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加拿大因低门槛、高福利和友好移民政策,成为中国家庭的留学目的地。但根据加拿大官方移民数据,持有留学签证的国际学生从2023年12月最多的超过9.5万人,骤降至去年11月的2485人,下跌了超过97%。

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的中国留学生将曾经的留学圣地加拿大称作“北美宁古塔”,戏称去加拿大留学堪比被流放。

更冷的是另一层现实:移民政策收紧、就业前景走弱,“留学–移民”这条曾被前人反复验证的路径,正在失去确定性。

越来越贵的加拿大留学。

留学生Phoebe在进“宁古塔”的门之前,选择了放弃。

2024年,她手握多伦多大学、UBC(不列颠多伦比亚大学)、女王大学、西安大略大学等四所加拿大学校的offer,但转而去了新西兰。

她换国家留学的原因很简单:算账。

过去十几年间,加拿大一度是中国中产家庭心目中的留学天堂:没有美国那么贵,也没有英国那么水。留学中介往往会渲染加拿大的几个优点:安全稳定、环境优美、教育公平、社会福利完善、多元文化包容、好拿永居。这套叙事里的加拿大,成了北美生活的完美入口。

Phoebe起初就被这套叙事所打动。她在高考大省山西读到高二,学习压力让她逐渐力不从心,于是动了出国留学的念头。

加拿大地处北美、移民政策友好,且有不少排名靠前的学校,方便回国就业;再加上中介给出的预算包括学费在内,一年只要40万人民币就够了,是家里负担得起的水平。

这些条件精准戳中了她对留学生活的期待,于是她申请了多伦多大学等四所名校的商科项目。

然而,等拿到offer后,Phoebe才发现,中介宣称的那些年花费不到40万的学校往往排名较低、地处偏远。“在多伦多,40万只够出学费,算上生活费的话,一年起码得60万。”这还是极度节俭之下的花费。

加拿大留学到底贵了多少,从官方要求的最低生活费资金证明标准中可见一斑。过去两年间,加拿大先后两次提高了最低留学生活费资金证明的标准,从2024年前的10000加元/年,提升至最新的22895加元/年,涨幅129%。

除了生活费,2019年至今,国际学生平均学费增长幅度达到了34%,从不到3万加元上升到超过4万加元,而本地学生学费几乎没有发生变化。

裁撤专业、关闭学校。

和Phoebe一样正在算这笔经济账的人很多。但对于已经身处加拿大的留学生,面对的则是更直接的冲击——学上到一半,学校没了。

小付是安大略省一所综合类学院(college)的大二在读生,主修摄影。学校以动画、插画、游戏设计等应用艺术见长,在北美业内颇具口碑。

2025年初,刚入读半年的她就收到消息:摄影专业将停止招生,她成了最后一届。

这一年,这所学院共裁撤了40多个专业,商科受影响最为集中,艺术类则关停6个。作为加拿大高校与学院数量最多的省份,安大略省的大量学院都大规模暂停招生,这些被砍掉的项目横跨商科、设计与应用性学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高度依赖国际学生的学费支撑学校收入。

专业裁撤的直接背景,是加拿大近两年持续收紧的留学与移民政策。2024年起,各省相继实施学签配额制度,安大略省2025年国际学生名额同比减少约23%;联邦层面的学习许可总量也同步压缩。国际学生学费通常是本地学生的数倍,一旦学签配额骤减,学校的财政模型便迅速失衡,裁撤专业、合并院系甚至关停校区,成为止损的首要选择。

今年年初,加拿大曼尼托巴省的曼尼托巴贸易与技术学院(MITT)突然宣布逐步结束运营、部分专业并入当地最大的红河学院(RRC)。

消息一出,在加拿大留学圈引发震动:作为曾经被视为“移民神校”的公立院校,MITT的国际学生比例长期超过40%。而在联邦层面学签配额收紧后,国际生数量断崖式下滑。2024–2025学年,国际学生带来的学费收入骤降60%。

许多曾经通过MITT留在加拿大的校友在社媒上感叹:“一个时代过去了。”

老牌学校也并不好过,加拿大女王学校(Queen's University)曾在2025年多次传出濒临倒闭的新闻。截至2025年底,约60%的加拿大大学正在准备削减预算,50%的学校预计将减少教职员工。

学校的关停,让留学生们路越走越窄。小付身边的几位中国同学,在专业被关停后选择退学或转向其他国家,她成了班上唯一留下的中国学生。与她同校的印度学生中,也有不少因商科项目被砍而选择回国。

能不能留下,是一个问题。

高花销、高投入的同时,留学带来的收益也不能保证。国际生毕业后留在加拿大工作,需要申请工签(PGWP)。2023年以前,PGWP批准数量持续扩大,但从2024年开始,为保当地就业,加拿大政府缩减了批准规模,2025年批准量预计会比2024年减少约30%。

换句话说,那些2019年在留学高峰期来到加拿大的毕业生,毕业时很可能面临更少的工签机会,就业压力陡增。

“没想象中好找工作、花销一路飙升、还有越来越多的印度学生抢占资源”,这些时刻提醒着Phoebe,如今这个留子天堂早已今非昔比。她最终放弃了加拿大QS排名靠前的四个offer,转而申请新西兰。

经济下行叠加就业岗位收缩,使加拿大本就趋紧的竞争环境进一步内卷化。在资源收缩的结构中,外来留学生与新移民,从一开始便站在这条竞争序列的末端。

另一条主流移民路径是进入Express Entry(快速移民通道,下简称EE),通过打分制优先筛选候选人获取pr。但过去两年,只要是加拿大国内已经饱和的专业,移民局就会将其从EE中剔除。早些年间,STEM、医疗、技工和法语人才需要不高的分数和短则半年长则两三年的等待时间就可以拿到pr。2025年初,几乎全部的IT开发岗位都被移出了EE。

就算你已经过了如上所有难关,半只脚迈进等pr的队伍,也有可能会遭遇加拿大官方的安全调查。

在几年前,中国留学生还是加拿大最大的国际生生源国,但根据最新数据,中国学生的学签持有人数不仅远远低于印度,更被尼日利亚和几内亚超越,跌至第四位。

这一代00后留学生成长于中国高速发展的阶段,对教育与机会的判断更趋务实,也经历了社会层面对留学经历的集体祛魅。不仅加拿大,留学生对传统主流留学国家态度都在变得保守:根据公开报告,2020年以来,中国留学生赴美人数连续多年下降,赴英人数也在疫情后经历短暂反弹后的快速回落,澳大利亚承接部分分流生源,人数仍在增长,但增速明显放缓。

留学已经反复被祛魅,如今还在坚持出国的人,究竟在追求什么?

留学兼具投资属性和消费属性。作为一种投资,其预期回报无非两类:就业机会与身份路径。但随着各国的毕业后工签与本地岗位持续收紧,以就业为导向的留学不再具备确定性。

对部分留学生来说,身份所带来的,并非即时收益,而是福利、子女教育、出入境便利等一组更长期的“选择权”。

与此同时,留学的消费属性正在被重新确认。对不少人而言,出国更像一次获取视野、体验不同教育体系与生活方式的消费选择。在这种目的下,“值不值”开始压过“好不好”,性价比逐渐成为目的地选择的主要标准。

专题及新媒体总监:TAN HAO

采访/撰文:Susu

编辑: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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