后面的露出来了,怎么办?

还有个秘密我得告诉你,最名贵的领带,最容易弄脏,汤啦、酱油啦,用一两次就脏,领带不能洗。我带领结后,发现没这个麻烦,所以我的领结也会用到很旧很旧。但卖领结的店比较少,英国根本没有,美国有一点,其他地方也很少,香港也很少,每次公干时,看到就买,一买就七八个。我家里就有很多领结,超过一百个。而且,领带和领结价格不同,同一个品牌,领结是领带的三分之一。带领结,这几乎成了我的个人习惯,大家也都这么认同了,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打领带,我相信媒体、或者朋友亲友会感觉很稀奇,猜测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Q你在任时,在制度建设方面也做了很多工作,能否讲述一下你所理解的香港商业文化的特色。

A它最重要是有个法治的基础,有纠纷,就谈判,谈判不行,留给法庭解决,这个是香港的习惯,所以我们法庭不停,很忙很忙;二是对于特区政府不满意,也是抓我们去法庭来解决这个问题,这个让我们商业活动感觉是有安全感的;还有是政府的政策,特别是税务的政策,这个目前为止是很小心的,梁特首也是,我也是,董先生也是,从来不会朝令夕改,商业上的活动有一个安全性。

另外就是我们用普通法,每一天的法庭做了案例以后,案例就会变成香港本身的法律,每一天,对于一个不停蜕变,不停变动的商业活动,特别是金融活动,没有什么常规的法律,可以应付得了,这个比较灵活,比较有弹性,这个是香港的强项,所以如果香港的商业发展,从一个法制的基础开始,有它自己的特点,也是不容易被其他城市、其他地区模仿,包括东京、首尔、台北。

另外一件事,香港是一个小城市,我们对外的联系很久,商业的工作已经辐射全世界,已经跟全世界最前沿的商业活动接轨了,包括美国、欧洲,东南亚,了解不同商业的制度,使用不同的商业方法,对我们的法律界、会计界,做营销出口的、做企业的,全部跟各地的地方接轨,那么这就是香港商业最大的特色,也是一个最好的本钱,对外国企业要跑进中做生意,那么最理想是通过香港这个地方。内地企业也是一样,现在内地企业已经有本钱走出去,很多地方,但投资方面也就不习惯外国的情况,有的一不小心就吃亏了,很多东西包括当地的法律制度、还有商业的操作啦,我们有很多国际企业的会计行、律师行,帮助他们做这些事情,所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关口,外来的企业可以透过香港走进内地,内地的企业也可以利用香港这个服务业的不夜城协助。商业法律结构本身的特色,也是它的强项。

Q很多西方政要,在退休后都想通过一本回忆录来总结人生,你有这方面的打算么?

A不会写。第一,香港是个透明的地方,我做的事情,所有的举动,互联网都有记录,报纸也写得很多。写回忆录,有趣的地方不能写,写的东西都是报纸已经有了,都有档案的。这方面有个有趣的事情,我们周边有一个国家,有一个领导人,不停地写书,有一次,他写了回忆录,出了7本,有不同人士先后给了我7本。我感觉,我如果写下的东西,我出版它应该是在我去世以后,目前还不能。应该说1997、1998年金融风暴的情况,很多管制方面、政治方面的情况,现在写,不是不好,很多有关的人士还生活在香港,而且在国际舞台也是有地位的,只有等以后。

Q你曾在香港回归前后的两个政府中都任职,如今,香港已在它自己的命运轨迹中运行,在这两段工作期间,你最大的压力分别是什么?

A头一阶段的二十多年,我做底层、中层时,行政压力很大,头疼的事情也不少,但对我来说也相对容易。但后来在做高层的时候,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中英谈判带来很大的压力,当时中英政府谈判也不太顺利,作为香港公务员,心里很难过,一方面清楚我们是中国人,另一方面工作的需要,做应该做的事情,保护香港当时看到的利益。

1997年后,我们一心一意发展香港的经济,但香港政治要前进,希望模仿西方的民主,用它们的方法,香港不少人认为对我们香港经济更重要,这两方面怎么平衡?目前为止,像美国、欧洲、日本,既有政治基础,而经济发展面临很大压力,我们为找到适合香港发展的模式,保护香港作为特别行政区的地位,保护香港老百姓的利益,也是当特首最后几年面临的最大的挑战。

Q金融危机爆发后,香港也遭受到巨大冲击,当时你怎样带领香港走出泥潭的?

A香港是自由市场,利用市场的力量,但市场也有失衡的状态,那么怎么办呢?我们当时也反复做了权衡,用的方法,也是不寻常的,经过很长时间内心的斗争,最后动用的都是香港很多代积蓄起来的储备,这个当时也是得到很多人批评的,也是违反自由市场的。

当时,我们感觉香港没什么毛病,没有贷款,没有赤字,为什么欺负我们?最后,我们也感觉这是一个市场失衡的状态,当时我们也用了不寻常的手段。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没做错。

Q假如今天碰到索罗斯,你希望对他说什么?

A我跟他没有见过面,他希望跟我见面,但没有。我尊重他是市场行为,他在做空英镑的时候,赚了不少钱;在泰国,韩国,也赚了不少,但在对付我们的时候,他输了很多。他是对冲基金的老手,但我希望,不单是他,包括其他做对冲基金的人,现在应该不会对香港开玩笑,应该对香港很小心,因为我们在财政金融方面做得很保守,目前为止,我们没有贷款,没有欠别人的钱,还有我们有充分的本钱,有很强的战斗能力。

Q我们知道,你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之前你也曾表示过,退休后将学习希伯来语,去读《圣经》,你也曾表示祈祷是您静心减压的最好方式,能否谈谈你对信仰的理解和体验?

A几十年来,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我工作生活中减压的最好的方式,我们天主教徒,白天有弥撒,我常去参加弥撒,半个小时,有时一个小时。对的,信仰对我来讲,是一个不能没有的东西。我在地球的几十年,应该是有原因的。

我为什么在这个世上?我对宗教的追求,希望能得到答案。还有就是退休以后,打算学习希伯来语和希腊语,我对圣经的研究,诸如锻炼身体、打球、走路、爬山、游泳,是对身体的修炼,而心灵的修养,应该再进一步,我希望学希伯来文,希腊文去阅读圣经,真正的安然的阅读圣经,这个不是容易做到的,但现在我可以开始了。

关于曾荫权的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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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曾荫权一直带着漂亮的蝶形领结,港人根据领结的英语发音,亲切称他为“煲呔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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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从幼年接受洗礼后,曾荫权一直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以前他在香港每天都要去做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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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卸任后他大多时候居住在内地,常在深圳的天主教堂做弥撒。他希望自己能学会希伯来语,并用它来读《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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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卸任后,他同时迷上了观鸟,并在湿地公园见到过珍稀鸟类黑脸琵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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