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在城市中生活的年轻人来说,看脱口秀已经是一种常见的线下娱乐方式。一家脱口秀俱乐部,场地不用太大,只需几支麦克风,就能把生活中的酸甜苦辣转化为一阵阵笑声。

值得关注的是,脱口秀市场正从一线城市“下沉”。越来越多的三四线城市的娱乐活动中,脱口秀正在逐渐占领属于自己的版图。

东北,是中国的喜剧之源,东北人“天生会唠嗑”“人均段子手”的刻板印象背后,是一套成熟而生生不息的喜剧传统。当脱口秀这种新形态从一线城市“下沉”到这里,它面对的观众,是被二人转和小品喂大的;它要争夺的娱乐时间,是原本属于KTV、剧本杀和线上直播的。年轻人是脱口秀的主力消费者,而在东北的三四线城市,人口流出带来的老龄化常态,让这些俱乐部的老板们面对着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没有充足的观众储备,没有稳定的演员队伍,甚至没有成熟的演出市场。

这些俱乐部在小城市的生存状况,恰恰揭示了脱口秀最本真的生命力,它依赖于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

老泡是1986年生人,任职于鞍山水务集团,负责供水维修。2017年,他做了一段时间的直播,主讲历史类内容。2018年前后,老泡慢慢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开始在独立书店木小文做读书分享会,后来受到《吐槽大会》和《脱口秀大会》的影响,慢慢将视野转向了脱口秀与开放麦。

彼时大家对脱口秀的了解有限,鞍山还没有正规的脱口秀俱乐部,也没有开放麦的机会,于是老泡和几个朋友经常去沈阳的俱乐部锻炼自己。在沈阳,当他听说来自大连的演员朋友决定在大连开设一个自己的俱乐部时,老泡决定,他也要在鞍山做,俱乐部的名字就叫“冰果”——即东北话中的雪糕,插在木棍上的冰淇淋。

冰果成立后,第一场演出是在一家即将关张的酒吧。在临近关门的最后一天,老板叫来了店里的熟客准备清理掉剩下的酒水库存,于是这三十几位酒吧的老客人,就成为了老泡第一场开放麦活动的观众。无论效果如何,冰果俱乐部算是正式成立并开始活动了。

冰果的第二场演出是在鞍山的“盛文北方新生活”(新华书店)的新店,新店开业需要活动,曾经在独立书店结识老泡的活动策划负责人再次找到了他。在书店二楼,拉几根围栏线,支上海报,路过的人好奇就进来坐坐,免费。

可以说,冰果俱乐部早期的许多机会都来自老泡自己在不同线下活动里认识的人和由此带来的人际关系网络;而当这些线下活动再次将人们凝聚到同一个空间里,更多对脱口秀与开放麦有了兴趣的人们就有了一个据点。

与鞍山不同,在边境城市丹东,创办俱乐部的难度则又多了一重行政上的门槛。

搬到丹东前,开瑞在沈阳待了九年半。当时在沈阳工作压力大,她也不爱出门玩,经常觉得无聊、不开心。2018年,她看到招募脱口秀演员的帖子,觉得自己说不定也能干,于是她第一次去看了线下的脱口秀演出,在台下放肆地大笑,压力一下就没了一半。那之后她开始在沈阳的俱乐部里学写段子、出稿、上台。

跟着海军退伍的丈夫搬到丹东后,开瑞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圈子,心情又烦躁又孤独。想看脱口秀,但丹东没有,她想:能不能自己做一个?给自己在丹东找一件事做,找一个自己的小圈子。再往大一点说,她希望能在这座城市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

2022年,她在一家咖啡馆里做了丹东的第一场脱口秀演出。那天刚好是中元节,来了14位观众。丹东没什么本地演员,开瑞从沈阳请来了以前的朋友。“我当时没有什么预期,能来 14个人已经很好了。”这14个人,是她和这座城市之间,第一次建立连接。

在丹东做脱口秀和别处最大的区别是:丹东是边境城市,与朝鲜新义州市隔江相望,演出审批比别处多一道程序,开放麦更即兴,内容不可控,也没法每场都提前报批演员和内容。所以只能商演,这意味着没有每周固定的练习场次,没有“两演员两观众也能凑合演”的容错空间。每一场都是正式演出,每一场都得对得起观众买的票。

新冠疫情时期,演唱会音乐节全停,影院里的电影也在减少,不少年轻人从大城市回到家乡,脱口秀成了大家为数不多可以选择的娱乐方式。凭借之前积累的粉丝与本地自媒体账号的宣传,鞍山冰果喜剧的人气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阶段。老泡回忆起最火爆的时候,有黄牛将35元的票价以80元的价格倒卖,甚至还有人因买不到票而举报冰果在“搞饥饿营销”。

2023年,新冠疫情结束,人们的生活重归正常。老泡凭借着过去的势头,决定租下一块自己的场地,给冰果找一个“家”,然而他没想到,由于增加了房租水电的巨大开销,他的演出几乎是做一场赔一场,这也让他意识到,前几年的好生意是回到鞍山的年轻人们带来的,等他们一走,愿意看脱口秀的人就又少了。如果不培养起本地的、更加多元的受众,同时放弃对场地的执念,回到“轻资产”运营的状态,冰果很难继续。

放弃那个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家”之后,老泡把冰果搬进了铁东区文旅局牵头的“共享剧场”,场地费用按票房分成,15%左右的比例让他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临街商铺,周边大多是餐厅,有纯线下的自然流量。

年前的最后一场演出是情人节专场,“我们拿个喇叭录了广告在门口喊:脱口秀开放麦,十九块九一位!路过吃饭的,听见了觉得好奇,就会进来看看”。这样的宣传方式,放在一线城市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在鞍山,这却非常有用。老泡算过,如果通过网络售票平台能卖出四五十张票的话,一个临街的喇叭,就能再喊来二三十人。

尽管依然面对各种各样的现实问题,老泡也几乎没有在这件事上“赚到钱”,但他很满意。寒暑假会有返乡的年轻人,平时大多是30至50岁的在鞍山本地工作的人,老泡记得有个观众从2022年就开始带着上小学的女儿来,每场不落。“现在的新增观众也不多,但能维持下来就很好了。”

而在丹东,开瑞面临的则是另一种常态化的困难——观众的稀缺与高昂的运营成本。

丹东市的人口老龄化程度接近30%,年轻人不多,但他们依然需要娱乐活动。过去选择局限在剧本杀、KTV、自拍馆、酒吧、烧烤,脱口秀是一个空白的市场,机会大,困难也大。“年轻人对这些是非常渴望的。”开瑞说,“大家对相聚的需求很迫切。”

对小城市的俱乐部来说,最难的事是没有本地演员,所有的演员都得从外面请。“在一些大俱乐部眼里,我这可能都算不上一个俱乐部,更像是一个演出商。”她能靠的,是以前在沈阳积累的朋友,和圈子里愿意帮忙的人。

“丹东的商演虽然少,但质量一直很高。”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骄傲。她的骄傲不是来自数据,而是来自人与人的关系。那些愿意来的人,不是因为她能给多少钱,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她会认真对待这场演出,会认真对待台下那些花钱买票的人。

她的俱乐部常在丹东劳动宫演出,剧场一共308个座位,极偶尔能售罄,更多时候是坐不满的。最少的时候观众只有四十多个,票卖出不到七分之一。尤其在冬天零下的天气里,离过年还早,不是什么节假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没人来。开瑞在丹东做脱口秀的第四年,这样的晚上,她已经习惯了。但她知道,只要她继续做,就会有人继续来。

演员、场地加上运营成本,开瑞的演出票价不便宜:最低档79到99元,前排180到220元。即使这样,俱乐部还是不赚钱,全年下来常有亏损。2024年她找了一份工作,兼职做脱口秀。第一个月的工资中一部分她用来结了俱乐部的场地费,第二个月的工资拿来结演员的演出费。

尽管困难重重,但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是那些无可替代的瞬间。这些瞬间,揭示了脱口秀在小城市存在的意义:那是一种情感上的联结,一种精神慰藉。

2025年7月4日,脱口秀演员李征和梦涵的双拼专场在丹东开演。演出开始前,开瑞收到一位观众的消息:第六排会被演员互动到吗?他带了患有抑郁症的朋友来看演出,两个人坐在第六排。

李征是一个特别喜欢互动的演员,演到一半,他直接指着观众席数到第六排:“第六排的朋友,我想跟你聊聊天,可以吗?”刚好就是那个观众和他的朋友。开瑞和观众的心里都一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朋友不仅笑了,还接住了演员的梗。

结束后观众给她发消息:“我朋友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从那以后,只要开瑞的俱乐部有演出,他就会带那个朋友来。“这件事让我觉得,我坚持到现在是对的。”

她希望每一个走进剧场的人,在那一个半小时里,是绝对快乐的。她不想跟大城市的俱乐部比,也比不了,她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每一场演出,对自己负责,也对来买票的观众负责。

脱口秀这样的演出活动不仅丰富本地人的娱乐生活,也是让外地游客和本地文化产生连接的一次机会,让他们快速融入和了解一座城市。开瑞的观众里,老观众占30%到40%。新观众也有40%左右,剩下的不固定,有节假日的时候返乡的年轻人,也有外地观众。随着近年来丹东旅游受到关注,不少游客也会在这走进剧场看一场脱口秀。在开端的俱乐部里,大家共享空间,共同欢呼或欢笑,这是一种属于喜剧的独特关系。

“很多观众问我:下一场什么时候?我一个月就指着你们这场演出高兴了。”听到这种话,开瑞就想,再咬咬牙,坚持一下。这种“指着这场演出高兴”的状态,在今天的城市生活里,其实越来越稀缺。我们有手机,有短视频,有无限刷不完的内容,但那些无法替代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因为同一个段子同时笑出声。

最开始做脱口秀演出,开瑞是为了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干,给自己找个圈子。但做到现在,她想的更多是那些从喜剧中得到力量的人们,就像第一次看脱口秀的她一样,能有一个可以走出家门,给他们带来快乐、放松和解压的地方。

对于老泡而言,他的这份坚持,则多了一份对家乡的情怀与责任。

到如今,老泡已经做脱口秀和开放麦八年,每一个阶段,都有一套安慰自己的办法,“首先是自己给自己洗脑。一开始是喜欢,快乐;后来赔钱了,得挣回来;再后来,很多认识的人都上综艺了,我也得跟上”。不过,更本质的是,他还是喜欢喜剧,“其实有时候觉得,喜剧这东西很害人,我见过太多人因为追求喜剧抑郁了。但为什么还愿意干?因为它最让人着迷的就是你获得认可的时候。在台上看着观众笑是一件很爽的事”。

更进一步的是,在整个东北的环境和语境下,一个老泡不愿挂在嘴边却非常在意的心情是:不甘心。“我总觉得我的家乡不能比别人差。所有人谈振兴东北说得天花乱坠,有人说需要钱,有人说需要政策。我觉得就需要人。没有人,拿什么振兴?”线下娱乐就是面对活生生的人,没有人,没有观众,什么都没有。对老泡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挣钱,而是改变鞍山人的娱乐生活,人们值得拥有更多的选择,而脱口秀可以成为其中之一。

在二人转和小品生长了几十年的土地上,脱口秀还很小,很新,很难赚钱。但有人在做,就有人在看。有人在看,笑声就在。笑声在,这个地方就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