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乒乓教练日本“养狼”,养太好也被骂

他们为何出走日本?在日本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本文刊载于《ELLEMEN睿士》九月刊

原标题为《东京乒乓故事:中国教练在日本》

假如还在中国,他们是三代著名的乒乓球手。但成为“ 日本人”后,这一切变了,命运和制度像树枝剧烈地分叉,并席卷了他们的人生。

在东京的一周时间内,我们出没于这个岛国的无数球馆和训练场地,采访了第一个来日本的中国乒乓球奥运冠军韦晴光,采访了出生于中国乒乓球世家的著名球手李隽,采访了培养出世界冠军平野美宇的原河北籍教练王锐……

他们为何出走日本?在日本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教出世界冠军能弥补自己运动生涯的遗憾吗?我们试图在东京找到答案。

Metropolitan area, Transport, Urban area, Architecture, Track, Human settlement, City, Town, Building, Residential area,

韦晴光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留在日本。“我应该算第一个来的,1991年,中国的世界冠军都没有来日本的。”1988年汉城奥运会,乒乓球正式成为比赛项目,韦晴光与陈龙灿联手,为中国乒乓球队夺得了第一枚奥运金牌。

如今,这位奥运冠军和妻子石小娟住在东京都北区赤羽。这里是一片典型的日式生活区,安静、有序、平淡。他们的球馆也在附近,在一栋隐匿在连片住宅之中、没有明显特色的白色小楼里,天蓝色的“伟関卓球”招牌是周围最明亮的色彩。

Building, Facade,

韦晴光在“伟関卓球”教室门前

如果没有出国,奥运冠军的后半生是有保障的,通常可以回原籍当个副厅级的体委副主任,韦晴光的国家队队友中,蔡振华已官至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而在日本,他打拼二十年,才终于有了这间能并排摆下七张球台的球馆。

推开球馆的门,乒乒乓乓的对打声立刻打破了街区的安静。听到有人进门,正在学英语的韦晴光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沿望向我们。他目光清亮凌厉,仍带有高手一招克敌的威慑力,但真的讲起话来,又直率爽朗,仿佛一切都可以付诸一笑。

每天四点半,中小学生下课后一小时左右,球馆就热闹起来。乒乓热在日本逐年升温,这家老板履历过硬、教球认真仔细、规模和设施在东京算是出众的球馆,现有的场地已不太够用了。“到我了到我了!”有小孩扑到球台上,抢着上场。

韦晴光说,尽管都土生土长在日本,华裔小孩和日本小孩还是有显著的区别:那些规矩沉默、怕教练的,多半是日本人,而第二代华裔,由于父母要很努力打拼才能在异国扎根,这种“厉害”的性格和做派,也多少遗传给了孩子。球风上的差异就要和日本教练教出的孩子比才能看得出来了,“队员一出手,一看走位、一个挥拍,就知道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教的”。

这就是韦晴光现在的每一天,把中国乒乓不可言说、精妙幽微的技术传授给热爱卓球的日本孩子,同时通过这项经年累月的工作融入日本人的日常生活。

“成为日本人”

在中国打乒乓,竞争大,出路少。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出国高峰中,乒乓球手们涌向海外,打联赛,甚至入籍打奥运。国家并不鼓励运动员外流,但默许一部分人出去,作为一种物质奖励。

乒协一度规定男运动员必须满28岁,女运动员满25岁,才能赴外交流。陈静、刘伟、王涛、乔红……都有海外打球经历。按韦晴光好友、同在东京的前北京队球手李隽的话说,“出来的全都是大腕儿,打得差的谁敢来呀”。世界冠军王涛也短期来过日本,当他把智能马桶盖扛回北京的时候,韦晴光看傻眼了。

1988年拿到奥运金牌后,韦晴光“没了目标”,已经想退役了,但还是服从组织安排,作为国家队队长打完了1990年亚运会。告别了高强度的训练生活,他想找个离家不那么远,打球也不那么累的地方休息一阵。

高手都想到欧洲淘金,去日本被认定为浪费青春,因为“水平太差”。但第41届世乒赛正好在千叶举行,去都去了,韦晴光决定留下来试试。时值经济泡沫极大膨胀,稍有规模的企业都会成立不止一个体育俱乐部,棒球、乒乓球、马拉松……每个俱乐部都希望引进水平高的运动员,帮他们赢得比赛。

介绍人问韦晴光想去哪里,出生于广西的他不了解日本,也提不出什么要求,就说“热一点的地方吧,北方冷了受不了”。对方告诉他,南方的熊本有家LALALA公司,乒乓球队要人。他没多问就去了。

“我来一看,哇塞,傻了,这地方真是农村啊!田里盖一个楼,就在里面健身打球。”能待得住吗?回国吧?这两个问题,不仅石小娟问他,他自己也问自己。一问就是很多年。然而刚从四年一度紧绷的奥运周期中解脱出来,想休息的心阻挡了他们回程的脚步。

在LALALA俱乐部的“ 运动员生 涯”,和在国内时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等 待上场的时间,他睡着了也没人管,轮到他 了,监督(教练)喊,“韦晴光起来啦!”他 就上去,以最快速度解决战斗。

日本国内的联赛赛制规定外国运动员在团体赛中只能打一场,当时LALALA俱乐部所属级别只有8支队伍,所以韦晴光只需要上下半年各打7场球,其余时间想干什么都可以。

训练也是,下班后开始,一天就两个小时,下午六点半到八点半。韦晴光按以往的习惯六点就到,做做准备活动,可有时等到七点半都没人来,“因为都在加班”。加完班,“叮叮咣咣打几下就回家了”。他又傻了:“我说,这叫队伍啊?!我教都没法教。”

但是待着待着,就慢慢适应了。国家队有人叫他回去教球,他觉得“还没歇够”,歇着歇着,问的人也就不问了。

上世纪90年代初中期,中国人来日本主要是帮企业队打球,而不是教球。

在日本打球的报酬虽然比不上德国,一年也有五六百万日元,比国内是高多了。韦晴光最初的计划是先待几年,赚点钱,回去办个退役仪式。然而1993年儿子出生,打乱了他的计划。儿子小的时候,他和石小娟每年带他回一次广西。广西缺人,世界冠军一个也留不住,他想回去试试吧,全家就回去了。

韦晴光形容自己是个顽固不化的广西人,二十六年来,每次回家乡都要背个冬瓜,再重也要提回东京。他也想不到,竟然有一天,会考虑入籍的事。儿子无法融入当地学校,没朋友,天天生病,夫妻俩不忍心看儿子受罪,就又回到了熊本。“算是为儿子牺牲了?”我问。他红了眼圈。

同时,LALALA也提议他加入日本国籍。“当年熊本有一个全国比赛,入籍就可以代表熊本县参加、去拿好成绩,公司社长拍胸脯承诺,保证我到六十岁退休都不愁。”

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挣扎:入籍意味着自断退路,但不入籍,又要留在日本,后半生就没有保障。他改姓了“伟関”,将自己和妻子石小娟的姓氏放在一起,生造出一个姓氏。因日本通用汉字中没有“韦”字,便改“韦”为“伟”,而“石”的日文发音与日文汉字“関”的完全相同,念SEKI。入籍不到三年,经济泡沫破裂,伟関晴光后半生的保障没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是2001年4月一个周五的晚上,他准备带队去外地比赛,临行前与社长告别,社长一如往常说了加油之类的话。星期天一早在赛场上,有人拿报纸给他看,上面赫然写着“LALALA公司倒闭,负债三千亿”。

“这时裁判喊我们上场,还上什么场啊,赶紧弃权跑回去,一万五千人的公司真的全部解散。疯了。”想到刚买的房子要还贷,还有儿子的好学校,韦晴光哭都哭不出来。“我和老婆说,怎么样,跑吧?”就这样拖家带口,北上东京。

走投无路之际,正好东京有一个举办奖金比赛的公司,韦晴光开始代表自己打比赛,一场一场赚辛苦钱。开始他打得不错,但是不到一个月,在一场比赛中“一个扑正手”,摔倒在地。“以为是扭到了,站起来,脚在那儿晃,跟腱断了,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奖金赛的规则是,上场就有钱,输了钱少,赢了钱多,但不上场就一分钱没有。“零啊!站在台上就给钱,但你站不住了啊!”绝望之际,韦晴光又萌生了回国的念头,然而后路早就断了,入籍时,奖励给奥运冠军的一套房子被收回,他那时不懂迂回,还去打官司,当然不可能赢。

医生建议他休息一年,但韦晴光没到半年就死撑着上场。坚持打了一年,“输得一塌糊涂”,但每输一场领一万两万的(现在相当于人民币六百到一千二),基本的生活费算是赚到了。

在中国,韦晴光26岁面临退役;在日本,他为生存,打到了40岁。

第一代移民

第一代移民主要靠勤力和技术吃饭。乒乓就是他们的技术,顶级的技术。李隽来日本后几乎“怎么打怎么赢”,印象中就输过一场,输给了前国家队队友何智丽。

“真搞不懂,韦晴光怎么能在熊本待那么久?大农村的。”李隽这个直率的北京大妞晚来一年,第一站落脚横滨。她出身在乒乓世家,父亲是曾担任八一体操队总教练的李世铭,母亲叶佩琼则是乒坛名宿。而兄长李隼是王楠、张怡宁、李晓霞等的主管教练,一门四杰。

每一个来日本的人,仿佛都有一笔糊涂账。

李隽1991年从国家队退役,间或回北京队帮忙练球。日产汽车的企业队正好在北京队训练,带队的部长一眼看中了她。她想去欧洲,已经申请了德国,就婉拒了。对方也不放弃,邀请她先参观公司,彼此了解一下。她一想,“去日本玩一趟那就去吧。”

一去,每天就练一小时球,剩下的时间是吃喝玩乐,温泉、迪士尼……回北京后,晚办的日本签证下来得比德国还早了一周,她就这么阴错阳差地东渡日本。今年正好待满二十五年。

河北队的王锐退役后也想去德国,做梦都想。以运动员的身份打几年联赛,挣钱、延续并证明自己的价值。彼时,第一批去欧洲的乒乓球手已经满载而归。但不巧,合同签约期已经过了,得再等一年。他只能耗在队里,想练就练,不想练就不练。

没人管,没人问,爱喝就喝。运动员是需要高度自制的职业。一旦放松下来,离职业生命的结束也不远了。舒服了一阵,王锐觉得不对劲,心理开始发慌了,月薪2000人民币,挣那么点,不是个事儿啊。连睡觉也害怕,迷茫到极点。

这时朋友问他,日本招陪练兼教练,愿不愿意去?他本能地排斥,再说,自己还年轻,还想打高水平的联赛,不想当教练。回去再一想,“不去你能干嘛啊?”朋友支招,“你先去一年,第二年再去德国,将就一下”。就这样去了大阪MikiHouse企业俱乐部。

还有在东京东池袋经营着“中国卓球”教室的孟祥瑞。1990年代,他退役前所在的辽宁队搞支援国外,教练会突然消失个一年半载,回来之后,带的球拍、胶皮、运动服都是最好的。“一问去的什么地方,日本。我也要去,我也要像我教练这样。”

于是他通过中日乒乓球界桥梁性的人物罗武汉联络出国任教的事,新泻县的体育协会每三年轮替一个重点项目,刚好1996年轮到乒乓球,需要年轻教练。“根本没有人来面试我,直接就签了,和政府签的,让我来新泻县县厅,为县里教高中生,备战日本的国民体育大会”。

初来日本的待遇都很好。日产汽车不仅有诚意,而且大手笔,李隽到了日本,吃穿住行都不需要操心,还有一个专职翻译。合同期是两年,期间她一场球没输过。期满后,她进入日本淑德大学学习营养学,并结识了从国内来做贸易的丈夫,结婚生子后便留在了东京。新泻县县厅给孟祥瑞六百万日元年薪,每天规定的工作时间却只有4小时,而且只需要专注培养有潜力的小球员。

“要是回北京,肯定比现在舒服多了”,但是李隽仍不止一次假设,“这儿什么都靠自己”。

儿子不满一岁,李隽着急复出比赛,“下队十年,还是不输球”,拿到了日本全国锦标赛的冠军。那时,小福原爱刚转成人组,在李隽这儿一局连5分都拿不了。改名小山智丽的何智丽也还在打。

在一场特别安排的对抗赛中,36岁的何智丽赢下了12岁的福原爱,心直口快的“乒乓女皇(日本媒体语)”赛后对媒体表示,像“神童”福原爱这种水平的球员,中国至少千人。

整整十八年,日本没有闯入过世乒赛的团体半决赛。2000年,日本国家队监督找到李隽,恳请她出征在大阪举办的第46届世乒赛。次年,已入籍的李隽与另一位前中国球员高田佳枝搭档,为日本女乒艰难赢得一枚女团铜牌。“现在肯定不会找我们来打,人家自己本土的水平高了嘛,用不着我们了。”

直到2000年,日本都非常依赖归化球员,最家喻户晓的就是小山智丽,这个在国内不肯让球、出走日本,继而接连击败前奥运会冠军陈静、乔红和邓亚萍,夺得亚运会乒乓女单冠军的叛逆人物。如果不是国籍问题,何智丽更像一部励志片的主角。但在民风保守的1994年,小山智丽这四个字,几乎等同于“国贼”。

自从2005年与《是是非非何智丽》的作者叶永烈决裂,她鲜少接受媒体采访。最近一次是两年前,与前去日本探访的北京记者正面相遇,只说不到三句话。有人说她抑郁,有人说她孤僻,有人说她无法相处。

“她没什么朋友,但其实比我们都好”,李隽和韦晴光是少有能与她保持关系的人。何智丽经常邀请两家人结伴旅游,最近提出8月去北海道的想法。

李隽总是一口回绝:“哪有时间跟你出去旅游去啊,我们这儿经营着呐,饭都吃不上了。”何智丽退役后去到了大阪,担任池田银行俱乐部乒乓球队的教练。

1991年乒乓球训练馆落成时,日本媒体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日本明仁天皇还曾来到这里视察,这是天皇惟一一次视察乒乓球俱乐部。她与池田银行签的是终身合同,没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

“她比我们都幸福。我们打完了就完了,得重新创业,不创业的话,就没法生存。”李隽说。

与其他中国球员相比,王锐如今是融入日本社会最深的。但他最初面临的文化冲突也最剧烈。

MikiHouse是日本最出名的企业队,可以与青森山田学院相抗衡,是名副其实的国手输送机。俱乐部从1990年代就启用了中国教练,大约有六七个中国人同时在这里教球。这是王锐后来才了解的信息。合同很是随机,依赖缘分的牵引,就像韦晴光去了熊本,张本智和父母去了仙台。

“去熊本仙台肯定待不久,我本来就是农村来的,又回到农村,不愿意”。某种程度上,他又感到庆幸。

少年时,王锐打球的风格是盖亭式的三板斧,大力猛扣,脾气也躁。刚去大阪,他也跟监督吵,本身不情不愿,所以也不怕。第一年,日文一句不会,周围都是中国人,也没有学习的欲望,直到第二年转任教练。

陪练的月薪是25万日元,普通教练的话,则有30-35万日元。转任起初,他还是拿的陪练的工资,因为没有成绩。第三年,石川佳纯来了,拿遍了全日本同年龄段比赛的冠军,主管教练王锐的工资一下子涨得很高。

可是工资和话语权是两回事。日本人做事一板一眼,不太容忍变通。比如做预算,中国人习惯做一个笼统的表格。而日本人必须列明每一项开支,提前考虑各种变动的可能性。MikiHouse的监督尤其严苛,某种程度上,是他让王锐对日本人的行为方式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在训练中给王锐极大的自由,但在行政上又要求他绝对服从。

2006年,石川成为全日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年冠军,又拿了成年组的第三名后,MikiHouse公司举办了全社员颁奖晚会。晚会十分隆重,教练们站在台上,西装革履,全公司注目。当主持人走向王锐时,只是说,“他是主管与中国联络的人”,连“教练”二字都不提。

王锐呆立当场,“那么好的晚会,给你弄台上,却这么介绍”。回去的车上,他一声不吭,进了家门,抱住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

他再也不是那个在省队时跟主教练拍桌子的王锐了。他忍下来了。

俱乐部里的中国人来来去去,大多数都回国了,“师兄”刘斌现在已经是国家二队的主教练,而待了13年的王锐,有时候回过头,也会惊讶自己的耐性。

中国式教练

看中国人打得好,日本人培养自己的高手的心情越来越迫切。他们逐渐把目光从引进球员移向了引进教练上。

孟祥瑞是第一批受邀去日本教球的中国人。

拥有三张球台的“中国卓球”教室,在一家印刷株式会社二楼,属于后者的产业。正门入口处原先有个简易招牌,“3·11”大地震时掉了,没有再挂,塞在杂物背后露出一个角。“我们是大隐于市,声名在外。”孟祥瑞把招牌扯出来给我们看,操着东北腔浓重的普通话,一本正经地调侃。

Shirt, Hat, Headgear, Sun hat, Fedora, Job, Pocket, Belt, Vest,

孟祥瑞“中国卓球”教室的招牌,“3•11”大地震时震掉了,他没有再挂,塞在杂物背后露出一个角


球馆面积不大,一块帘子遮挡的空间就是更衣室,有一种中式武馆的江湖气。墙上挂有数幅体现主人价值信条的书法作品,更多的是著名乒乓球运动员诸如马琳、王楠、马龙、福原爱的照片以及与球馆有关的媒体简报。

球馆要求会员们进出都换鞋,教练出门,哪怕只是买个便当,也要换掉运动短裤,这是日本式礼仪。但教球得还依照中国规矩,那些从小烂熟于胸的要诀就刻在最显眼的门梁上——“打球点探、弧线重视、体重移动、リズム作(注意节奏)”,都是些中式日语。他觉得手把手教球最有效,胳膊怎么放,拍子怎么握,先架着你,带到节奏起来了,再放手。

中国人教球细,这是李隽后来发现的,因为国内都那么教,没有比较。日本人的方式是反复练,自己找感觉,不停失误,直到打准,几乎没有章法。中国人则讲究细节,手形,板形,接球部位,“比如说你这个球没打上,你为什么没打上?你怎么着就能打上了”,得一步步拆解。

Text, Font,

孟祥瑞准备了一个日历,学员约课,就直接在日期上标记


孟祥瑞教球是有经验的。1989年拿了一次全国冠军之后,没过两年,孔令辉、刘国梁两个留德回国的“秘密武器”一出,孟祥瑞感到自己“好像一个拿傻瓜机的碰上了拿数码单反的,没得打了”。

1994年,孟祥瑞回到家乡鞍山开了家球馆。“你知道谁在这球馆?马龙、李晓霞、郭跃!那时候他们才6岁,除了马龙,都不常来练,”孟祥瑞一拍大腿,“要知道他们能打奥运冠军我就不来日本了!”

1996年开始,孟祥瑞一个年轻人独自在异国生活,有无穷的力量无处释放,只能全部投入工作。每天四小时,下午4点到8点,一个星期休息两天,对一个专业运动员来说,工作量太不饱和了。于是他自行取消了休息日,三年合同期内,一天都没休息。

在新泻,孟祥瑞得了个外号“鬼才教练”,队员都怕他。他想不明白,“我又不打不骂的”。他自己的教练是要打人的,有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扇他嘴巴,等他反应过来,6个已经扇完了。

家长们心疼孩子,说孟教练,少练点吧,开始他也不理解,“我当年训练强度比这可大多了”,后来才知道,学生们早晨5点起床,6点出来上学,坐电车一个多小时,“以前是7点半练完,我老是给延长到8点半9点,人家回到家都11点了,再洗澡吃饭,作业还没写呢。”

合同期满,县政府破例给他延了一年,到第五年,当地学校想让他留着继续教,但给不了那么多钱,只能出政府一半的工资,年薪约三百万。孟祥瑞一想,刚来日本的时候,生活、语言,全靠学校其他教练和学生家长帮忙,“就当报恩吧”,又待了三年。

然而和学校签约就没那么简单了。和政府签约时,可以只重点培养那几个有潜力的队员,让他们打出成绩就行,作为学校教职员工作,最重要的则是公平。“每个人要平均分配时间,你教哪个孩子教少了,家长可以投诉你。”

日本的规矩是,一年级新生要捡球、打扫卫生,还轮不到上球台打球,二年级开始上球台了,三年级的8月份之前有全国预选赛,要是赢了就有机会争取大学免试录取,赢不了就得去学习备考。

孟祥瑞算下来,不到一年半就得出成绩,压力很大,一个月发一次烧。待到第十年,他觉得继续“报恩”不是办法,就辞了职,先是在TSP乒乓球品牌公司贸易部干了一阵,负责中国业务,后来觉得还是喜欢乒乓球本身,就去了乒乓球名校仙台育英高等学校做教练。

在仙台,孟祥瑞碰上了史无前例的“3·11”大地震。“我们前面和后面的城市都被冲了,海啸一走,我们回来,全是尸体”,生死浩劫,他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

“根本就顾不上害怕,我们老说天崩地裂是吧,什么叫天崩?天空就是一个洞,转着圈,瓦蓝瓦蓝的,就这么一个大洞,蓝得不得了。然后突然开始下雪,下完雪,又变回那个瓦蓝瓦蓝的洞。”

地震海啸过去后,断水断粮,孟祥瑞开辆大车挨家挨户为学生找吃的,土豆、水果、应急食品,有的全往车里放。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六点,他拉了一车食物到学校。学生们关心他,专门在一个箱子里留了吃的,写上“孟教练专用”,但他一觉睡醒,箱子没了,吃的一个也不剩。“我当时就想,人呐,没吃的真就变成了动物。”

东京也深受震灾影响,当时“车都停在路中间没人管,到超市一看,全空了,我的妈呀,这不是战争了吗?”韦晴光带着全家先跑到大阪,再从大阪买了比平日贵三倍的机票回到广西。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那个回国还是留在日本的永恒问题,“球馆空着没人管,也得付租金呀,还是得回来继续干。”

高桥兴与高大、壮实,今年69岁,是一家建筑事务所的董事长。迷上打乒乓球十几年,他早上四点起床,工作到八点,出发去公司给下属布置工作,然后开始打球。他加入俱乐部,利用业余时间参加了很多比赛,但一直没拿过冠军。两年前,他开始跟着孟祥瑞练习,终于在今年2月,超龄前的最后一年,拿到了日本六十岁年龄组的全国冠军。

Ping pong, Racquet sport, Individual sports, Footwear, Room, Sports, Competition event,

“中国卓球”教室里,高桥兴与和尹艳萍在切磋步法


“高桥人很聪明,不明白就问我,然后拼命练,练完再去打,赢了就继续这么练,没赢就调整。”孟祥瑞说,这位老人深受风湿困扰,刚开始站都不太站得稳,他就教他怎么不动来打球,打着打着,能动了,毛病也好了大半。

老年爱好者是孟祥瑞的重要客户,因此他的球馆备有日本人发明的44号球,特别大,球速慢,容易打,而高桥是最勤奋的学生之一。球馆10点正式开业,但由于不锁门,他往往9点半就到了。

有时候孟祥瑞的朋友、也在东京做教练的原北京队队员尹艳萍来串门,高桥就和她比赛。两人都很较真,哪个球没接到,吃饭的时候还在讨论。小孩与老人,是日本乒乓球最强大的群众基础。

李隽刚退役时,也是陪老头老太太打,捎带着教自己儿子,没想到儿子有点天赋,打出了成绩,跟来一批生源。她还是没想要培养什么选手,但全国比赛带出去输了球,她不干了,“凭什么我们输啊?得赢他们啊!”慢慢就把那个劲儿给斗起来。

在东京,李隽的羽佳球馆是名气很响的,响到爱知县的球手,每个月都要坐新干线来练。她也在暑期举办中日乒乓球夏令营,吃住就在运动品牌蝴蝶(Butterfly)公司的训练楼里,家长们带着孩子从四面八方赶来,仙台、大阪、名古屋、岩手、兵库、山形……楼上没地儿住了就住在楼下。

蝴蝶只赞助了两家少年乒乓球俱乐部,东京的羽佳,还有一家在仙台,是张本智和父亲张宇的俱乐部。

Class, Classroom, Education, Room, Learning, Student, Child, School, Teacher, Training,

Elbow, Back, World, Mesh, Play, Contact sport, Net, Ball,

蝴蝶公司的训练楼里,李隽带领羽佳球馆的小学员训练。孩子们年龄、水平参差不齐,李隽勾着腰一个个喂球,手把手教球,20分钟一轮。

你不能把日本的球馆想象成北上广的体育中心,实际上,它们普遍就只是前店后家的规模。羽佳球馆在一楼,李隽住在二楼。新开业的第二家球馆在地铁附近,5分钟路程,也只有三张并排的球台,间距并不宽敞。但她兴奋得不得了,“位置很好”,说“很”的时候,她拖长了尾音。

我们见面的那天,她正带着小选手在强化训练,备战8月中旬在东京体育馆举办的全国六年级以下团体赛。孩子们年龄、水平参差不齐,李隽勾着腰一个个喂球,20分钟一轮。这一天,尹艳萍也被叫来帮忙,她是李隽在北京队的师妹。两个教练,16个学生,场面热烈而有条不紊。孩子们对打时,家长帮忙拾球,轮到自己孩子与教练一对一了,就站在身后用手机录下教学视频。

有志于乒乓球的日本孩子一般从四五岁开始练习。前几天球馆接到一个电话,一个两岁的孩子也要来,“先看看吧”,李隽没拒绝,也没答应,“两岁太小”,她自己是从7岁开始练球的。她采购了几张小球台,比正常球台矮10公分,专供8岁以下的孩子练习。

Ping pong, Sports, Racquet sport, Table tennis racket, Ball game, Individual sports, Table, Fun, Room, Play,


前几天,尹艳萍还在位于JR小岩站附近的鹿骨区役所教两个退了休的爱好者打球。役所二楼的一间活动室每周四专供乒乓球训练,下午一点开始,老人们自己搭球台、拉球网,先相互喂球活动身体,再开始比赛。对战的激烈程度绝不输给眼前的这些孩子。其中一位老人已经79岁了,心脏还动过手术。

中午12点,训练间歇,李隽就着白水吃着饼干,应付着当午餐。问她日本的乒乓球到底有多热?她指着胸口的位置跟我们说:“张本那么点儿孩子,就这儿一个小商标最少一千万,最少啊,他不止一个牌儿,最少三四个”,她指的是赞助商。这在她打球的时候,是无法想象的。很多年来,乒乓球在日本只是小项目,还是个成绩不好的小项目。

而现在除了中国,只有在日本能通过乒乓球养活自己,甚至能出名。今年,日本最大的出版公司倍乐生株式会社面向小学生做了一份关于“最希望从事的职业”的民意调查,“乒乓球选手”名列第二,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

“偶像的力量呗”,李隽想了想,列出长长的名单:福原爱,水谷隼、平野美宇、张本智和……”他们的背后是更长的一串中国教练和陪练名单。

“张本智和”现象

王锐代表了中国教练在日本可以企及的最高成就。他就是在亚锦赛战胜丁宁、朱雨玲和陈梦的中国大劲敌平野美宇的教练,也是日本乒协中,唯一一位中国教练。

今年,他和韦晴光双双与精英学院签约,分别担任男女队主教练。精英学院是日本申奥成功后,奥委会专款成立的训练学校,类似国家青年精英队的性质,为奥运输送选手。精英学院离赤羽站不远,离韦晴光的球馆很近。

乒乓球教练组共8人,男女各4人,女队全部启用中国教练。男队则有2人,除了韦晴光,就是张宇。目前女队的王牌是平野美宇,男队则有年仅14岁的华裔选手、日本乒乓球明日之星张本智和。

Footwear, Shoe, Hand, Finger, High heels,

韦晴光在给球拍贴胶皮

Ping pong, Racquet sport, Sports, Individual sports, Ball game, Fun, Arm, Sports training, Room, Table,

“伟関卓球”教室里,学员在练球

Blue, Ping pong, Fun, Room, Leisure, Games, World, Recreation, Indoor games and sports, Individual sports,

穿着“伟関卓球”专属训练服的小学员在看别人练习,远处墙上挂着的队旗上写着卓球教室的队训“有心入魂”


中文是这里的通行语言。每一天,运动员们都得跟着教练学习30分钟到1个小时。“学校规定的二外是英文,到我们这儿,变中文了”,王锐调侃。学习以体育用语为主,因为乒乓球的很多术语必须用中文表达,比如“飘它一个”,就很难用日语对应。“脚下”则是个高频词汇,而吼一嗓子“撑住”,最醒神。但孩子们学烦了,就会问些日常生活的问题,比如“你喜欢什么?”“‘我不想训练’怎么说?”

从福原爱开始,日本高水平的运动员几乎都会来中国训练。MikiHouse的小队员们每年到中国集训,最长的一次三个月,中国教练要找房子、请保姆、管训练,一条龙服务。王锐自己租房子住在队员隔壁,每天连菜色也要管,小姑娘们辣了吃不了,油大吃不了,他也不惯着,反正西红柿炒鸡蛋总是要吃的。

精英学院的球员们每年寒暑假也去中国。而有特别经费的平野美宇,只要没比赛就得去。去年,她甚至参加了3个月的中国超级联赛。某种程度上,平野美宇和张本智和都是中日合力培养的产物。

Taekwondo, Team, Uniform, Martial arts, Sports, Contact sport, Soccer player,

王锐在精英学院的运动员照片墙

他们背后的中国乒乓人,为了生存来到日本,又为了职业荣誉在日本耕耘。2002年,24岁的王锐从河北队退下来。摆在他面前的一直就只有两条出路: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到海外挣很多钱回来,起码也是荣归故里。

王锐没进过国家队,这是他一生的遗憾。他身体好,球风凶,两次打到全国少年锦标赛前8名。但不成文的规矩是:前4才可以进国家队。有些人第一年前16,第二年就闯入了前4。他没这个运气,偶尔翻出来的泛黄照片,前8的选手中,除了他都进过国家队。对手中,有马琳和王励勤。

他把志气都用在了教球上。刚加入精英学院,他就遇上了瓶颈期的平野美宇。这位乒乓神童打惯了四平八稳的小孩球,技术上很难再突破了。王锐的教法是,加强速度和力量,用腰腿发力。改打法是要冒风险的,最初简直是溃败。2015年世锦赛第一场,平野美宇0:4输给一个从来没输过的对手,下场哇哇大哭。

王锐开导,“不改也得改,不然打不了一流选手”。嘴上说得坚决,心里却是动摇的:“我干嘛弄她啊,我不改,谁也埋怨不了我,她高手赢不了,低手也输不了”。同行隐晦地劝说,“乒协不光是成绩,还有自己的位置,看问题要‘宏观’一点”,意思也是别改。

“不改要我干嘛呀”,他憋着劲儿。平野美宇性格倔强,有时候表面同意,但行动不跟上。他只能比她更犟,一遍遍讲,讲到她去做为止。一年后,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世界杯女单冠军。

韦晴光和王锐目前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要保证麾下成员能获得参加奥运会的资格。“要是奥运会能拿一枚金牌,我们的生活就不愁了,我也和国内原来的队友开玩笑,中国队不要全拿了吧,否则我们在国外都没法生活,给一块就够了。”

有时候,玩笑不那么好开,当身份敏感时。

第一次见面时,王锐在北京。我们约在五道口的一家日料店。“训练5:30分结束,不知道能不能准点赶来”,他特意微信提醒。但晚上他还是按时从昌平赶到,换下了运动服,穿一件黑色T恤。

他精瘦、挺拔,皮肤黝黑,保持着晚餐不进食的习惯。他是那种耐心极好的人,慢条斯理地说话,再活络的笑话,最多扬扬眉,习惯倾听多过表达。

“到北京来干嘛?”我问他,几乎是初见面的客套话。他整个7月的行程几乎都在国内,而月底并没有任何公开赛,况且微信不是说了“训练”嘛。他迟疑了一下,露出一丝生硬的表情,“还是别说了,免得给别人添麻烦”。不久前,张宇带着儿子张本智和回国训练,头一天到了,第二天却吃了闭门羹,又坐飞机回去了。

日本人认为他们是中国人,而中国人认为他们是日本人。

在之前的全日本公开赛中,张本智和在青少年组的比赛中,2:3不敌17岁的高二学生宫本春树。日本观众一直怒喊“滚回中国”。

在老家四川,张本智和也遇到了极大的麻烦。今年六月的成都国际乒乓球公开赛,中国男乒三大主力马龙、许昕、樊振东早些时候相继退赛,张本智和一度成为男单夺金热门,他也从不掩饰要拿冠军的“野心”。但他的名字、国籍深深激怒了观众,只要比赛,场内就嘘声一片。观众从心里到嘴上,都在为他的对手鼓劲。

搜索“张本智和+四川”,尽是这样的报道——“张本智和已忘本?日本华裔天才回成都老家打比赛,却吃不了辣!”、“日本花6千万换华裔小将张本智和报忠心,代表日本却来四川队训练偷师”……

张本智和的父母都来自四川,母亲张凌还是邓亚萍的前队友,上世纪90年代受聘于仙台育英。年轻时的王锐很崇拜张宇,“球非常好”。他们全运会团体赛碰过一次,王锐是河北队的替补,张宇是四川队的主力。

在仙台经营球馆,张家过得并不轻松。张本智和在球馆长大,据说穿着纸尿裤就开始摸球,13岁则拿到了全日本的冠军。父母所能提供的并不多,只有乒乓球,他们可以传授高超的技术。

我加了张宇的微信提出采访的请求,过了差不多一周,没有任何回音,又托了人去传话,才得到了“如果有合适的时间,我一个人接受你采访”的消息。朋友们形容张宇、张凌夫妇本分、老实、不善言辞,保护儿子的方式只能是尽量不要让他开口。

李隽是看着张本智和长大的。从小到大,这个小孩只要上了台就想赢,有一次比赛,二年级的他输给了六年级的选手,一下来边哭,边埋怨爸爸,张宇劝不了,推说“那我不教了,你也别打了”。他更不乐意了,气愤道,“那不行!”。

刘国梁曾公开点评张本智和现象,“因为张凌他们都在国家队待过,对乒乓球理解深,家里乒乓氛围浓厚,父母的希望都放在孩子身上,这无可厚非。对于这种选手,我们更应该去鼓励。他们真的很不容易,如果他的父母是中国队的世界冠军,他们不一定会出去。”

旅居日本的中国乒乓人大致有个圈子,以各自原籍的省队、同期国家队为中心,向周边辐射。与李隽同一批的北京队队友有十多个在日本,散居在大阪、仙台、名古屋等各个城市,一年聚会一次。几年前,李隽筹办“人气”很高的“中日草根杯乒乓球赛”,朋友们都合力帮忙。张宇带着张本智和开球,韦晴光为青少年选手做指导,办得风风火火。

Trophy, Award, Competition event,

堆积着的奖杯是经年累月耕耘的成果

“乒二代”不可谓不多,张本智和的妹妹张本美和,据说比哥哥还“神”。前辽宁队全国冠军华兵的儿子,也是高手,打过全日本小学生冠军。这位跟韦晴光同期的球手平日在神户开球馆,属于精英队的临时教练。李隽的儿子也打球,现在就读于明治大学,按照韦晴光的说法是“颇有天赋,用心教就出来了”,打过全国第三,入选过国家少年队。

30年来,几代中国乒乓人合力,让“国球”在日本维持着极高的人气和水准。然而“如果稍微有点成绩,国内就骂,还养什么狼啊……”,王锐低下了头,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养狼计划”是独孤求败的中国乒乓的一次“自救”:引进外国运动员到中国打球,送出中国优秀运动员,以提高乒乓球的世界参与度和竞争力。水谷隼、平野美宇,不就是多年以来中国队孜孜以求的“狼”吗?但球迷更喜欢相对无害的福原爱,圆润、自带萌点,但竞争力有限。大魔王张怡宁11:0赢她的视频会疯传,因为这彰显了她的可爱。

狼,很难养。而人,如今也很不好送出去了。

今年,王锐打算从国内引进3-5名陪练,已经找好了三个人,每个人来三个月。他们是现役中国乒乓联赛甲B选手,甲B在超级联赛和甲A之下,等于三级。省队的年轻人,好的往国家队送,不行的直接上大学。愿意来日本的一般只有两种,上大学期间短期过来,或是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

Bench, Sitting, Leisure, Furniture, Tree, Grass, Outdoor bench, Tourism, Cloud, Plant,

今年,王锐把家搬到了东京多摩区一片建成不久的社区里,他说,在日本十三年,半截儿回国的机会不多了

十年前不一样。在MikiHouse这样的企业队,陪练都是国手。但2012奥运会后,大家都不来了。

到了北京,王锐才更直观地感受到中国不一样了。“太有钱了,满大街的豪车,迈巴赫就在身前呼啸而去”,而即使是在东京都心,大家的车都很普通,差距不会很大。朋友告诉他,江浙一带的乒乓球陪练,假如是国青队的水平,1小时收费已达500元的价位。而正常大学生在南方球馆一年挣一二十万很正常。“高手”如果打“野球”,赚得更多。

这个暑假,李隽没法去北海道,她忙着筹办中日乒乓球夏令营;孟祥瑞和高桥兴与打算建造全日本第一家乒乓球养老院;韦晴光则想开第二家球馆,10张台、能洗澡、有食堂。

1991年,当韦晴光踏上日本的土地时,他的身后是一群急于寻找出路的中国乒乓人,这股风潮持续了二十年。“那个时代塑造了我们这样的人。”王锐说。

现在,它结束了。

This content is created and maintained by a third party, and imported onto this page to help users provide their email addresses. You may be able to find more information about this and similar content at piano.io
广告 - 内容未结束请往下滚动
更多 From 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