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维基百科创始人吉米•威尔士:互联网时代的狄德罗

本着一颗共享的古老愿望,在数字时代到来之时,Jimmy Wales这位知识精英白手起家创立一个动态的、可自由访问和编辑的全球知识网络——维基百科。今天,它在全球已有280种语言在共同分享,它正深刻地影响着我们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吉米·威尔士

一位互联网的百科全书的缔造者,他一手创立的维基百科,极大地改变了人类近几千年来一贯的知识分享方式。

许多人拿他与乔布斯相比,但威尔士与众不同。他虽然创造性地改变了人类知识的传播,尤其是分享方式,他是最早的内容众筹模式的发明者,但他并没因巨大的成功而登上任何富人榜,Wales的维基百科是互联网巨人中的慈善机构,至今维基百科有280种语言在全球运行。

Wales生长在一个颇具创业精神的家庭,叔叔开过音乐店、电脑店,母亲开过音乐学校和托儿所,他从小觉得理所应当该做点什么。他上的是母亲开办的学校,重视阅读,并课外花很多时间阅读百科全书。这些经历也促使他在网络时代来临后为全世界提供免费的百科全书。

我们在曼哈顿中城一家酒店等候采访之前,看到一桌人在谈事,其中一个人就很像他,但没上前打扰。他们谈完等客人走后,我们一询问果然就是他。Wales谈吐非常随和,几乎都不像是一个创造了一个网络奇迹的大企业家。他随和的品质,正如我们打开维基百科所感受到一样,知识的距离在缩短,沟通的方式总是越来越亲近。

他此行是参加一个创业者论坛,虽然行程很紧,但他还是为ELLEMEN的专访留足了时间。在采访过程中,听他声音有些感冒,但依然侃侃而谈,细致耐心的回答来自中国的诸多好奇的问题。

在中国这样一个商业氛围中,像维基百科这样的公益网站不图名利的做法也许很难长久,但是Wales当时的想法在很快被全世界的网民所接受之后,也非常成功地创造了一个公益性的网络模式,其运作基本靠公众捐款维持发展。捐款大多数不到30美元,最重要的捐款在50-100美元之间。大部分捐款都来自忠实读者,因为这些人本来想抽时间成为志愿者写点什么,但是没时间以后就觉得应该为这个公益事业做点贡献,就掏腰包捐钱吧。

开始也不确定这样的非盈利模式能够长久下去。但是十三年后,似乎一切都运行良好,目前已经有280种语言。他很确信,维基的这种模式完全可以这样持续下去,尽管它不能复制到所有的领域。但并非一切都一帆风顺。1999年,Wales和他的团队开始做百科的时候叫它Nupedia,可以翻译为新百科。虽然想法相同,但是当时制定了一套很严格的评审制度,每个条目发表之前都需要经过七级的专业审核,直到所有这些都通过以后才能公之于众。这种权威式的流程过于复杂,尽管也有不少人对于网络百科全书的想法感到兴奋,但最终进展很慢,很少人愿意遭受这么冗长的撰稿过程。

后来他和另一个合伙人都通过朋友了解到了一个早在1995年就已经问世的维基技术,这种开源和公开的发表流程令他们眼界大开。于是在2001年1月,团队开始了完全开放的尝试,任何人都可以随时开设和修改条目。这样一下子不可收拾,每3-4个月访问量就翻番,很快维基百科的神话就家喻户晓了。

维基在中国也备受关注,并有众多的粉丝。但中文维基百科的成长过程却也饱受困难,尤其是前些年的一些词条,根本无法出现。这其中,他们一直坚持自己的初衷。但这么多年以来,让Wales感到欣慰的是,中国社会的巨大进步给维基百科打开了更大的空间。正如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编撰《百科全书》一样,Jimmy Wales就是互联网时代的狄德罗。

对话Jimmy Wales

ELLEMEN你童年时代是怎样度过的?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互联网的创业者?

Jimmy Wales(以下简称JW):在我小时候,我的家庭一直非常有创业精神,我叔叔开过一家音乐店,后来开了一家电脑店,那也是我的家乡小镇第一家电脑店。我母亲开过一所私立音乐学校,后来开办了一所托儿所。所以就我的家庭背景来讲,理所当然我会创业做点什么。但在我小的时候,还没有互联网,也不会有这个创业想法,当时也没有人知道互联网是什么。

ELLEMEN你的教育背景以及后来大学等经历有什么特别促使你后来开创维基百科全书网站吗?

JW:我当时上过我母亲创办的学校,这个学校日程比较宽松,有点像蒙特梭利的体制,但是又不是蒙特梭利,只不过教学理念很相似。所以我有很多时间阅读书籍,我也花了很多时间阅读百科全书。我的家庭很重视教育,我母亲和我祖母开办了这所学校,教育在我的家庭里面一直有着很重要的地位。所以,这些经历可能多少促使了我后来想到为所有人提供免费的百科全书。

ELLEMEN开创的过程是怎样的?你是如何实施这个计划的?

JW:我们最开始的尝试是在1999年,叫做Nupedia,新百科,想法是一样的,就是靠志愿者来撰写百科条目,给大家提供免费的百科全书。但我们当时不了解网络社区,也不知道如何实施。当时Nupedia的模式是自上而下的权威式,有七个审核步骤通过以后才能发表任何文章。这是个很让人望而生畏的流程,很学术,如果你要发表任何东西,得递交一份申请,通过了大家一遍遍审核后才能发表。尽管很多人对这个想法感到兴奋,但是由于这种流程的复杂,没有太多人愿意撰写文章,所以没有取得很大进展。

2001年1月,我们把流程做了很大调整,改为维基模式,就是说任何人都可以撰写供稿,是个很开放的模式,我们当时两周内做的事情比前两年做的都多。我们意识到,我们找到了一条路子。

ELLEMEN从一个繁琐的流程到开放的模式,什么促成了转变?

JW:我们有过很多内部的讨论,如何才能使流程有所改善,让更多人更容易撰稿。我的一个同事给我看了维基的撰写和发稿模式,我的合伙人Larry Sanger的一个朋友也给他展示了维基的操作模式。我们就在2001年1月第一次开设了维基网页,就想试试这是不是一个有用的工具,能不能受大家喜欢。我们并没有发明维基这个模式,它是早在1995年由一个叫沃德·凯宁汉姆的人创造的。但在这六年中,维基只是一个很地下的范围使用的一个工具。当我们开始使用后,一下子变得流行起来,我们也对软件做了改良,使它更适合我们百科全书的模式。

ELLEMEN维基百科开始后,第一个条目是什么?

JW:没人记得哪个是第一个。因为当时我们在之前的模式下,有一些条目被修改或删掉了,后来也就失去了这些条目的备份。有人说第一条是字母Q,我想这应该不算。但是我记得维基百科的第一个词是“世界,你好(Hello World)。”当时很多程序员学习写程序时一般都会写一个“世界,你好”这样的话。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很好笑,我们创建维基百科的第一个词说的是“世界,你好”。

ELLEMEN什么时候是维基百科的一个里程碑?

JW:维基百科从一开始就增长迅猛,我们每3-4个月访问量就翻倍,我不认为有什么分水岭或什么哪一个里程碑的时刻。很容易算,如果按照我们的不断翻倍的速度,我们很快就需要从一个服务器增加到两个,从两个服务器增加到四个,从四个到八个。我们就意识到,哇,这变得太庞大了。所以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这中间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ELLEMEN维基百科是一个非盈利的模式,这是你的初衷吗?

JW:我们的存在依赖于大众的捐款,从50美元到100美元,这个规模是我们接受捐赠的绝大部分,平均捐款额是30美元以下,但是最重要的收入是50-100美元之间的。我们也一直有这个疑问,这样是否能持续下去。但现在我们觉得这没有问题。我们的筹款广告也一直在改善,这个横幅广告现在没有过去那样醒目和令人讨厌,但我们现在的捐款也在上升。我们确实担忧过,这是否能持续下去,但是现在看来一切都不错。

ELLEMEN你认为是什么支撑了维基百科这么久?是庞大的志愿者团队吗?

JW: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志愿者团队确实是重要的基础,他们对这个工作非常有激情,他们在不断提高条目的质量。而这也激发了我们读者的热情。因为,通常我们的捐款来自读者,而不是志愿者写手,因为读者通常会觉得,自己很希望也能为维基做贡献写点什么,但他们没时间写,所以就选择捐款的方式。归根到底,我们确实是个慈善机构,我们的宗旨是为世界上所有人提供免费的百科全书,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这个想法使很多人感到兴奋。而且我们的模式也非常高效,我们的投入对每个人来说每个月不超过一分钱。很多人也认为这个事业值得支持。

ELLEMEN目前维基百科有280种语言,第二个语言何时开始的?

JW:第二个和第三个是德语和法语,它们大概同时开始的,大概是我们开始英文后的几个月。我们一开始就有很多德国的志愿者,他们有的还帮助我们开发软件什么的。

ELLEMEN你是否因此被大百科全书那些人痛恨?

JW:刚开始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们,我们庞大以后他们可能在媒体里也说了一些负面的评价,这些并没有对我们有任何影响。我们是一个慈善机构,我们的宗旨就是为大家提供百科全书,欢迎大家来访问,我们的目的不是跟谁竞争。如果大英百科全书很畅销,我们也为他们高兴,如果他们不成功,我们也感到遗憾。所以我不太在乎这些。

ELLEMEN你觉得这种模式对于互联网的其它企业适用吗?

JW:我觉得从财务角度恐怕很难,但是我觉得如果一群人对一件事情很有热情,他们会愿意资助。我不认为所有事情都能用这种模式,但是像我们这种事业,还有其它的一些事情,也许是可以的。

ELLEMEN你对谷歌的模式有什么看法?

JW:他们很好,我是他们的粉丝。我自己也有一家盈利性的公司,叫Wikia,访问量是第29位,我们有广告。所有这些都是各自领域很有意思的东西。我们也看到很多付费的网络服务,像Dropbox(云硬盘),开始可以免费使用,不过如果需要更多空间或特别的服务就需要付费。我不认为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是免费,或所有的东西都是付费的,我们将会有很多不同的类型同时存在,有些是免费的,有些是需要付费的。

ELLEMEN什么时候开始Wikia的,它是怎样的模式?

JW:我是2004年开始Wikia的,不过开始只是一个业余的项目,直到2006年获得了启动资金。它是一个图书馆,是所有不属于维基百科的其它东西,比如娱乐、游戏等。我们靠广告支持,现在业绩还不错。我也很想把维基百科的这种参与式的文化内容扩展开来。

ELLEMEN你怎么分配你的时间?是花在维基百科的时间上多一些还是Wikia上得时间多一些?

JW:不好说。我现在接受采访两个都谈,就是在位两个工作。我也经常接受媒体采访。我花很多时间在维基百科的社区建设上,我是维基百科这个慈善机构的董事会成员,也是Wikia公司的董事会成员,还有一个小宝宝,也花好多时间当爸爸,很忙。

ELLEMEN二十年后你希望维基百科和Wikia是什么状态?

JW:我们做维基百科的初衷就是为世界上每一个人提供免费的百科全书,而且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我们虽然取得了很大成绩,但是我们在发展中国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比如在非洲和印度。对于Wikia,我希望能一直发展壮大,现在我们的访问量是第29位,我希望能进入前20位,甚至前10位。

ELLEMEN现在维基百科访问量比苹果公司网站还大,仅次于谷歌、雅虎等四个最大的网站。

JW:是的,我们是全球访问量第五的网站,我们在世界很多地方很受欢迎,我很高兴。

ELLEMEN你周游世界听到的关于维基百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JW:我去过多米尼加,参观过一个贫民窟,那里三年多前还没有通电,不过现在建了一个上网室,我看到一些年轻人用电脑上网,用谷歌、看YouTube和用维基百科查资料,我感到很兴奋。互联网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了解世界并参与到世界的事物中去的好机会。

ELLEMEN维基百科的中文版现在如何?什么时候被解禁的?

JW:我们曾被中国屏蔽了三年,现在已经解禁了。他们仍然屏蔽一些条目。我们不同意,但也无法阻止。我曾两次到北京,与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副主任会面,他也两次到旧金山与我见面,基本上是个僵局。但我觉得他们不会把整个维基百科全屏蔽掉,起码不会在不知道我们的情况下这么做。这是一个进步。总体来说,我觉得中国在不断开放,这是个很大的进步。

ELLEMEN你对FacebookTwitter有何建议?他们至今在中国还被完全屏蔽。

JW:我们不一样,因为我们是做百科全书,我们不希望大家发表一些个人观点之类的言论,这不是我们的业务。我对他们很同情。而Facebook和Twitter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要允许大家发表个人的观点,从品牌形象的角度,我建议他们不要妥协,因为这会让他们的很多用户愤怒,所以他们没有良策。我个人认为,如果把所有事情都归咎于政治上的审查,你就不会全面了解中国的情况,因为有很多也是为保护国内的产业发展壮大。也许这么说会让中国本土的公司不高兴,但是确实如果让中国的公司跟Facebook和Twitter竞争,那将给他们带来很大挑战。

ELLEMEN你对新一代的网络创业者有什么建议和忠告?

JW:我觉得我们在挖掘社区能做什么方面还有很大潜力,所以把一些社区组织起来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是一个重要的方向,尤其是现在的手机网络非常有潜力和强大。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使我们能发展起来的技术,维基的技术,早在1995年就存在了,而直到我们2001年开始维基百科才让这个技术家喻户晓。所以现在的技术可能都存在了,3G网络,定位技术,手机应用商店,可能六年后有人想出一个想法做了一个什么东西,我们就会说,我怎么当时没想到这些呢。另外我还想说,不要害怕失败,如果你惧怕失败,你就不会尝试,那也就不可能成功。

作为全球访问量第五的网站,我们做维基百科的初衷就是为世界上每一个人提供免费的百科全书,而且用他们自己的语言。

维基百科(Wikipedia)

一个基于Wiki技术的全球性多语言百科全书协作计划,同时也是一部用不同语言写成的网络百科全书,其目标及宗旨是为全人类提供自由的百科全书──用他们所选择的语言来书写而成的,是一个动态的、可自由访问和编辑的全球知识体。

截至2012年1月,维基百科条目数第一的英文维基百科已有385万个条目,而全球所有282种语言的独立运作版本共突破2100万个条目,总登记用户也超越3200万人,而总编辑次数更是超越12亿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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