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姜思达在北京的房子租约到期,他花了一些时间找新房,但找来找去都没有合适的。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如果想要在北京拥有更新的、更愉悦的生活体验,自己不得不付出非常高昂的成本。意识到这点后,他没怎么犹豫,立刻决定从北京搬来温暖的三亚,从做决定到搬家,一共只花了不到一个月。

去海南

二月的海南岛异常潮湿,空气里的水汽像胶水一般黏在皮肤上。姜思达从三亚开车来到一小时车程外的陵水,这是他从北京搬来海南的第三天,他住在海棠湾的酒店里,除了随身携带的行李外,大部分的家具、衣物、电子设备都还在路上。

与曾经出现在辩论综艺里的姜思达相比,他变了。他更加放松,皮肤被太阳晒黑了一些,身上的肌肉线条明显了许多。这些变化里,有一部分是源于跑步带给他的改变。如果一定要为姜思达跑步这件事寻找一个起点,那是2021年,当时的他工作不多,每天很闲,朋友带着他开始跑步,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很擅长这项运动,第二次跑步就能连续跑五公里,几个月的时间就将一千米的用时从八分半提升到了六分钟以内。他喜欢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跑步成为了其中之一。

姜思达在北京住了十四年,生命的某一部分已经和这座城市长在了一起,但跑步这件事将熟悉的城市肌理重新撕开,带着他以一种新的方式丈量北京。总有人吐槽北京太大、交通拥堵,姜思达曾经也是其中之一,开始跑步以后,他发现曾经用车程、地铁站数来衡量的距离,其实可以换一种方式来看待。

从北京东边到西边有多远?这个问题抛给曾经的姜思达和现在的他,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以前,这段距离会被他量化为坐车的时间,但如果遇上高峰期堵车,他对于距离的感知就会变得模糊;现在,他知道从北京的东边到西边大约是一场马拉松的距离,如果让他从北京的这头跑到那头,是一件可以完成的事情。

“对于跑步的人来说,一座城市的大小有了新的标准,并且这个标准会因为一直跑步而变得更加精准和细致。也因为有了不同的丈量尺度,我看待世界的方式还是会有一定区别。”

北纬40度的北京和北纬18度的三亚意味着两种全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北京生活时,姜思达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在遵守着巨大都市之下的规则,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一个精确的日程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计划,谁也不敢耽误谁。

在海南,姜思达渴望一种更轻松、更灵活的生活方式与社交关系:两个人在一条小道上遇见了,就顺路约着一起吃个晚饭,吃什么或是去哪吃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当然在北京就算遇到熟人了,大概率还得低头装作没有看见,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新朋友

two individuals engaged in boxing training within a gym set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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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一件亮橙色的背心,姜思达走进珷犟的格斗区,老板李宇拿出一副拳击手套给他。为了配合拍摄需求,李宇在镜头前教姜思达拳击,从最开始的如何发力、如何打出一记直拳开始。

这是姜思达的拳击初体验,在此之前他连拳击手套都没有戴上过,更别提对着沙包出拳。过去,在镜头前展示一项自己不擅长的技能,在姜思达的世界里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习惯在媒体中展示自己更优秀的一面,也很少告诉别人自己没有读过某本书或是没有看过某部电影,这源于从小到大的优绩主义,姜思达不允许将这一面展示给外人。但现在,他觉得在公共场域里露怯没什么大不了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不会打拳,也不会给我什么要求”。

李宇和姜思达曾是在小红书互关的网友,李宇曾在北京经营一家复合型书店。疫情期间书店被迫停业的几个月里,李宇来三亚小住,从此便爱上这座推门就可以冲浪的城市,于是决定在陵水创立一个集格斗、体能训练、冲浪和瑜伽等吃、住、练一体的运动空间。

2025年,姜思达带团队来海南团建,珷犟离得不远,姜思达便来打了个卡,和李宇熟络起来。今年姜思达搬来海南,李宇成了他最早在线下重新碰面的人之一。“没事就会过来,”姜思达说,“运动完在这儿坐一会儿,聊聊天,挺好。”

从线上关注到线下见面,这样的联结在姜思达的生活里,近几年变得频繁起来。把这些新朋友带进他世界的,是跑步。

“运动的过程里,你自然而然会接触到不同的人。很多运动本身就需要有他人配合才能完成,比如打拳得有人教。这几年我认识了许多从事不同运动的人,和他们也有了共同话题——最近的身体状态、比赛计划,都能聊一聊。”

去年,他受到品牌邀请去意大利参加巨人之旅越野赛100公里组别。巨人之旅被誉为“全球最难越野赛之一”,大幅度的爬升与下降让众多选手望而却步,而下坡是姜思达在跑步上最大的弱项。在此之前,他跑过最长距离的越野赛是70公里,以当时的工作饱和程度来说,他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尽管有种种拒绝的理由,姜思达还是选择了接下这个邀请,这很符合他一贯的做事原则:去尽情体验人生的高度、广度与深度,哪怕毫无准备。

姜思达因此度过了一个焦虑的夏天,那时他和团队在准备直播工作,抽不出大段的时间去训练。为了适应在漆黑一片的山里跑步,姜思达挤出一个晚上去北京周边跑山。好巧不巧的是,他那天恰好遇上了自然现象血月,姜思达开车来到三峰脚下时,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平时那地方哪怕过年的晚上都有人”。

为数不多的训练时间留下了深刻甚至有些荒诞的记忆。夜晚的三峰没有补给,也没有同路人,陪伴着姜思达的只有一路的巨大蜘蛛,每隔五米就会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一次。邪典般的画面让姜思达一边跑一边心里发寒,二十多公里的路程他足足跑了五个多小时,“是非常慢的一个速度了”。

最终,姜思达以一个几乎可以算作奇迹的成绩完成了比赛。100公里,26小时16分14秒,以第59名的成绩完赛,这个结果比姜思达开赛前预想的三十多个小时好许多。最后一公里时,原本已经力竭的他跑出了惊人的速度,他想起小学课本里斑羚飞渡的故事。在那一刻,他也迸发出了生命的火花。

在跑步这件事上,姜思达从来没有掩盖过自己对于速度与成绩的渴望。这项运动改变了他很多,但仍然保留下了他性格中最要强的一部分: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努力做到最好。

关于巨人之旅,姜思达记住了那场比赛的每一个节点。

二十多个小时,他能清晰复述出其中十八个小时的细节——不是因为风景。巨人之旅的赛道横穿阿尔卑斯山区,被许多跑者视为一生必去的景点,姜思达也承认很多人是抱着欣赏风景的心态去跑步的,但真正刻在他记忆里的,是那些不那么美的时刻:因为受伤而痛苦的瞬间,休息区里人挤人的混乱,换装点疲惫的面孔。

“我专注,我在意,所以我全记住了。”他说,“我就喜欢留意那些自己觉得痛苦的时刻。”

这话听起来像自嘲,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一种本能。

拍摄那天,摄影师建议把划船机的阻力调到低档位,能展现他运动的效果,差不多就行。但姜思达试了两下,自己把力度加到了极限。镜头里他喘着粗气,肌肉绷紧,每一帧都在真实地吃力。他不想要“差不多”,他只想要那个极限状态下的自己。

痛苦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他没解释。也许答案早就在那场比赛里:那些让他记住的十八个小时,不是风景给的,是他自己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去创作

person standing on rocky shore with ocean background
ELLEMEN


去年9月在意大利受伤后,姜思达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跑步,但当一项运动已然成为了生活的重要部分,要“戒断”远没有想象中容易。他总是试图在自己认为好转时出门跑步,结果一跑才发现,之前两个月算是白养了。

来到海南后,他终于开始慢慢恢复跑步。南方湿润到黏稠的空气为他的奔跑增加了一些客观难度,同样的距离跑起来比北京累一些,身体也更加沉重。但在海边跑步的快乐仍然无可替代,他最近爱上了去家附近的海棠河公园跑步,“是跑步爱好者的完美公园,一个爱跑步的人完全可以冲着这个公园来三亚”,他在小红书里这样写道。

在团队商务负责人金刚的观察里,姜思达搬到海南对她们的日常工作没什么影响,“线上沟通照旧,工作推进照旧,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但姜思达的状态确实在发生变化。从2023年金刚作为直播运营加入团队实习算起,她感受到了姜思达作为老板“有趣、工作认真、高能量”的一面。姜思达今年32岁,在大众视野里,他一直是一个创作欲望与表达欲望很强烈的人。他也确实走在时代前面。如今流行的长视频、视频播客他早在几年前就做过了。从《奇葩说》到《仅三天可见》再到每周更新一次的播客节目,媒介在发生变化,但他从未停止过讲述自己的故事。

最近几年,他反而停掉了自己的大部分视频节目,出镜做访谈的频率下降了许多。他意识到访谈类的节目会给嘉宾带来一些舆论方面的困扰,因此“对于释出的所有东西很审慎,有一种莫须有的生怕”。金刚的理解更直接:“他现在更想专注音乐创作人这个身份,需要更多的时间沉淀,去学习研究。”

“做啥啥行。”这是金刚对他的评价,“他感兴趣的东西,都能做出个模样。”这个都是90后的团队对姜思达大多从“敬畏”走向“放松”。

作为老板,姜思达不太像刻板印象里咄咄逼人的“管理者”。工作上他会认真、有时严肃,但没有发过火;私下聚餐时又很随和,可以开玩笑。边界感是慢慢摸清楚的,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是个“挺好的人”。

金刚说他是“好老板”,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漂亮话,而是因为他会带着员工做事。去年这个时候,金刚开始跑步,很大程度上是受姜思达影响。他会帮金刚制订计划:今天跑5公里,明天跑6公里,什么时候加变速,什么时候练爬坡和力量。“他会以自己的经验,完全从小白开始教我。”团队里还有两三个人也开始跑比赛,虽然只是二三十公里的短距离,但对以前不爱跑步的人来说,已经是变化。

他将自己的时间与精力更多放在了创作本身,而非侃侃而谈的评论;他愿意带着一种“懵懂”的状态去实践,而非做一个只在审美上拥有优越感的人。

“我觉得一个小朋友拿着蜡笔随便画,也比一个只顾着审美站在一旁的成年人要强很多,因为小朋友在创造,而成年人没有。”

“搬来海南一定是会影响我的创作的,创作跟气温、湿度有很大的联系,是一个非常地理的东西。我觉得没必要去分辨这种影响是什么,我也不想去定义自己在音乐里表达什么,因为我没有答案,我不知道。”

去实践,去感受,去创造,姜思达选择跑向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