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nnie的一天从看短剧开始。作为一名微短剧审核员,她每天9:30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剧,开二倍速,平均看四五个小时。一年下来,她看过的短剧将近有上千部。

Bonnie的一天也以看短剧结束。在这个以周为变化周期的新兴行业,她对短剧的输入几乎不能停歇,如果一天不看新剧,她觉得自己的知识库就会出现空白,无法输出有价值的内容和想法。

自从短剧审核这个岗位诞生起,985大学毕业的研究生Bonnie便身在其中,她形容自己像一位“低配版”的职业影评人。那些看起来癫到头掉的短剧是怎么过审的?一个高学历审核员如何看待狂飙五年的短剧市场?Bonnie向我们讲了讲关于短剧的流量、算法、弹性规则,以及人们为何心甘情愿,为一场廉价的幻梦付费。

以下是她的自述:

女大爱看后妈带娃,妈妈们看纯爱

我是90后,从一所211大学的英语专业本科毕业后,就进入了互联网行业,做内容风控。2022年,我在中山大学读新闻传播学院在职研究生期间,刚好赶上微短剧市场的井喷,我所在的公司从纯互联网转型到“互联网+微短剧”,我也就跟着进入了这一新兴行业。

短剧是一个产品,我的工作就是为这个产品的安全性、用户吸引力和市场反馈负责,也包括研究怎么去迎合不同平台的大数据算法。所以我的一天大概围绕着三件事展开:看剧、看数据、和团队头脑风暴。

我50%的工作时间都在看片审片,从四五个短剧平台的每日榜单中,挑出市场上最火的几部来看。开二倍速,快的话一天能看四五部。剩下的时间,就是做用户数据分析,以及和编剧、制作团队开会。

mobile phone displaying a family photo alongside a blurred figure in the background
ELLEMEN

2023年刚开始搞短剧审核的时候,我周围朋友都不看短剧的,觉得太low了,但如今,我身边只有两种人:短剧重度用户,和只看爆款短剧的普通用户。

我觉得这个时代,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很多的不甘心,短剧之所以能触动到人的内心,其实就是在为大家造梦,通过“重生”,或者“赋予金手指技能”这种设定,让人体验到美梦成真的感觉。

女频的甜宠、虐恋、真假千金、大女主打脸剧;男频的战神掉马、赘婿逆袭、美女包围等等。一切让人“爽”的情感,都可以经由短剧的包装,让人获得相应的情感体验。在现实中,如果想要获得同等的情感体验,你可能要付出很大的成本或承担很大风险,但在短剧里不用。

之前我们发现了一个反差点,研究生女大很爱看“后妈带娃”爽剧。而年轻妈妈们更爱看纯爱甜宠剧。

除去涉及底线的审核,其他都好说。

一年看了近千部短剧,你大概能想象我看了多少“癫剧”。

去年有一部大爆剧:男主和女主只是泡在同一个温泉里,女主就怀孕了,而且剧中所有人都接受了“泡温泉就能致孕”这个设定;

最近还有一部更癫的,《重生成鱼,我气哭钓鱼佬》。剧情是一个被陷害的男人,重生为湖里的小鲫鱼,他需要通过不断震惊岸上的钓鱼佬来收集“震惊值”,从而一步步进化成大鲨鱼,最终化鱼为龙,回归人形复仇。它是一部真人混合AI制作的短剧,男主全程鱼形态,以真人形态出现不足十分钟,成本极低但效益很高。我真的强烈推荐你去看一下这部剧,癫,但上头。

filming scene at a bar with people and equipment
ELLEMEN

每当办公室有人发出一阵哀嚎或者爆笑,你就知道同事也看到了癫到不行的内容。大家会把特别“癫”的剧截图发到群里,很多时候,大家震惊之余也会好奇,“癫成这样的剧,高低要去看一眼”,或者是“这个剧的男主都脱成这样了,我们还不去看吗?”

很多人好奇,那些癫到离谱的短剧,到底是怎么过审的?其实整个互联网的平台治理,是一个浮动性的、弹性的治理过程,它的审核尺度,对政策的执行力度,对用户可见的审核力度,其实都是弹性的。

我们公司内部的的审核流程非常严格,实行三审制:初审、复审、终审。一部剧从立项开始,如果选题不行,当场被毙。选题过了,写1-10集(一充阶段,即第一次弹出用户充值提醒的那一个节点),我们会给出安全意见和后续风险提醒。成片后内部再审,最后发到抖音、快手等平台,平台还有一层审核。

但价值观上,我们大多走底线审核——只要不触及底线,其他东西都是弹性的。这个底线,就是互联网产品的生命线:涉黄、涉赌、涉暴、涉黑、涉诈。这类东西,无论在台词、画面还是价值观上,都是完全不行的。

所以,一部剧能上线,不代表它没问题,只代表它在当下环境里,踩在了那条浮动的安全线之上。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感知这条线的松紧。

以低成本著称的短剧,也开始烧钱了。

如果你点开现在的短剧热榜,会发现短剧的题材早已经不局限于恋爱了,有很多更贴近现实生活的故事,很多甚至从民生新闻取材,讲些家长里短的故事,比如什么《邻居盖房子不留出炉,我反手挖鱼塘》,还有讲主角重生夺回哥嫂侵占自己资源的《东北年代之我的大腰子》,以及《大叔罗曼史》这种男性情谊和家庭为主题的。

现在行业里都在谈“精品化”,大家能感觉到的精品短剧好像变多了。但精品短剧永远都是冰山一角。就像早期大家饿肚子,逮着什么吃什么。现在食品市场广阔了,有人做米其林,也有人做预制菜、路边摊、麦当劳。它们满足不同人在不同时期的需求,不是一个零和游戏。

urban street featuring a film and television factory
ELLEMEN

精品短剧有几个硬指标:成本起码300万以上(要走省级备案),在各个平台数据都不错,口碑也要好,不能叫好不叫座或叫座不叫好,还得有非常出圈的人设或桥段。内容上,它需要一个很完整的故事,不能除了主角其他都是工具人,每个群像都该有独立人格。事件发展和矛盾不能太生硬、太直给,要符合逻辑和人设,还不能烂尾。

所谓的精品剧也一直在变化。比如几年前被下架的《黑莲花上位手册》,在当时是精品,因为它制作相对精良,在当时古装短剧粗糙的环境里鹤立鸡群。但现在,古装短剧已经“卷”到不可同日而语了。我们平台现在很怕拍古装,因为古装赛道太“卷”了。以前横店那些精品长剧的妆造,短剧全部都拿来用,团队也拿来用,动作戏也有武指,无论男频女频都非常卷。

像《盛夏芬德拉》这类拍得很像长剧、节奏较慢、镜头高级的剧,有特定用户,也能出圈,但它很难复刻。这部剧的导演也承认,爆火是天时地利人和,同样的成本团队再拍一次,未必能有同样成绩。

这类精品短剧代表着行业的上限,我们从业者看到会很欣喜,但心里也清楚,我们依然还是做不了,我们还是做低成本的剧为主。市场的基本盘,依然是那些更直接满足情绪需求的“打脸剧”、“甜宠剧”。

每天看最狗血的剧,却得到了最平静的心

urban street with commercial buildings and sign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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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拍摄影视基地


在这个行业里,我永远不会觉得枯燥,只会担心自己赶不上,因为市场变化太快。爆火的短剧题材周期,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我们甚至要以星期为单位去观察。

所以,我必须保持输入。下班后,我不仅看短剧,也看长剧、动漫、小说,一切相关内容。我还要关注短剧周边的产品和趋势,比如2025年兴起的AI漫剧,2026年的增量会非常有潜力,这意味着一套全新的赛道和方法论需要去学习。

这份工作也深刻地改变了我。现实生活中一些很癫、很抓马的事,我的接受阈值反而变得很高。别人觉得很炸裂的事情,在我这里感觉不过如此,因为我看的短剧里的内容比它炸裂多了。这莫名让我获得了一种现实中的平静。

有人问过我,985毕业来做这个,是不是学历浪费?我觉得这是一种刻板印象。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清楚自己能从当下的岗位获得什么。这份工作一直push我去学习,它让我无法停留在舒适区。

在这个快速变化的短剧时代,保持学习和进化,才是我最核心的生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