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与江老板:1+1大于2的《风暴》

刘德华,这三个字的重要性不用多说,江志强,在电影圈的能耐更不用多说,那你可以想两个人一起玩《风暴》,风暴可能会多大。刘先生与江老板的组合,让人有些字词无法表达的宽慰,在日益盛大的电影王国里,你看见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除了对电影持久不放的爱,还有一种红尘滚滚知己难觅的感慨。刘德华说自己是个没有梦想的人,只看重今天。江志强说今天不插秧,明天哪里有饭吃?感觉两个人说的似乎是一回事,一生勤力,但是心中有火不灭。

摄影:许闯 造型:OLIVIA TSANG 时装总监:小威 时装编辑:SHERRY 编辑:费文晶、王路阳

刘德华化妆:CHENG YULAI 刘德华发型:JOHNNY MA 江志强妆发:LEETIK ON 服装助理:BECKY CHAN

•刘德华

格纹西装背心、灰色衬衫、领带均为Berluti

•江志强

灰色西服 Burberry London

白色衬衫 Louis Vuitton

黑色领带 Bottega Veneta

刘德华

我一辈子都在演人

采访、撰文:叶三

“我要说记得你,那是撒谎”。刘德华这样说。对每个曾采访过他又暗自妄想能被他记住的记者,刘德华大概都会这样说。

刘德华见过的人应该比一般人多很多,能记住的想必不会比一般人多太多,所以这话叫人有点伤心但很真实。幸好他是刘德华,这话没伤到谁。作为刘德华,他好像有某种特权,可以老实说话而不怕得罪人。人们把他的老实话当俏皮话。

刘德华很漂亮——难以想象“漂亮”这个词可以用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上,但他是。他的漂亮全部在骨,利落的眉骨颧骨下颌骨线条让人联想到鹰隼,货真价实,还有点残忍。如果他不是笑容满面,会让人敬畏。但他没有,他跟在场的人一一打招呼——有的用语言,有的用眼神——然后钻进化妆间。很快又出来了,他换上一身昂贵而体贴的西装。皮鞋崭新。灯光亮起来,刘德华抬起自己的脸。

场间休息后,刘德华再一次从化妆间钻出来。手里托着一盒葡萄,他一边吃一边让别人吃。不会有人当真伸手去拿,那是刘德华的葡萄。但他是真的在吃,一颗颗塞进嘴里。他好像有点饿。这情形挺让人诧异,刘德华也吃葡萄?刘德华也会饿?在我们的生活经验中,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成为真实的人,那就不对了。

他不用去考虑这些。人们在布置下一个拍摄场景,他在人群外站着,吃葡萄,神情甚至有点悠闲,好像这些忙碌与他无关。

“我不喜欢在照相机前表演。”刘德华坐下来后这样说。“没有剧情、没有对错、没有感觉。我非常非常怕一部电影要拍海报,因为没有一个镜头我觉得是真的。”谈话这样开始。刘德华把装葡萄的盒子放到一边,略带遗憾,他要专心说话了。他把眼光收回来放在提问的人脸上,话题继续下去。他说到上一次发脾气,“就是因为拍海报”。“你也会发脾气?发脾气是什么样子?”“我当然会!”他笑着,用一个少年哀叹自己老去那种口气批评自己的脾气。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心机迅速控制了全局,而且完全是下意识的,让人不无遗憾,他实在太得体,太熟练,太配合,太不着痕迹,太令人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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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刘德华有两部电影已经上映。一部《天机.富春山居图》,他在里面演特工,一部《盲探》,他演探员。马上要上映的《风暴》中,刘德华又要演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督查,”他精确地说。他很大方地分享了一下剧情后说:“这次我没有感情戏,因为感情都放在林家栋那边,我本来有的,但是太长了要牺牲。当然牺牲我的部分。因为牺牲了我,我不会怪林家栋,但是林家栋牺牲了,人家怪我一辈子。”说完,他哈哈笑。

这是第几次演警察,大概刘德华自己也记不清。“演多少次也不会重复,”他说,“演今天的你和演明天的你都不一样,我觉得同一天同一个镜头同一个对白,都是两个生命,所以完全不怕重复什么角色。因为你十八岁零三天跟十八岁零四天,去面对同样的事情,都不一样。”

——“你就算我演一个人好了,我一辈子都在演人。”

除了主演,刘德华还是这部“3D华语警匪动作大片”的监制和出品人。另一位出品人则是大名鼎鼎的江志强。《风暴》是刘德华与江志强的第一次合作。

“投资电影,我不敢投得太多。我担心我的能力让它回不来。有人可以,因为他们发行的力量很强。”他做出苦恼的样子,“我真的是不敢投。我怕,这都是有血有泪挣下来的钱,不是可以随便赚回来的,很珍贵。”刘德华认为自己的发行能力在三千万,他每年投资电影从不超过这个数目。“三千万我可以保证不会亏。”但是江志强的上一部投资作品《寒战》拍了五千多万,《风暴》需要八千万。看了剧本,他们都觉得好,江志强说刘德华你一定要演,“那我就演了”。江志强又说,既然演了,就投资一点。“那我就投了”。

“它会让所有人看到华语电影新的方向”江志强这样说。

当年《色.戒》上映,刘德华去看了。在之后的某次访谈中提起这部电影,他这样说:“我觉得梁朝伟很伟大……真的太伟大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我还是一个艺人,他已经是演员了,他真的可以忘掉梁朝伟这三个字,我忘不了刘德华这三个字,这是我的问题。”没人统计过刘德华拍过多少张电影海报。但是到2013年,他参演的电影超过150部。在影艺界,他被称为“劳模”。他说,跟拍照片不一样,演电影让他感到真实,“演戏就是生活,我要觉得我就是戏里那个人。最重要的是我要找到那个人跟我的共通点。戏里面的角色跟生活中真正的刘德华,他们中间哪一点是有交集的?我是从找那个点开始,这样最好。”

找不到那个点?“不可能。因为角色是设计的。比如说我拍《门徒》里面贩毒的坏人,我就找到一个“家庭”。虽然当爸爸在戏里没有很多剧情,但是在故事的背后,我认为他是“Family Man”,啊,那跟我就有交集。”从这个角度说,“忘不了刘德华三个字”也意味着,他始终需要在戏中先找到自己,哪怕只是一个点。但——再一次,幸好他是刘德华。对于天皇巨星,观众对他的唯一要求是: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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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21岁的刘德华刚从TVB艺训班毕业一年,从来没演过电影。

那一年,许鞍华找他出演《投奔怒海》。刘德华辗转听说,这个角色是周润发拒绝的,“我就觉得,周润发不演一定是有问题——我很精明。”那个时候刘德华不认识周润发。他硬着头皮,跑到发哥拍戏的地方找他。“我问他,最近有人找我拍一部电影,但是这部电影听说是你推掉的,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周润发不知道这小子是谁,正值午饭时间,周润发一面吃饭一面跟他聊。“他告诉我,为什么不拍有很多原因,他不方便说。他要兼顾很多东西。我说我也要兼顾很多东西。他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喜欢你,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我现在跟你聊了大概一个小时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没有东西可失去,我不会浪费,我身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还怕什么?”周润发告诉他,一定要拼一下。

刘德华最后接下了《投奔怒海》,“它改变了我的一生”。

1991年,刘德华开始投资电影。做演员和制片最大的差别,刘德华说,就是可以找到自己希望出现的产品。“达到理想很难,但这是我希望的,可能做到梦想的六成或者一半。”电影是他个人的梦想,“我投资从来没有为了赚钱,我投资的电影大部分都会亏,都是没有人想投资的电影。我没有把它当生意,但是我希望它变成生意。因为没有一个艺术是不值钱的,越有艺术的艺术品越贵。所以我常常看到“电影不卖才是艺术”,我就很奇怪,很奇怪。

貌似非常理想主义,但他马上说:“我很现实,我很精明。”

一年三千万,是刘德华给自己设定的数字,“这个数目不会影响我的生活”。基本上他会选择青年导演,《香港制造》、《疯狂的石头》便是由他出品的。

2001年,刘德华跑去跟许鞍华说,我很想很希望你有机会拍一部电影,没有经济上的压力,你喜欢拍多少钱就拍多少钱。当时许鞍华不相信,“她的意思是不相信刘德华我投了不管。”

——“对啊,我就不管。”

说完这句话,刘德华等了十年。2011年,他等来了《桃姐》。许鞍华说“我从来没试过够钱拍戏,你能给我三千万?”刘德华精明地算了笔帐,“其实不用这么高的预算,因为里面加入了我的片酬。所以,如果电影亏了,就当亏我的片酬。”算完,他跟许鞍华说,可以。

第二年,《桃姐》一举获得第31届香港金像奖五项大奖。在第48届台湾电影金马奖颁奖礼上,它再度包揽三项大奖,其中包括刘德华本人的第二座金马影帝。而且,它还收回了成本。

《桃姐》拿奖后,许鞍华仍是一如既往地悲观,她说自己“完蛋了”。她不相信除了刘德华还会有人给她这样的导演投资。刘德华则说,那十年等得值得。“许鞍华是我认为有才的导演,但是她的才华是在我们主流电影旁边的那种。就好像我们每天需要吃饭,但是旁边需要有酱油,她是酱油,好像大家从来都看不到,但她一定有存在的价值。”——刘德华认为自己就是那个打酱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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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华将2013年全国巡回演唱会命名为“Always,永远”。

在演唱会上,刘德华几乎唱遍了出道以来所有的成名曲。流着泪与他合唱的歌迷中,拖家带口的不在少数——是的,连他的歌迷都已进入中年。“以前我每一次都会给大家看一些新的东西,如果人活一百岁的话,我已经跑了人生的一半,还有多少新的东西?我不知道。而且新东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小了。我要跟大家一起想一想,能留给以后的是什么东西。比如说我的第一首歌,第一支舞,我第一次打动大家又是什么……我还曾经想过从“Always”这个演唱会开始,以后所有演唱会都叫“Always”,一直到……”

“一直到终点?”

“我希望可以,但是他们反对。”刘德华笑眯眯地指指身边的幕僚。“我希望等到不唱,或者离开世界,我的演唱会都叫“Always”。但是他们说不行,大家以为是旧的东西。”

在演唱会上,刘德华问他的歌迷:“如果有一天你在街边看到一个无聊的、年老的刘德华,你会去抱抱他吗?”那一天,他说,一定会到来。

刘德华说,现在走在韩国,可能只有三十岁以上的认识他。“以前我不能在街上跑,要坐直升机。在韩国我的歌迷会有八万人。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但有次我跑过去,有个歌迷——她现在是很出名的经纪公司的老板——告诉我“我还爱你,每一天都会跟现在十几岁的小孩说,这个刘德华就是我十几岁时,没人不认识的人。”

“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有些人只会犹豫,要不要过去给他拥抱,跟他说我爱你?——我告诉你,生命就是这样,总会有人不喜欢你,总会有人忘了你。那么,你只需要去在意那些喜欢你的人。”

这一年,刘德华52岁。在他的巡回演唱会上,全中国不计其数的歌迷看到了他依然矫健的腹肌。他仍是那个精明、实际、敬业的“劳模”。他的女儿刚满1岁,在被迫或自愿隐婚多年后,他终于可以坦然地提到家庭。“我是Family Man,我是我是”,他说他绝对是。他还说他在家的时间比普通人多。给女儿洗澡,做饭,陪她玩耍,所有普通人做的事,他都会做。甚至包括对她发脾气。“没有实现的梦想?”可能是做导演或者音乐,他说,不是那么确定。“因为没想过啊,我刚才就说没有,只是你硬要我说而已。我是个没有梦想的人,我是特别实际的人。我只看今天。”

今天,刘德华坐在香港9月的阳光下,无数架照相机中的一个正在对准他,他的姿态训练有素,他依然能黏住目光。

他还没考虑过退休。

“你听过罗伯特德尼罗说退休吗?我觉得这个世界的规矩越来越多。我现在五十五岁要退休了,想再做警察你要申请。‘退休’这两个字也是规矩。我是一个信奉儒家思想的人,儒家有很多礼节,讲礼貌、讲辈分,但是没有规矩。这规矩是大家去讨论的,比如现在工人跟老板不合,就是因为有每天要工作十小时的规矩……以前打工的人,星期天都会跑回去跟老板打个招呼;有些佣人还会在休息天自己掏钱给老板的小孩买东西吃。这是我们要记得的事情。当然有一天我会慢下来,但如果有一天我碰到《桃姐》里桃叔叔那样的角色,要不要演?我演。只是如果我八十岁,我不会去演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子,只是这样。这就是‘Always’:十岁做十岁的事情,八十岁做八十岁的事情。”

十年后,刘德华将成为62岁的刘德华。对那时的他,他现在没有什么话要说。那么十年前的刘德华呢?那一年他刚刚凭《无间道III》拿到第一座金马奖。他颇为认真地想了一下。“坚持,你会越来越好的。十年后会有人访问你的!”把这样的预言放在桌上,刘德华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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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没有火 就不要拍电影
专访华语电影最专心制片人江志强

采访、撰文:王泰白 录音整理:张弘婧

访完江志强,我特意去了趟油麻地,在骏发花园百老汇电影中心看了场电影,伍迪.艾伦的《情迷蓝茉莉》。

一下出租车,就看到了是枝裕和电影的大幅海报,今年戛纳评审团大奖的《谁调换了我的父亲》,夜晚九点多的灯光突然变得很感人,海报侧面的墙面上,灯管拼接出了“That’s why I love moviessss!”,仿佛崔西.阿敏的作品。

而这一句宣言,我会把它臆想为江志强的个人叙述,1953年出生的他在告诉银幕外面的世界,他是怎样被一步步拖入电影的黑洞,不能自拔。正如他自己所说:“电影就是我的一生,我的所有就是电影,我没有任何别的生意,只有电影。”

只有电影的江志强,大家都叫他“江老板”,在虚张声势的当代中国电影江湖里,“江老板”总说“不要抬举我”,其实也对,他不需要抬举,只要数数江志强制片的电影就足以完成对他的赞美,《卧虎藏龙》、《英雄》、《十面埋伏》、《亲密》、《寒战》、《风暴》、《蓝风筝》、《小城之春》、《北京遇到西雅图》……

这是一个神奇得让人惊讶的单子,不同题材和导演,游走自如,江志强和张艺谋合作,也喜欢贾樟柯,比很多人懂得电影是一门“心中要有火”的生意,不是只为了赚钱的生意,他认为如果不关心社会那就不要干电影。

在江老板的世界里,电影是一种缘分,是人和人的情,所以他珍惜像刘德华“刘先生”这样真的好朋友,他们一起拍《风暴》,刘德华不只演戏,还要投钱,江老板说:“钱是挣不完的”。

江志强制片法则
1. 做人要有品。
2. 要做就要把心百分百投入。
3. 心中要有火,没火就不要拍电影。
4. 导演要自己负责,电影是你的,不能怪别人。
5. 是我们带着观众走,不是观众带着我们走。
6. 爱电影,就要爱它的未来,所以电影需要新人。
7. 钱是赚不完的。
8. 不关心社会就不要做电影。
9. 票房不是电影好坏的标准。

对话江志强

ELLEMEN:本来你要发行贾樟柯的《天注定》,后来为什么没有接手?我听说安乐中国的工作人员有很大变动。

江志强:是,本来《天注定》大陆发行是安乐做,但最近公司的宣传团队刚走。

ELLEMEN:你的总经理姜伟去了华人文化基金。

江志强:姜伟要离开安乐,自己做老板,这也导致目前安乐中国目前没有人来组织发行,但是《天注定》在香港的发行还是我来做,已经在准备了。

ELLEMEN:发《天注定》很有挑战性,因为《天注定》对于贾樟柯自己来说压力也很大,他的雄心,和投资人的关系,还有电影题材的争议性,都会让《天注定》的发行成为一种挑战。

江志强:的确。我很喜欢贾樟柯,也很喜欢他的作品,他有才华,做人有品。

ELLEMEN:好像你在很多访谈里边,对于“做人有品”这件事特别强调。

江志强:人与人之间讲一个缘分。拍电影是很辛苦的事情,今天我坐在这里接受访问,是因为要帮一部电影,一件事情不是一个人的成功,也不是一个人的付出,是很多人很多人的努力,我觉得做人这个品很重要。

ELLEMEN:现在圈子里都说,有事情就去找江老板,他一定会帮你把这个局做完。你基本上已经成了华语电影圈的一个传说,这中间屡屡被提及的是关于你做局的热情和号召力。

江志强:我的原则是要么不做,做了就要把心百分百投进去,不用再想太多,这个是我做人的宗旨。

ELLEMEN: 最近几年你在公众场合的亮相比以前要频繁很多,为什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现在尤其是大陆电影生态的理解,因为电影的营销在大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权重过。

江志强:中国最近五六年改变很多,我和媒体关系的变化,也是很自然的态度。

ELLEMEN:大家都叫你江老板,你自己也说,香港不是只有你一个江老板,还有两个老板,那么你和另外两个老板杨受成和林建岳之间的区别主要在哪里?

江志强:另外两个老板的实力比我大一百倍一千倍,对于他们来说,电影只是其中一块,但是对于我来说,电影就是我的一生,我的所有就是电影,我没有任何别的生意,只有电影。我也不知道谁开始叫我老板的,我从来都说我不是一个老板,其实我是一个电影监制而已,这才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ELLEMEN:你第一部制片的电影是《蓝风筝》,让我非常惊讶,我想你的第一次制片经验应该是一部香港的电影才对。

江志强:我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频繁往来大陆,我第一次去大陆应该是1981年,所以我对大陆很熟悉,一开放我就进来了。《蓝风筝》就是缘分,碰到田壮壮,碰到日本人森繁先生,我们三个人就成了非常好的朋友,一起做了《蓝风筝》。人和人交往就是一个情,不同类型的情,这些情对于我来说特别重要。

ELLEMEN:从你的制片史来看,完全不局限在香港,除了李安、张艺谋,居然还有田壮壮的《蓝风筝》、《小城之春》,孙周《周渔的火车》,薛晓璐的《海洋天堂》和《北京遇到西雅图》,你如何在这千差万别的导演和题材之间、商业片和艺术片之间找到平衡感?

江志强:就是缘。田壮壮告诉我他要拍《小城之春》,我会问田壮壮你为什么要拍,我不是只拍商业片、完全要赚钱的人,我喜欢田壮壮的电影,他知道自己要什么,那我就跟他拍。电影就是跟导演,所以,我跟田壮壮就拍田壮壮的电影,跟李安我就去拍李安的电影,从来都不会要求拍我江志强的电影。所以我其实到现在也非常不喜欢站在幕前做访问,因为我觉得一个电影,最重要的灵魂就是导演,戏的好坏,就是导演导得好不好,演员演得好不好……我希望能够拿奖,希望演员跟导演站出来,因
为这个光荣是他们的,是他们的努力赚回来的……电影好,导演应该拿奖励,电影拍不好,应该拉导演去枪毙。

ELLEMEN:你做电影的这种热情,对人品的要求和判断非常强烈,这种做事情的价值观是你父亲教给你的吗?

江志强:父亲是我的偶像,也很难说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教我什么。他生我出来,我继承了他的生意。但是你说对“品”这个言论,我觉得更是一种累积的经验,我父亲的确告诫我,做人要有信用,信用很重要。我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父亲赋予我的,都是他教我的。

ELLEMEN:你一直喜欢夸奖别人,好像你提到的所有人都很厉害,比如你捧出来的薛晓璐,你可以说一下你是怎么判断到她的重要性的?并且我确实看到过你对她的预言,关于《北京遇到西雅图》,你说会卖,当时片名还叫《美丽情缘》。

江志强:因为我看到她写的东西,她的编剧能力很强,我也看过她的电视剧,我看到她的能力在哪里。我拍这么多电影,最令我骄傲的就是《海洋天堂》。

ELLEMEN:不是《卧虎藏龙》?

江志强:不是,是《海洋天堂》。

ELLEMEN:是因为它的题材?

江志强:《海洋天堂》启发了很多人去关注自闭症人群,拍完《海洋天堂》我又拍了《最爱》,关于艾滋病。《海洋天堂》之后我碰到很多有自闭症子女的父母,都说谢谢,中国现在很多志愿者机构都在关注自闭症,这不是钱能做到的事情,电影要带一些正能量的东西给人类。

ELLEMEN:这点非常难得。因为香港电影人在题材上一直有一个局限性,就是拍类型片比较多,对于大陆现实题材的把握其实都是有点问题的,我还是挺佩服你对于社会现实的这种理解和关注。

江志强:我觉得所有电影都是关心社会的,不关心社会的人是不会做电影的。

ELLEMEN:你在做电影的责任感和商业片之间的平衡感,我觉得把握得非常好。

江志强:电影本来就是一个商品,美国人很厉害的一点就是,他会把一些很正能量的东西用一个很商业的方法来告诉你。我做电影最大的回报就是看到我拍的电影能够在社会产生一些正能量,而不是赚了最多钱。

ELLEMEN:一直说你的电影梦想来自小时候和父亲在丹麦的一次买片经历,来自一部色情电影的震惊,我猜想这是你和记者玩的一个游戏,一个方便流传的故事开头。我更想听听你当时是怎么就接手了你父亲的电影事业的?

江志强:不是一个故事能让我终生热爱电影,是每天你碰到的东西,你碰到的人,把你越来越深的拉入电影的这个黑洞。一路下来,我的理念,我做的事情还是受到很多人的认同,也碰到薛晓璐、韩延这些导演,包括和香港这些导演有幸合作,都是我非常好的运气。

ELLEMEN:你刚才提到韩延,《这一次》在商业上应该没有预期的好。

江志强:但我告诉你,韩延这个导演,终有一天,非同凡响,我非常看好他。

ELLEMEN:是他的电影意识呢,还是他的……?

江志强:就是做人啊,他的投入,对电影的激情……我跟他合作《第一次》,我只是没赚钱而已,但是没有赔钱,我觉得韩延是中国电影未来的一个角色。

ELLEMEN:你小时候是在美国和加拿大度过的,可以说一说你在西方世界的教育经历吗?

江志强:我在香港出生,十三岁就去了英国,后来去了加拿大和美国读书,但是所学和电影完全没有关系,我都是三十几岁才开启我的电影生涯。

ELLEMEN:你说你在三十岁之前就是一个富二代,是一个什么样的契机,让你突然厌倦了那种生活,是你父亲的提醒还是某个事件?

江志强:当时也不算富二代,没有多富。三十岁之前还没有一个东西刺激到自己爱电影的缘,一个机缘。我是碰到宫崎骏的《风之谷》,才知道电影的魅力可以发挥到什么地步。

ELLEMEN:这次《风暴》又是一部警匪片,基本上是香港电影一种不老的类型,永远死不掉的类型。那《风暴》在香港固有的这么长的类型片的历史里,有什么创新性的东西吗?

江志强:三年前,我碰到一些大陆的制作人,说香港电影完了,不行了,警匪片没有了,没落了。我说我就是不相信,我可以告诉大家,最好的警匪片还没出来,观众其实不会讨厌什么类型电影,观众只是讨厌烂片。《寒战》还没上,我就开始拍《风暴》,我要告诉所有做导演、做电影的,电影不分类型,只分好坏。最近,很多人说古装功夫片的时代过了,那我就拍《黄飞鸿》,我相信最好的功夫片还没拍。我想告诉所有电影人,是我们带着观众走,不是观众带着我们走。

ELLEMEN:你在香港培养新人,在大陆发掘新人,这对整个电影产业的功劳很大。因为一提香港电影导演,大家都会想到鼎鼎大名的杜琪峰、王家卫、徐克,但是,你的选择完全出人意料,从《寒战》的导演梁乐民,包括现在《风暴》的导演袁锦麟?

江志强:我们做电影的,不是不想找王家卫拍电影,王家卫不需要我,不是我不想找杜琪峰拍电影,杜琪峰没有必要跟我合作。其实培养新人的意思就是,一个行业还要进步,十年后又是一批人,你今天不插秧,明天哪里有饭吃?所以不要讲得很伟大,这是你抬举我。我只是看电影看得很长远,香港、中国电影二十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这个我想知道,因为我很爱香港电影、很爱中国电影。

ELLEMEN:你在风险控制方面有自己的策略,当然这是对的,因为你做的是长期投资,比如说《风暴》的追加投资,你让刘德华也参与进来,甚至不要片酬。这只是从风险策略考虑呢,还是为了其他目的,为什么不自己多挣一点呢,如果你觉得是个好项目。

江志强:钱永远赚不完的,其实做电影人很难找到一个朋友相互知心,像刘先生这样真的好朋友难找。

ELLEMEN:大陆的银幕数量增加非常迅速,竞争也很激烈,影院经营的成本也越来越高,你对自己院线在大陆的布局有没有一个十年或五年规划?

江志强:没有。我们戏院还在做,但我们争取每一个戏院都是做得最好。我们跟其他的不一样,我们的电影院是最好的,不是最多的。这么辛苦拍一部电影出来,你不好好把它放出怎么能行?所以我不追求最大,我希望所有其他做电影的人都要跟我一样,把电影好好管理,一个行业才会好起来。

ELLEMEN:万诱引力、安乐中国、香港安乐之间是怎么分工合作的?

江志强:万诱引力是安乐,一个英国的基金,日本艾回,还有澳大利亚威秀合作的一个品牌,专门培养新导演。

ELLEMEN:当时你接手你父亲的生意的时候,其实你哥哥已经做了纪录片导演,然后票房非常好,当年应该是香港票房前两名,为什么不是他去接班,而是你来接班呢?

江志强:我父亲后来把安乐分了A、B组,我做B组,他做A组,父亲没有说谁接班不接班,我哥哥也做戏院,他也拍电影。他现在比我聪明,退休了,懂得享受,经常去印度或去什么地方旅游。

ELLEMEN:基本上,你的世界好像除了电影就是电影,有其他爱好吗?喜欢旅行吗?

江志强:我的旅游就是去探班,跟张艺谋拍电影的时候就去新疆啊,这个就是我的旅游。

ELLEMEN:说到张艺谋,我对他早期的电影非常佩服,但后来的作品,比如像你参与制片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口碑很差。你制片,对创作基本不参与吗?

江志强:张艺谋是个非好的导演,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和张艺谋关系非常好,通常他的电影我都会参与,帮他选题材、找演员等等,但最后由他自己决定。对张艺谋的电影,我觉得有些评价不公平。两年前我们拍电影,完全不考虑20岁以下的人,因为20岁的大学生没有钱。我当时就问,为什么不去学校开影院呢?学生是我们最重要的客户。结果发现大学生没钱,不去电影院,几乎只看盗版。但是现在电影观众的主流是16岁到25岁,他们当然不会去看张艺谋的电影,甚至连宁浩都不一定看,但是,郭敬明是他们的偶像。所以你不能说冯小刚《温故1942》不行,其实40岁以后的人说不定很喜欢《1942》,怎么不听听45岁的人怎么看这个电影,为什么要听一个25岁、20岁的小朋友来评价?不公平。张艺谋现在拍的《陆犯焉识》肯定不是拍给18岁的人看的,是拍给45岁到65岁的人看的,我非常看好,深信不疑。中国电影要发达,必须多样化。

ELLEMEN: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当你成为一个大人物的时候,你周围一圈人把你封闭掉了,我觉得中国电影圈好像这个问题特别严重,陈凯歌、张艺谋都有这个问题,就是他跟这个世界会慢慢有点隔绝。

江志强:并不是这样的,张艺谋每天上网,每天看片。有很多美国人找他拍戏,我说你何必要拍一部你不熟悉的题材,何必追求一些十几岁二十几岁人喜欢的东西,张艺谋没有必要去讨好这些人。拍电影,导演一定要心里有火,你心里没有火,你就不要拍这个题材。不要小看这帮老导演,张艺谋这些人,他们的导演能力非常强。

ELLEMEN:中国第五代整体的系统教育是非常完备的,从文学、哲学到电影的知识,很完备,后来的很多年轻导演完全不具备这个系统的知识。

江志强:他们不应该拍《小时代》,还是要拍自己的东西。

ELLEMEN:大家都认为,因为超生这样的事情,张艺谋被张伟平挟持,最后在创作上其实是被张伟平拖了后腿。

江志强:八卦的事情不要讲。我觉得一个导演要自己负责任,所有电影的东西都是导演自己的,不能赖别人。不喜欢这部电影,你可以说张艺谋,但不能骂张伟平,重点不是张伟平。

ELLEMEN:东方人有东方人的智慧,就像李安、贝聿铭,他们在西方世界里总是有一种中国人的中庸之道,就像推手一样,在不厮杀不挣扎的过程中,化解矛盾于无形,可以说一说你的理解中,李安为什么在西方世界会这么成功?

江志强:李安确实非常厉害,他是唯一一个中国导演,精通中国文化,更精通西方文化,这个很重要。目前这样的华人导演只有他一个,希望将来多一点。

ELLEMEN:这一点王家卫都做不到。

江志强:王家卫是个香港导演。作为一个导演,我觉得王家卫非常好,王家卫是很特殊的一个风格,王家卫风格,这点是很厉害的,他的电影就是一个世界。一个导演一个风格,所以没有必要拿王家卫跟李安比,李安可以拍中国风格的电影,也可以拍美国电影,而且拍得很棒,但李安导演没有自己风格的电影,李安也不追求这个自己的风格,他追求另外的东西。

ELLEMEN:大陆电影的整体环境不算好。第一,职业的电影媒体少,职业的影评人其实也非常非常少,再加上大陆的美学教育这么多年有很多问题,整个市场大家对钱看得特别重,导致对电影的判断,对电影人的判断,会产生非常趋炎附势的想法,非常一窝蜂,挣了钱就是好电影,不挣钱就是差电影。

江志强:这是个问题,但我不太担心,这是社会进步的一个过程,中国人很聪明的,很快会改变的。大家评估一部电影,完全不应该依靠它的商业成败来评估,因为世界上优秀的电影真的很多,你看欧洲人美国人评出来的电影史上的十佳,都不是最卖座的电影。他们有一百多年的对电影的情感和文化的积累,已经懂得如何看电影,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们时间还不够,还有一个过程,但起码,有些人,不要迷失。我们有贾樟柯,有王小帅,还有娄烨,这些都是好导演。

ELLEMEN:但是市场的势利对电影人影响特别大,很多导演一阔脸就变,好多这样的电影人,因财而傲。

江志强:没问题,我觉得这是一个过程。他们今天会变,有一天还会变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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