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辛:你不知道这几年我亏了多少钱了

陈可辛用为数不多的几部电影,阐释了他所理解的现代娱乐工业的必要模式,也阐释了陈可辛个人游走于导演、监制、制片、投资等多方位的角色思考。香港出生,泰国成长,负笈美国,执导大陆,其人其物,均深深地印上“陈可辛制造”的彩标。这次由ELLEMEN和汉密尔顿主办的“华语电影幕后英雄盛典”也特邀他来担任评委会主席,一诉电影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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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MEN

摄影:亮子 撰文:王莫之 造型:路遥 编辑:景深 化妆:鑫淼 发型:JASON@(ANDYCREATION) 时装助理:刘栋、胥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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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还未结束

陈可辛一直想把小说《等待》(Waiting)搬上银幕。红封皮的简装本,残破卷耳,我掏出哈金(本名金雪飞)的原版小说,毫无征兆地问:“这个还会继续吗?”

“这个很被动啊!”几乎不加思考,他眉头微皱,“我想拍都多少年了。”

《Waiting》是哈金的第二部英语长篇,也是他在美国的成名作,最高荣誉是“美国国家图书奖”。小说初版于1999年10月1日,神圣的日子。侧面45度,哈金有点像杜琪峰的御用“绿叶”林雪,他在大陆的局部解冻,陈可辛完全不知,听说了就紧追。《等待》(2002年,湖南文艺社)、《南京安魂曲》(2011年,江苏文艺社)、《小镇奇人异事》(2013年,江苏文艺社),听完,陈导满意地笑了。

坊间传言,陈可辛的《等待》剧本多次送审,多次被毙。事实是:“很难通过,都没有送。”军队题材,“文革”背景,他心中敞亮,这个很难通过。只是时不时,仍会翻剧本“过点瘾”。他都拍《武侠》了,还不死心,还在看《等待》的剧本。“还是感动得一塌糊涂——不应该说感动,”陈可辛修正道,“我是第一次感动得一塌糊涂。”

1999年底定下意向,起初就是被动的。“我的老外制片建议我拍。他把小说给我,说这个就是中国的《甜蜜蜜》。”军医孔林有一段包办婚姻,糟妻远在农村,他和护士吴曼娜相爱,每年夏天,孔林都要回家乡上法院申请离婚,老婆前面答应,见到法官就翻悔。离婚和结婚,这一等就是18年。“这不是爱情片啊,”陈可辛读完,被小说的极端悲观极端压抑震惊了,“我是乐观的,所以拍爱情片。”一个剧本自己弄,弄了好几年,没的拍往抽屉里塞,多年以后再回首,他比当年更能理解它。“因为我年纪大了。老实讲,当初我想拍,其实还没到那个段位。”他说经过《投名状》、《武侠》,拍了几年压抑的东西,现在更熟悉也更喜欢压抑。

“2000年在圣彼得堡看了外景,之前就和周润发谈了档期。” 当时周刚拍完《卧虎藏龙》,光头上有了些头发,人很瘦。“是我见过的最帅的周润发,女主角选的是张曼玉。”从周润发,到金城武,陈可辛每等待五年,就会找哈金续买版权,孔林的饰演者也在轮转。“我等了13年,我还会继续等下去。”陈可辛的话让人想起《英雄本色》里Mark的名句:“我衰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北上之后,他已经没了当年壮士断臂的勇气和自由。用执着对抗无奈,再等5年,等满了18年,陈可辛就成孔林了。

陈可辛制造

在华人电影圈,陈可辛曾有着一种标杆性的启示意义。这位早年游走于好莱坞的香港导演,对现代娱乐工业的理解和掌握是如此透切,以至于他早期进入大陆电影市场时,完全移情移景,忘我投入。

日本人管“导演”叫“监督”。相比而言,陈可辛对“监督”理解得更彻底。自2005年北上执导《如果·爱》以来,陈可辛统共导演了四部电影,不算高产,但每部都统帅监制、宣传和发行,连海报上的字体都管。外面人看来,似乎他太贪恋权力,但他对现代娱乐工业流程的理解,必须使自己每每站在第一线来思考,就像早年的福特生产线,里面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到最终的品质。

监制控制成本,导演控制质量。“监制很可能是导演的天敌!”发生在大陆的沸沸扬扬的张艺谋和张伟平“离婚”都不曾上演台词,但陈可辛敢言敢说,大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气概:“与其让别人为难让自己纠结,还是让我来吧。”陈可辛说。

刚上映的《中国合伙人》的制作成本锁在四千万内,票房超过五亿。他的好友曾志伟如此调侃推荐:“如果陈可辛当你的监制,会将你榨干,把你折磨得很惨。”当然玩笑如此,这也可以理解为“陈可辛制造”的风格,一丝不苟,稳打稳算,将资本时代的电影艺术近乎残酷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陈可辛说,“我一路都说自己是生意人、是监制,永远不用艺术家这几个字。不是因为我特别清高,我不能拍大家要的。”

当然,陈可辛的风格是一贯的,或者说这种严谨是里应外合的。在接受ELLEMEN拍摄时,刚下飞机,他就拉断了右脚的鞋带。他每每如此,似乎总是强迫着自己保持一种状态,无论对待他人,还是对待自己。也可以说,他的片场无处不在。

这里要透露个花絮:陈可辛拍电影考究,打鞋带就可见一斑,标准的蝴蝶结。穿花绕环使劲拉,那力道,犹如拔河。在这种旁人看上去过于强迫的意识,陈可辛的理解是,“我很怕鞋带散,多麻烦啊。”

演出或工作人员总是看到这样的场景,当陈导步入影棚时,左脚上翱翔着蝴蝶,右脚却伏着蛾子,百般花样,近乎残酷。当然这也可以按他自己的说法来理解为一种讲究,“我是一个非常讲究的人,这个讲究很难判断对或错,反正我就觉得这样好看。”所以每每拍杂志封面,骨子里他都想推掉,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他也镜像般地看到自己的那一面:“我就是很难搞,至少我敢承认。”

多熟悉的台词!《中国合伙人》第88分钟(和5月18日的上档日期一样有趣),孟晓骏咆哮成东青的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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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时代的镜像

大众对陈可辛的印象,始终是那个带着圆框眼镜,灰白长发飘逸,说话很酷的香港导演。其实陈可辛出生在香港,成长于泰国,游走于好莱坞,之后来到大陆,他是一个典型的积淀了多元文化与身份认同的人,他一直都在寻求一个东西,但也总是在打碎这个东西。比如美国。

有人也说,《中国合伙人》是陈可辛迄今最为自传的一次创作。如果说成东青一角描摹自“新东方”的创始人俞敏洪,那么孟晓骏则是陈可辛的写照。个别台词甚至是其留美生涯的截屏。

在这部片子里,彻底展现了他的美国观,那是一个用成功切碎了的“美国梦”,他用邓超之戏进行了表白:“我只有一样东西做不了,就是美国总统。”陈可辛在美国呆了很多年,去之前父母告诉他美国是世界上最公平的地方,但在美国生活了多年后,他说,“所谓人的成长,就是不停地把你的可能性拿掉。”

当然,这部片子里,陈可辛也探讨了如何面对内心的阴暗面,当有记者这样问他时,陈可辛居然回答:“最方便的方法就是把它拍出来。”电影之于陈可辛,有时候是工业,有时候是艺术,有时候是一面自我的镜子,陈可辛使用得如此之直白与坦诚。

这部声誉与票房齐飞的电影,在陈可辛的履历里也创下了多项第一:第一次扬弃胶片,主角第一次全部由大陆演员担纲,当然,票房也是第一⋯⋯

回到社交网络

采访时断时续,陈可辛被督导着站到标记位。在我们的镜头前,他用胶片为自己打了一条领带,还是用胶片,道具师把他绑成了唐僧。

他可能喜欢这种方式所代表的隐喻。然而,《社交网络》(TheSocial Network)才是他近年来比较喜欢的一部电影,他说自己在里面看到了《投名状》的主题。生活中的陈可辛也是社交网络的粉丝,他玩微博,但并非像其他名人经营的那样风生水起,他其实刷得不凶。最早是学吴君如在上面潜水。646条微博,聚焦在与电影人互动、拍“老婆”马屁。后来“善良Simqua”上了岸,变成“吴君如大美女”,可“Pete三姑父”还很享受“未来水世界”,与这个世界若即若离。

“一个爸爸,老公,儿子,哥哥,公司团队的同事和领导,监制,导演。”陈可辛在网络主页的自介板给人生的诸多角色排了座次。父亲是领衔主演,最末才轮到导演——留意,居然有“老公”。女儿陈是知于2006年出生,之后,陈可辛和吴君如,谁公开露脸,总有人八卦,什么时候结婚?总是吴君如体贴记者。以前爆料和陈可辛同住一屋,卧房隔两间,彼此还装门,以至于女儿视他为偶尔出现的叔叔,大一点才知道那是爸爸。

后面的转折让陈可辛哭笑不得。为了女儿,他学会了在工作上放权。“以前是事无巨细统统过问,现在学会了信赖,当然,手下捅了娄子我还是心焦。”他一如既往的忙,用赚来的时间陪女儿。吴君如的内地档期越来越满,女儿想妈妈,当父亲的牵着小手,上山顶看她在杜莎馆的蜡像。

吴君如说,在陈可辛眼里,女儿是女王,是唯一可以下跪的女人。陈可辛去年五十大寿,破天荒开了派对,吴君如现场献唱,把他感动到哭。但他最爱的瞬间是尾声,女儿弹的生日歌。感性的陈可辛,曾担心看不到女儿出嫁而流泪。“这几年岁数大了,身体不好,血管问题。”他说自己最近一年开始运动完全是迫不得已。“我对运动从小就是零兴趣,如果我是运动型,个子应该会高一些。”

“去年四五月份,我从拍《中国合伙人》后开始游泳。”游泳满足他对健康的憧憬,加剧了不擅运动的羞耻。“自由泳蛙泳都不行,头一直在水面上,游得毫无美感。”听起来,像上海人嘴里的“狗爬式”,北方人叫“狗刨”。“有时候,觉得在游泳池游泳真是丢人啊,我都不愿在众人面前脱衣服。”好在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游泳池,他的替补是去健身房踩脚踏车,每天一小时,居然坚持了下来。

他最潇洒的一次叛逆可能是离开好莱坞。《甜蜜蜜》大热之后,他应斯皮尔伯格邀请,帮梦工厂执导了电影《情书》(The LoverLetter)。“去了之后发现自己就是个雇佣兵,现成的剧本,现成的演员。”在香港,他的片场虽不及王家卫那样即兴,却也是出名的剧本不全、手忙脚乱。来到好莱坞追梦,拍戏是舒服的朝九晚五,他反倒迷茫了。“最痛苦的是试映(test screening),这是我离开的真正原因。”陈可辛绝非那种与观众为敌的大导。事实上,他对美国人那套体系是很推崇的。早在UFO(和曾志伟等人合创的独立电影公司)时代,一部戏开镜,他要求当天就启动宣传,拍了一部分就剪预告片,公映前,必须有一场试映,收集问卷,讨论修改。这一套,他私塾好莱坞,满是钦佩。《中国合伙人》亦然。初稿130多分钟,边试映边争斗,妥协到现在的112分钟。“两边的试映有本质区别,美国是指着你的鼻子命令你改;中国是建议你改,改不改怎么改,你说了算。”所以尽管斯皮尔伯格赏识他,试过挽留,陈可辛仍然坚持要走。

他说局外人都有乐观的天性。香港出生,泰国成长,负笈美国;在大陆他是香港人,在香港他是泰国人,在泰国在美国他是华人,没有一种语言是他的母语。“我有悲观的逻辑,但我的直觉是乐观的,反正我是局外人嘛,情况再差,大不了我拍拍屁股走人,火再旺都烧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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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陈可辛:

Q韩三平说香港导演里你的普通话最标准,你大概也经历过黄晓明学英语的磨练吧?

A从来没练过没学过。我1993年去北京,第一次来大陆就是这个水准。我普通话的问题是没进步过,到现在还是念不好几个卷舌音。

Q太夸张了,你这样让某些港星情何以堪啊。

A真的。我爸爸的普通话很好,不过很少在家里说,我妈妈说得不好。现在家里普通话最好的是我女儿,她有老师教,还是北京人。现在她能说一口正宗的普通话。

Q有没有一门外语是你想学却学不好的?

A我太忙了,没时间学外语。这和我入行太早有关系。21岁入行,电影没停过——我还记得22岁去西班牙拍戏,参与成龙的电影。我在那待了半年,两个月不到就不用翻译了。因为我在大学念过两个学期的法语。其实我一直想学意大利语,估计半年就能学会,可惜没空啊,等退休再说吧。

Q坦白讲,第一次来大陆,给你的印象是不是土鳖?

A我刚下飞机,到处都是“给中国一个机会,还世界一个奇迹”。我当时觉得很荒谬。然后我回香港拍戏,整个香港也在支持申奥,电视台节目,所有演员——结果申奥失败。演员,所有香港的明星,包括曾志伟、汪明荃,在电视台哭。我就觉得很荒谬。难道一个国家的尊严要靠申奥来获得吗?

Q这挺符合孟晓骏的价值观。

A所以我觉得从那次失败到2001年申奥成功,真是荒谬。申奥成功的那个晚上,我刚好又在北京。我就坐着冯小刚的车,去天安门,结果整个天安门都堵死了。这之后,我就经常来大陆拍戏,看着北京因为奥运而改变。所有东西在改建,好的老的都没了,到2008年的那种浮躁。整个过程,可能就像你说的,有孟晓骏的影子,也有人攻击这种价值观。

Q大家说你拍了部好看的电影,但是价值观扭曲。

A我也知道,但这就是中国的现实啊!比如成东青以孟晓骏的名义捐赠实验室那场。所有我认识的中国民营企业家都会干这种事,包括投资我电影的。我不赞同这种价值观,我还是骂了他土鳖啊。这就是现实!拍电影不是教育,拍电影如果是教育,那就是主旋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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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俞敏洪参加《中国合伙人》的首映之后,你说曾经担心会因为人物影射而被他起诉,假使他真那么较真,你想过怎么应诉吗?

A这事的确可以立案,但他的胜算很小,因为我们改得很厉害。老实说,我在开拍前是请教过律师的,和投资伙伴也谈过,中影啊,他们都不担心,所以我从来不觉得,他会真的起诉我。

Q这部电影大赚,还结识了很多中国企业家,再拍新片应该不会为钱犯愁了吧?

A没那么简单。好处就是多点朋友,多点看法。他们去赌钱去打高尔夫我也不会,很别扭。但是这次的交往,让我看得更立体,不会再片面地批评他们。我觉得任何群体,当你把他们看成个体去沟通,就能去除你内心的偏见。

Q中国的导演喜欢说拍电影不为钱,如果为钱,干吗拍电影啊!这话你也说过。如果不拍电影,你的那个财路是?

A你以为我们做别的能活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不拍电影,现在想改行也晚了。创业其实比拍电影更难。我身边所有的电影人改行做生意都很惨。曾志伟开那么多店,越败越勇,他是一个超级乐观的人,享受那个过程。

Q文化圈喜好收藏的人很多,从古玩字画到明清家具,特别是中国当代艺术,升值轨迹很恐怖,你应该早下手了吧。

A我没钱啊。如果有闲钱,兴许我也会买点油画什么的。我的钱都投电影了。(提醒他新片大赚)你是不知道这几年我亏了多少钱。靠《中国合伙人》才把窟窿堵上。我从来没试过有闲钱,这辈子活到现在,口袋里从来没有一笔现金可以满足我的愿望。

Q你的愿望是?

A拍电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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