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坤:心不为形役

对陈坤而言,他早已过了当初对自我形象定焦与迷恋的阶段,现在,他看重感受,“因为感受是随时存在的”,感受通往每一个当下具体、真实的瞬间,剥离了价值判断和种种外在负荷,将举重若轻的禀赋归还于自己,从而沉入表演,沉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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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北京多雨,路生青苔,空气中有一种反常的潮润。就是在这样一个时节,陈坤结束了电视剧《风起陇西》的拍摄,从象山回到北京。他口中的自己,正处于一种剧组生活与日常琐细交接时的“真空状态”。

在家中休息了几天后,他出现在了影棚中,随和地与工作人员打着招呼。他看起来黧黑、英挺,五官有如雕刻,在出道之初,这天然造物之精为众人所称叹,如今,时间留下手笔后,是另一番成熟蕴藉,但又是久未谋其面的观众熟悉的况味。

对陈坤而言,他早已过了当初对自我形象定焦与迷恋的阶段,现在,他看重感受,“因为感受是随时存在的”,感受通往每一个当下具体、真实的瞬间,剥离了价值判断和种种外在负荷,将举重若轻的禀赋归还于自己,从而沉入表演,沉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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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相信,完全相信”


“有感而发”,在陈坤的表演中,是个不可缺少的关键词。在出演电视剧《和平方舟》时,“感”,从换上名字“张渡航”开始。

在此之前,为了贴合人物形象,他剃了短发,强化体能训练,天天在家中站军姿,看很多军队相关的戏——这是科班训练与多年表演自我锤炼下形成的一种习惯:在表演开始之前,努力成为一个干净的母本,容纳新的规矩与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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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拍摄现场,真正与海上医疗队的人交流,听了他们分享的故事后,“我才知道世界上只有极少数国家,用医疗外交去帮助那些遇到灾害的弱国。他们面对了很多人的提防和误解,还有许多感人的故事在这里面,挺震动我的”。

陈坤也由此经历了一次无比特殊的拍摄体验,现场除了导演的一台监视器外,还有一台监视器供医疗团队使用,确保镜头里呈现的手术过程的专业性,另一台监视器里的目光来自海军指导团队,确保演员的形肢、身体语言不出错。即便拍摄在如此高密度的关注下进行,在陈坤看来,“整个过程是非常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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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表演容不下太多时间去清扫内心的挖掘现场。今年1月份,《和平方舟》在象山开机,及至另外一部剧《风起陇西》开机时,“前一天我还在演军医,第二天起来,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化了妆就变成了陈恭”。

刚开始,陈坤还有点懵,但表演的感觉还是从胡髭、一袭灰苍的布袍、周遭的环境上一点一点地扩展开来。“对手非常好,白宇非常好,有好对手的时候会呈现‘1+1>2’的感触交流。看剧本的时候,我知道陈恭是什么样的人,只是还没落到实处。一两天的时间,现场在凝聚一种能量,大家都很专注地去找,整个能量让我很安定,确定性的东西是可以流露出来的。”

烽火四起的乱世之中,被历史埋没的小人物,在暗处的情报战线上斗智斗勇、凝聚光热。陈坤被这样的故事所深深吸引。同时,剧组精细的美术也带来了沉浸式的氛围,“我们这次的光源非常少,只用一些蜡烛,特别考验灯光老师。我们的摄影师韩淇名很厉害”。言辞间,陈坤对剧组一起工作过的成员充满了激赏。一切都就位了,剩下的,就是换上衣服,走进故事中。

从前,进入片场后,大部分时间里,陈坤是紧绷的,他不说话,不跟周围人有任何交流。“因为你只能提醒自己,相信剧本里面写的那个世界,你要忽略剧本外部的世界,你完全这样催眠自己,就是那个状态。”如今,他只需要找到一点感觉,等待它像滴入纯净水中的墨汁般一圈圈扩散晕染开来。“有的时候,也不要故意去找这个感觉,只要你相信,完全相信。”

在回忆时,陈坤眼神虚着,到了这句话,他看着我,目光变得炯然实在起来。“就好像你过了克服身体的制约,到了那个世界。我都是在活生生地感受。你也不用去感觉‘我就是陈恭’,因为你已经是陈恭了。”对于昔日的他,表演像是一个无比复杂的复句,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其中而不得不从头再来。现在,他仿佛剔除了所有枝枝蔓蔓的从句,抓住了表演某种安静而神秘的本质:充分地体验自我,充分地体验虚构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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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在生活里面有点‘傻白甜’”


“我当演员近二十多年了,从穷苦的生活过渡到被人保护,我以为在自己的生活里,但是我生活的状态其实跟朋友们要面对的很多真正的问题,会有一些不一样。”

聊天过程中,陈坤常常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坦诚,这种坦诚,是某种自省的结果。一方面,他肯定演员这一职业赋予生活的特殊性,另一方面,他承认作为一个人对于生活的情感体验总是相通的。

“在与爱情相处的关系里面,我的经验并不是很丰富,其实很单一的。我应该怎么解释呢?”斟酌语言的瞬间,陈坤的脸上有种一闪而过的羞涩,这种羞涩是少年气的,带着一种自我展露时的涩与拙。“我在当演员,大家喜欢我,我觉得比较正常,是吧?我跟别人相处起来,就有一种比较简单的流露,高兴就高兴,不高兴一下就生气了,特别‘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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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会聊起这些,是因为在《和平方舟》之前,陈坤接了一个在他的作品序列里较为罕见的现代戏角色——《输赢》中的销售周锐。在故事中,他与辛芷蕾饰演的骆伽同为销售精英,在商场上狭路相逢,却也在彼此角力之中,发展出了情感关系,成为一对相爱相杀的亲密敌人。滚滚红尘中的欲望与挣扎扑面而来。

起初,周锐所陷入的状况令陈坤感到为难,“我不喜欢这种局面很复杂的状态,我喜欢我的生活是清爽简单的”。陈坤承认,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早年成名豁免了他为物质生活过度翻滚而必然要遭受的痛苦与艰辛,演员的光环分给了他比一个常人能够分到的多得多的爱。然而,他毕竟是演员,现实没有分配给他任务,他却在戏里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历练关卡和进度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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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切地称呼《输赢》的导演张黎为“黎叔”:“黎叔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他告诉我,在这个过程里,你不是为了言情而演,而是要经历,丰富自己的体验。”对手辛芷蕾的全情投入也帮陈坤找到了着力点:“她表演流露的那种自然和真切,很多时候很感动我。刚开始没几天就拍吻戏,拍亲热戏时我们男孩子会特别注意分寸,当她给予我特别强烈的一个角色的回应,那一刹那其实我愣了一下,我心里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最终,饰演周锐的经历像某种数据回传,以精密而又不可见的方式反哺到了陈坤身上,成为一股开掘自我的力量。“周锐是一个打团队战的人,而不是只依靠自己,这让我身处团队时,去跟大家聊天的方式也做了很多调整。”

当陈坤以这种方式和我们谈论角色时,无疑是将结果具象化了,但更多时候,从最初的《像雾像雨又像风》《金粉世家》,到后来的《画皮》《龙门飞甲》,再到更近期的《天盛长歌》《脱身》,没有人清楚这些角色在陈坤一路走来时暗中发挥了怎样的力量。“很多角色情感的复杂度与戏剧度是我在生活里面经历不了的,你刚开始是根据剧本去演这个结果,但久而久之,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慢慢它会沉淀,回到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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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错位中创造出美好


表演自然不是陈坤生活的全部,而他的爱好——练字、跑步、下厨,得益于社交媒体,在大众面前也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在此行拍摄杂志之前,他就早起跑步,“下雨全身都淋湿了”。

令人好奇的始终是他沉浸于这些爱好时的状态,以及它们如何诱发了他的兴趣。跑步是稀松的日常,为了让新的一天升起活力,不带任何压迫性。练字则缘起于精擅书法的孙俪给陈坤寄了一套笔纸,幼时练过毛笔字的陈坤开始学习写小楷。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只抄同样的内容。“我每天在写同样的字,每一篇从初期的不稳,没有信心,到为了把字写得好看,很刻意的样子,到最后,我只是很认真、很放松地写字,学习的过程是一个流动的过程。”

于是我们逐渐接近了那个从十八岁开始就塑造了陈坤的习惯:冥想。奇异的是,一聊起这个话题,陈坤的语调也舒缓了下来,几乎令人错觉影响了周围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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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冥想只是让陈坤感到舒服,一直到了35岁之后,他把冥想所带来的禅定放进了生活的每时每刻。某种意义上,跑步和练字,对陈坤来说,都是一种禅定。“你看到很远的树上有一片树叶,你看着它,你都不要提醒自己放松,你去观察它是随风摇摆还是静止不动,你就轻轻地把注意力放在上面,这就是一种禅定。不一定要坐在那里,因为这种方式的结果就是这样,松弛下来。”这同样滋养了他的表演——越是专注于当下,对角色的感知就越强劲。

就这样,我们从旁观者的视角,部分地理解了这些年陈坤越来越自在安然的原因,而他也对生活越来越充满洞察。在山下学堂看新人的状态,他发现他们“自己故意表现得很成年人”,“反倒像我们这种四十多岁的时候,下意识要保留某种青春一样”。他得出自己斩截干净的结论:“尖锐这个东西代表着青春的绝对性。”

他也越来越能感觉到日常点滴浇筑出的美好。疫情期间闷在家中,他从记忆中攫取外婆做菜的感觉,试着每天做一日三餐。“开工去拍《输赢》前胖了二十多斤”,进组前又慢慢减了下去,但手艺就此留下了。这次从象山回京,连着两天,为儿子做了西红柿牛腩、葱姜炒五花肉、咖喱鸡。“我儿子是一个比较含蓄的人,吃的时候正常吃,到了晚上,他说,中午没吃完的咖喱鸡,奶奶你帮我热一下,我还想吃。那一刻我眼泪都出来了。”

感受是当下的陈坤所珍视的,因而他也明白,没有100%的感同身受。这让那些或许会造成伤害的误解不再成为困扰。他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靠近某种古老的智慧:不滞于物,不困于心,不乱于人。“互相错位的误解才是这个世界的实相,但我们也在不断的错位里面创造出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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